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117章 語罷暮天鐘(三)
不知是不是風月城的變故涼了人心,一入了冬,風月城就立馬變成了另一個模樣,本該開滿鮮花的街道隻剩下滿地枯枝,長明的燈也熄了幾盞,大街上更是沒了人影,彷彿一夜之間成了鬼城,滿目荊榛。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偌大的風月城總有熱鬨的地方,就比如人丁興旺的鸞香庭。
後院裡剛回來不久地阿南和景寒陽正麵對麵站著,二人中間懸浮著那把從墓裡帶出來的小祝融。
另一邊的屋子裡,白水心坐在正當中的桌子旁,跟著同樣坐在桌邊的教書先生念著書,那先生念一句,白水心便跟著念一句,再無之前不情願地模樣。
在通往後院的門廊處,無月明和長孫無用正坐在台階上,二人中間還擺著一張茶台,台子不大,但五臟俱全。
已經穿上冬衣的長孫無用看起來心情很好,熟練地翻弄著桌子上的瓶瓶罐罐,不一會兒便把泡好的熱茶端到了無月明的跟前。
無月明倒也沒有客氣,接過茶杯放在唇邊吹了吹,升騰的熱氣頓時換了個方向,遮住了他的臉。
長孫無用攏了攏脖子上厚厚的皮草,伸了伸腿放到了台階下麵,順手端起自己的茶杯,開啟了話匣子。
「沒想到你們還真能找到鳳凰遺物。」
「我也沒想到鳳凰竟然真的確有其事,但為什麼這麼厲害的人卻沒有留下什麼紀錄,你們即墨樓不應該三兩天就把她摸得清清楚楚嗎?」
「話雖如此,但也要看情況,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站在世人麵前,就像是你,要不是我死纏爛打,現在恐怕除了你的名字以外什麼都不知道。」
「那在她成名之後也應該名滿天下才對啊?」
「你知道即墨樓裡對鳳凰最詳細的一段記載寫的是什麼嗎?」長孫無用將茶杯從唇邊挪開,看向了無月明。
無月明也回頭看看長孫無用,示意他說下去。
「記載的是她主動找到即墨樓的事。」
「她去即墨樓乾什麼?」
「找人打架。」
「即墨樓很能打嗎?」
長孫無用白了無月明一眼,「即墨樓是少有幾個到了現在都還有東虛修士的地方,可不要因為我是個廢物就小看即墨樓的千年底蘊啊混蛋!」
「打贏了嗎?」
「你說誰?」
「鳳凰。」
「不知道。」
「不知道?」無月明皺了皺眉頭,想揍長孫無用的心思久違地再次攀上了心頭。
「確實沒寫能怪我嗎?」長孫無用早就料到會如此,根本沒有給無月明任何一絲揍自己的機會,「但既然是即墨樓的卷宗,看似什麼都沒寫其實已經寫了很多了。」
「你們也這麼好麵子?」
「如果你修煉了數百年自以為天下無敵,結果卻被一個出出茅廬的小丫頭揍的滿地找牙,你會心甘情願的接受嗎?」
「我……」
「不光是即墨樓,」長孫無用沒有給無月明爭辯的機會,「整個江湖裡沒有一點傳聞,又都是些老家夥,除了都輸了以外,我想不出第二個理由,再加上聽你說的鳳凰的無情道,或許那些個老家夥們也知道,鳳凰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他們不需要靠打過鳳凰來證明自己老當益壯,鳳凰也不打算踩著他們的肩膀往上爬。」
「真是生錯了時候啊!」無月明往後仰了仰,輕聲感歎道。
「誒,」長孫無用坐直了身子,指了指遠處的阿南,「無兄這話可就不對了,鳳凰不就站在你跟前嗎?」
「那能一樣嗎?」無月明瞥了一眼阿南,滿臉的不屑。
「那怎麼不一樣了?」長孫無用的身子又直了幾分,「我跟你說,你可放尊重點,這可是未來風月城的城主,小心她跟你秋後算賬。」
「這城主是她想當就當的上的?那這風月城豈不成了笑話?」
「怎麼就當不上了?」長孫無用更是氣憤,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阿南得了鳳凰傳承,又有花神幫助,老城主還有些糊塗,再加上我縝密的安排,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我這邊,我都不知道怎麼輸。」
「花神是誰?」
「她倆的舅舅啊。」長孫無用指了指花臉男人。
「他叫花神?」
「不啊,他叫景寒陽。」
「那為什麼叫他花神?」
「那可就要從頭講起了,」到了長孫無用最愛的講故事環節,剛放下的茶杯又端起來了,「要回到很多年之前,老城主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那時候不像現在,城主不隻有兩個閨女,單單有頭有臉的兒子就有十幾個,老城主雖說也明媒正娶的側房所生,但絕對不是最討喜的那個,小小年紀就在宮鬥中落了下風,被排擠到了下城。」
