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沁香閣內的讚譽聲還在迴盪,滿座權貴的目光儘數落在堂中那道單薄卻挺直的身影上,無人察覺,閣側二樓的隱廊之中,一道玄色身影早已靜立許久。
玄色錦袍質料上乘卻無半紋飾,周身氣息沉斂如深潭,明明立於燈火邊緣,卻似與暗影融為一體,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連周遭的喧囂都似被隔絕在外。
正是當朝攝政王,蕭燼。
他本是途經教坊司,聽聞此處宴飲喧鬨,本不欲理會,卻在轉身之際,一縷清冽蒼涼的琴音穿透浮華,直直鑽入耳畔,腳步便不自覺頓住,索性隱於這隱廊之中,冷眼旁觀。
身側的暗衛衛衍垂首而立,大氣不敢出,隻低聲回稟:王爺,堂中撫琴者,是半年前獲罪的太傅蘇文淵嫡女,蘇輕塵,冇入教坊司為樂伎,方纔拒唱豔曲,以原創《亂世浮萍》驚豔全場。
蕭燼聞言,狹長的鳳眸微抬,目光越過雕花欄杆,沉沉落在下方的蘇輕塵身上,眸色深不見底。
他對蘇家舊案心知肚明,蘇文淵乃是前朝太傅,清正忠直,當年林忠構陷之事,疑點重重,隻是彼時他剛穩住朝局,不便貿然出手翻案,便任由此事壓下。
印象中,蘇太傅的嫡女,該是嬌養在深閨的軟糯貴女,卻不想,竟是這般模樣。
粗劣的舊裙,憔悴的麵色,雙手佈滿粗糲的傷痕,明明是身陷泥沼的卑賤罪奴,
可她立在堂中,脊背卻挺得筆直,冇有半分諂媚逢迎,冇有半份怯懦卑微,
一曲唱罷,眉眼間依舊是清冷淡然,彷彿滿室的讚譽與方纔的嘲諷,都未曾入她的心。
再細品那曲《亂世浮萍》,詞中藏著沉冤待雪的執念,曲裡透著傲骨不折的堅韌,無半分怨天尤人的頹喪,反倒有股於絕境中破局的韌勁。
絕非尋常養在深閨的女子能作出,更非一個被磋磨數月的罪奴,能輕易唱得出的風骨。
蕭燼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袖沿,眸底翻湧著細碎的探究。這蘇輕塵,與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遭逢家破人亡,淪落賤籍,受儘磋磨,非但冇有被打垮,反倒藏著這般才情與韌性,拒唱豔曲的果敢,撫琴時的從容,字字句句的風骨,都絕非尋常女子可比。
一個罪臣之女,在教坊司這等醃臢之地,非但冇有沉淪,反倒能蟄伏蓄力,以一曲驚豔眾人,這份心智,這份隱忍,實在讓人在意。
再聯想到蘇家舊案,蘇文淵忠良蒙冤,其女卻在絕境中暗藏鋒芒,
這其中,究竟是她本性堅韌,還是另有隱情?下方的白若煙臉色鐵青,死死盯著蘇輕塵,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蕭燼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眸底冷意微閃。
白若煙的刻意刁難,恰恰印證了這蘇輕塵的不凡,若是尋常罪奴,何須這般處心積慮折辱。
衛衍見王爺久久不語,低聲問道:王爺,可要屬下查一查這蘇輕塵?
蕭燼緩緩收回目光,周身的氣息依舊沉冷,薄唇輕啟,聲音低沉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刻意,盯著即可。
他此刻尚無心插手蘇家舊事,也無意過多關注一個罪臣之女,可方纔那曲《亂世浮萍》,那抹於泥濘中依舊挺拔的身影,卻實實在在勾起了他的探究心。
此女,絕非池中之物,困於這教坊司的泥沼,終究隻是暫時。
往後,或許會有幾分用處,亦或許,會掀起彆樣的風浪。
蕭燼不再多留,玄色身影轉身冇入更深的暗影之中,步履沉穩,悄無聲息,未曾驚動閣內任何一人,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唯有那沉冷的眸光中,殘留的一絲探究,悄然埋下。
而堂中的蘇輕塵,似有所感,下意識抬眸望向二樓隱廊,卻隻看到一片空寂,唯有晚風拂過,吹動簾幔輕晃。
她微微蹙眉,隻當是自已的錯覺,斂去眼底的疑惑,重新垂眸而立,依舊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樣。
她不知,方纔那道隱秘的注視,那一絲悄然萌生的探究,將會成為她逆風翻盤路上,最意想不到的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