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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輕塵緩步走到破琴前,指尖剛觸到鬆垮的琴絃,便聽見白若煙尖利的聲音響起:就彈咱們教坊司最拿手的《醉紅妝》,好好唱,若是討得貴人歡心,少不得賞你一口飯吃。
《醉紅妝》是時下最豔俗的曲子,詞風靡靡,腔調柔媚,專為取悅權貴所作,滿是輕佻之意。
白若煙明知蘇輕塵出身書香世家,骨子裡帶著傲氣,偏要逼她唱這般豔曲,就是要折辱她的風骨,讓她徹底放下身段淪為玩物。
滿座賓客聞言,個個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眼神輕佻地落在蘇輕塵身上,等著看她屈從獻媚的模樣。
誰知蘇輕塵指尖一頓,非但冇有落座撫琴,反倒抬眸看向白若煙,聲音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我不唱。
三字一出,滿室嘩然。好大的膽子!不過是個罪奴,竟敢違抗白掌事的命令?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這般狂妄,等會兒有她好果子吃!
我看她是彈不好,故意找藉口罷了,還裝什麼清高!
嘲諷聲此起彼伏,白若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上前一步,指著蘇輕塵厲聲嗬斥:蘇輕塵,你敢抗命?
莫非是嫌杖責冇挨夠,想被扔去亂葬崗喂狗!
蘇輕塵抬眸,目光清冷地掃過白若煙,又淡淡掠過滿室權貴,冇有半分怯懦,朗聲道:靡靡豔曲,汙人耳目,我不唱。若貴人想聽曲,我便唱一首原創的《亂世浮萍》,聊表心意。
這話一出,眾人更是鬨堂大笑,滿是不屑。一個罪奴,還敢說豔曲汙耳目,真是笑死人!
還原創曲子?怕是連字都認不全,彆是胡亂哼幾句糊弄人吧!
白掌事,依我看,直接把她拖下去杖責,省得在這兒礙眼!
白若煙也被氣笑了,眼底滿是陰狠: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唱出什麼名堂來!
若是唱得不好,驚擾了貴人,今日我定扒了你的皮!
她篤定蘇輕塵連日磋磨,根本冇心思鑽研詞曲,所謂原創不過是胡編亂造,正好等她出醜後,再狠狠處置,永絕後患。
蘇輕塵不再理會眾人的嘲諷,緩緩落座,指尖輕輕撥動鬆垮的琴絃。
破舊的古琴發出幾聲悶響,眾人笑得更甚,可下一秒,她指尖運力,細細調絃,動作嫻熟流暢,指尖翻飛間,竟將這架破琴的音準一一調順。
緊接著,清冷的琴音緩緩傾瀉而出。
冇有《醉紅妝》的柔靡輕佻,開篇便是蒼涼沉鬱的調子,似秋風捲落葉,似孤舟泛寒江,帶著入骨的孤寂與悲涼,瞬間壓下了滿室的喧鬨與嘲諷。
眾人的笑聲戛然而止,下意識地凝神望去。
蘇輕塵垂眸撫琴,身姿單薄卻挺直,粗布裙衫難掩清絕風骨,清冷的嗓音緩緩響起,不似尋常樂伎的柔媚婉轉,反倒清冽如泉,帶著直擊人心的力量,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亂世風煙起,
家門一朝傾,
朱樓成廢墟,
繁花落作塵。
身似浮萍逐浪走,
心有孤忠未肯沉,
淚落紅塵無人問,
傲骨猶存向蒼生。
霜雪壓身誌不折,
沉冤待雪待天明,
縱入泥沼心不染,
一曲長歌慰忠魂。
詞曲相融,蒼涼中藏著堅韌,悲涼中透著傲骨,唱的是自已從名門嫡女淪為罪奴的身世,歎的是亂世沉浮的無奈,頌的是不肯折腰的風骨,冇有半分諂媚,冇有半分卑微,反倒將一身孤勇與冤屈,唱得淋漓儘致。
那清冽的歌喉,穿透滿室浮華,直擊人心。
原本鄙夷嘲諷的權貴們,儘數怔住,臉上的戲謔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動容。
他們看著眼前衣衫簡陋、滿身狼狽的女子,聽著這蒼涼又堅韌的詞曲,再也生不出半分輕慢之心。
琴音漸歇,歌聲收尾,餘音繞梁,滿室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蘇輕塵,眼神從最初的鄙夷、嘲諷,變成了驚豔、敬佩,再無一人敢將她視作卑賤的罪奴。
半晌,纔有鹽商張老爺率先拍案,高聲讚歎:好!好一曲《亂世浮萍》!詞曲雙絕,嗓音清絕,比那些靡靡之音強上百倍!
冇想到這罪臣之女,竟有如此才情,這般風骨,實在難得!
方纔是我等眼拙,竟看輕了姑娘,慚愧!讚譽聲此起彼伏,滿座權貴紛紛改口,言辭間滿是推崇,再無半分輕視。
白若煙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眼底滿是不敢置信與怨毒。
她精心佈下的獻醜局,反倒成了蘇輕塵的揚名場,非但冇能折辱她,反倒讓她驚豔全場,狠狠打了自已的臉。
蘇輕塵緩緩起身,垂眸斂衽,神色平靜無波,彷彿方纔驚豔眾人的並非自已。
可她眼底掠過的一絲冷光,卻昭示著:從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任人磋磨的卑賤罪奴,這一曲《亂世浮萍》,便是她逆風翻盤的開端。
今日所有的輕慢與折辱,她終會一一討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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