「那時候的下城也沒有現在好……呃,還是要比現在好的,畢竟那時候命都還在,應該說沒有幾年前的下城好。那時候上城看下城就像是在看畜生,不能修行的凡人聚在暗無天日的下城裡沒日沒夜的為上城的修道者們提供著服務,就像是一窩不知道疲倦的螞蟻。」
「既然如此,這些人為何還要聚在這裡?就為了哪天哪個好心的修道者賞他個仙丹靈藥?」
「對!就為了這個!下城的生活再不堪,那也是全天下離修道者最近的地方,凡人治不好的病這裡能治,萬一被哪個修道者看上帶去了上城,那便是改天換命,比做那皇帝還了得,他們憑什麼不來這賭一把?」
「天下攘攘啊……」
「也就是在下城,老城主遇到了景寒陽,還有他的妹妹景明秋。三個人發生了什麼沒多少人知道詳情,但景寒陽和景明秋二人消失過一段時間,再回來已是多年之後,老城主已經混上了下城的頭把交椅,景寒陽和景明秋二人也學得了一身本領,三個有誌向的人再次聚在一起,自然要把這風月城掀個底朝天。」
「既然已經是下城的頭把交椅了,難道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下城的頭把交椅也意味著斷了回上城的路,此乃明升暗貶,隻要老城主還有回去的心思,就不會甘心隻在下城做雞頭。」
「那花神又是什麼?」
「就像是木蘭教的聖母一樣,風月城也有自己的信仰。女有花魁,男有花神。」
「那景寒陽是怎麼當上花神的?」
「和花魁的選舉製不同,想當上花神有兩個方法,一是靠禪讓,二是靠拳頭。你把上一屆的花神打敗了,那你就是新的花神。不過花神地位特殊,大部分都是禪讓來的,在即墨樓的記載裡,靠拳頭得來的隻有寥寥幾次,一個巴掌都數的過來,景寒陽就是其中一個。」
無月明抬眼看了看院子中央正捏著小祝融的景寒陽,那扇麵上流出火苗像揮舞的水袖一般把他緊緊的纏在正中央,七彩的花臉看上去更像是個剛從台上下來還沒來得及卸妝的戲子,和長孫無用嘴裡狠人沒有半點關係。
「那後來呢?」
「景寒陽是千百年來第一個站在下城這一邊的花神,他與老城主一起,又聯合了許多其它勢力,一路推翻了當時城主的統治,老城主終於坐上了城主的位置,下城也如花神所願,不再是人間煉獄。」
「這故事怎麼聽得如此耳熟?」
「當時老城主聯合的眾多江湖俠士裡,有一個後來成了即墨侯。」長孫無用眨了眨眼睛,「我爹能做成的事,我自然也要做成,還要做的比他更漂亮。」
「你哪裡來的這般自信?」
「如果隻有花神和你,我最多隻有六成把握,現在有了鳳凰傳人阿南,便可以再加一成,最重要的是因為那下城的數十萬冤魂,數不清的正道人士統統站到了我這邊,剩下的三成裡我又可站兩成,九成把握的事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輸。」
「下城的事是城主做的?」
長孫無用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看向了一旁廂房的花窗,那裡倚著一個絕美的女人,戴著玉鐲的修長雙手拖著圓潤的下巴,紅潤的雙唇緊閉著,高聳的鼻梁上方是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幾縷青絲從鎏金步搖的束縛下掙脫出來,蓋在了她的額頭上,一身潔白的長裙像是剛剛出水的芙蓉。
「在你們回來前不久,有人施法把下城數十萬冤魂拘到了未央宮,」長孫無用湊到無月明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現在世人都傳城主用了拘魂轉生的禁術用下城百姓的命換她女兒一人獨活。」
無月明皺了皺眉頭,視線也看向了花窗,花窗上的女子瞧見他看了過來,一雙大眼睛彎成了月牙。
「你沒動什麼手腳?」無月明問道。
「無兄你這是什麼話?」長孫無用一臉受傷的表情,「我長孫無用再怎麼使手段也不會拿數十萬人的性命做籌碼,我隻是提前放出風聲,引得各大門派圍了未央宮而已。」
「城主承認是他做的了?」
「那倒沒有,城主隻說風月城現在最大的事就是他女兒的婚事,一切其他事物都得排在他女兒嫁人之後,到那時他自然會給眾人一個答複。」
「我長孫無用也是有底線的,再怎麼混蛋也不會拿數十萬人都性命做籌碼,」長孫無用滿臉的義憤填膺,「我隻是提前散出了訊息,讓各大門派圍了未央宮而已。」
