後來的日子,就像做夢一樣。
寨子裏什麼都有。
有熱炕睡,有粥喝,過年那天竟然還有肉吃。
她都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過肉了。
那天她端著碗,把那幾片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捨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去。
那個味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她就覺得這個寨子真好啊。
再後來,就是幹活。
她力氣大,被分去乾後勤,搬東西,劈柴,燒水,什麼都乾。
隔三差五還要去幫石大夫的忙,送葯,洗麻布條,跑腿。
偶然的一天,石大夫知道她的名字之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讓蘇合莫名覺得心裏一暖。
“蘇合?”石大夫說,“這名字巧了,正是一味中藥材。蘇合香,開竅醒神,辟穢止痛。”
石大夫看著她,目光溫和。
“說不定你以後也能開竅醒神呢。”石大夫頓了頓,“想不想學點手藝?比如……學醫?可以進醫署幫忙,從頭學起。”
蘇合當時有點懵。
學醫?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
蘇合像是被那目光蠱惑了,又像是被心底某個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渴望推動著,稀裡糊塗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就真的被帶進了醫署那間總是瀰漫著苦澀葯香的屋子,開始了她的“學醫生涯”。
很快,她就發現,學醫,真的、真的太難了。
那些藥材的名字,一個比一個拗口。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她記了這個忘了那個,記了那個又忘了這個。
藥性就更難了。
溫的,寒的,補的,泄的……她越記越糊塗。
那些方子,什麼四物湯、八珍湯、十全大補湯……她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記的頭都大了。
熬了一個月,她實在撐不下去了,去找石大夫坦白。
“石大夫,我……我可能沒有學醫的天賦。”她低著頭,不敢看石大夫的眼睛。
她等著預料中的失望,或者哪怕隻是一聲嘆息。
可石大夫隻是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抬起頭,看著她那副恨不得鑽進地縫裏的模樣,臉上並沒有什麼失望的表情,反而又露出了那種溫和的、彷彿能包容一切的笑容。
“沒事。”石大夫的聲音很輕,很穩,像山澗裡靜靜流淌的溪水,“學不了醫,就去學別的。寨子裏,不隻有學醫這一條路。”
她頓了頓,看著蘇合猛然抬起的、寫滿錯愕和茫然的臉,清晰地說:“可以去學認字,學算數,學記賬,也可以去學武。”
蘇合徹底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
學武?
女孩子也能學武?
她長這麼大,隻在戲文裡、在那些凶神惡煞的山匪流寇身上,見過“武”。
那都是男人的事,是打打殺殺、流血拚命的事。
女孩子……不是應該待在屋裏,縫縫補補,洗洗涮涮,或者像石大夫這樣,學點治病救人的“乾淨”手藝嗎?
那天之後,她心裏像是被丟進了一顆火種,燒得她坐立不安。
她開始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觀察寨子裏的動靜。
然後,她驚訝地發現,石大夫說的,竟然是真的。
寨子裏有一支女孩子組成的隊伍,每天下午都在空地上練。
練跑步,練深蹲,練揮刀,練刺槍。
帶隊的是個叫秋葉的小丫頭,比她還小好幾歲,嗓門卻大得很,喊起口令來一點都不含糊。
蘇合看著那些女孩滿頭的汗,看著她們練完之後的笑容,心裏有什麼東西,忽然被點燃了。
她找到夏木,那個隻有**歲卻什麼都管的小姑娘,問她怎麼才能學武。
夏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沒什麼意外,隻是點了點頭。
“想訓練是吧?”
夏木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脆,直接,沒什麼起伏。
“名字報給我,明天下午,直接去西邊空地找秋葉就行。”
蘇合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
她以為要考覈,要考驗,要等很久很久……
“就……就這樣?”她問。
夏木已經低下頭,繼續寫手裏的東西了,頭也沒抬:“嗯。”
蘇合站在原地,愣了好幾息,才轉身離開。
走出去老遠,她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身影。
……
然後,她就去了。
訓練真的很苦。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跑圈,深蹲,俯臥,舉棍,刺,劈,擋。
每天練完,渾身都像散了架,手上磨出了血泡,腿上青一塊紫一塊,揮刀揮到胳膊酸得抬不動。
可她很快樂。
那種快樂,說不清是從哪兒來的。
可能是跑完最後一圈時,發現自己真的比昨天多跑了一圈。
可能是刺出一棍時,聽見棍風“呼”的一聲。
可能是累得趴在地上,卻忍不住咧著嘴笑。
她才知道,原來女孩子能做的事情,有這麼多。
不隻是後勤縫補,還能學醫,學武,學寫字,學記賬。
而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叫雲懷瑾的人,默許的,支援的,親手建立起來的。
為她們這些原本註定要在泥濘中掙紮沉淪的女子,劈開了一條截然不同的、充滿可能與希望的路。
雲懷瑾偶爾會來訓練場。
她話很少,每一句都在要點上。
蘇合每次聽她說話,都覺得心裏特別踏實。
有一次,蘇合在練習對練時,動作大了些,頭上那根用了很久、已經磨損得厲害的髮帶,“啪”地一聲斷了,頭髮散落下來,擋住了視線。
她手忙腳亂地想去攏頭髮,卻越弄越亂,正窘迫時,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她身邊。
是雲懷瑾。
她什麼也沒說,就那麼遞過來。
蘇合接過那根紅繩的時候,手都在抖。
然後,她背過身,用微微發抖的手指,笨拙卻認真地將散亂的頭髮重新束好,用那根紅繩,繫了一個結。
繫好的那一刻,她在心裏,對著自己,也對著那個已經轉身離開的背影,暗暗地、無比鄭重地發下了一個誓言。
這根紅繩,隻要她還活著,隻要她還在這寨子裏一天,她就要係在頭上一天。
不,她要係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