「那花神呢?他為了下城做了這麼多事,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下城變成這副模樣?」
「當然沒有,他隻說現在風月城最重要的事是他女兒的婚事,其餘所有的事都要往後排,等到婚事結束,他自然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一邊是自己從小長大的下城,一邊是自己的親外甥女,換你你會怎麼選?」
無月明沉默了片刻之後問道:「她知道了嗎?」
「誰?」長孫無用問道,但隨即就看到了無月明的視線,「應該不知道吧,她看到有人圍了未央宮,但她很快就回到了鸞香庭,那之後也沒人主動跟她提起這些事。」
「那你的計劃是什麼?」
「城主計劃在除夕夜選婿,花朝節辦婚事,所以我要你在除夕夜拔得頭籌,這樣在花朝節的時候就可以裡應外合,我帶人從外向內進攻,你這個做新郎官的就在裡麵攪他個天翻地覆,這風月城自然是手到擒來。」
無月明喝了口茶,問道:「這計劃會不會有些太簡單了?」
「這隻是個大概想法,具體的還要走一步看一步。」長孫無用也端起了茶杯。
「那現在你看到哪了?」
長孫無用剛要送到嘴裡的茶水放了下來,扭頭看向了無月明,眼神誠摯的像是在看未來的妻子。
「看到了要如何才能勸你留下來。」
「你手底下有這麼多人,缺我一個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長孫無用沒有直接順著話題說下去,反倒是問起了無月明其它問題,「我有些好奇,你整日說著要走,可要真放你走了,你又能去哪?」
「哪裡都去得。」
「那就是根本不知道去哪嘍?」
「我……」
「其實並不難猜,」長孫無用打斷了無月明,「最開始的時候確實難猜,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華胥西苑裡活著出來的人不少,一年不說,兩年不說,但不可能一輩子不說。」
「你查我?」
「那怎麼能叫查呢?你可彆忘了史書也是我即墨樓修訂的,為了史料詳實,事無巨細地去探個明白不該是我即墨樓份內的事嗎?要怪就怪你做人太高調,什麼事查到最後都有你,想查不到都難呐。」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有一陣子了。」
「有一陣子是多久?」
「從你昏過去之後,」長孫無用歪歪腦袋,「畢竟替你收屍也要知道祖墳在哪吧?」
無月明一時沒了言語。
長孫無用拍了拍無月明的肩膀,「那素梨人死了個一乾二淨又不是你的錯,怎麼活下來的人反倒成了罪人?看開點,這世上有這麼多美好的東西,非盯著你那些改變不了結局的爛事乾什麼?你看看這花,這草,水心,還有那邊的小江姑娘,難道就沒有讓你有一絲留在這裡的想法?」
無月明看了看身後用心讀書的白水心,又看了看倚在視窗發呆的小江,低頭倒了一杯新茶,端起來走向了小江。
瞧見無月明走了過來,小江笑開了花,支著下巴的雙手耷拉在了窗台上。
無月明遞出了借花獻佛的茶碗,小江微笑著把熱茶接了過來捧在手心。
「謝謝無公子。」
「長孫無用泡的。」
「我謝的是無公子留下的靈藥,」小江的嘴角彎了彎,「治好了小女子的病。」
「你的病不是冉大夫治好的?」
「他是治好了我的身病,但無公子卻治好了我的心病。」小江大大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無月明沒去管小江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上下又瞧了瞧小江,初冬的天氣裡穿得竟比長孫無用還少,有些不確定地問道:「當真都好了?」
「當然了,知道無公子要回來,我可是熬了好幾夜沒睡呢。」
「倒是也不至於……」
「怎麼不至於?我還等著無公子回來帶我浪跡天涯呢,萬一你中間跑了不回來了怎麼辦?」小江掩嘴笑了起來。
「那是騙水心的。」
「可是水心信了,」小江斂去了笑意,一雙明眸緊盯著無月明,「我也信了。」
「其實浪跡天涯沒什麼意思的,江湖上到處都是壞人,」
「都是壞人又如何?總比這風月城裡有意思,現在我的病也好了,不會再拖無公子的後腿了。」
「江湖險惡……」
「無公子不要再說了,等到花朝節阿南的大婚結束,我們就出發,我也想見見會做飯的蜘蛛姐姐,會說話的大黑貓,還有那片七彩的湖。」小江又托起了腮,眼神裡閃起了各色的光,像是已經到了那片七彩良田。
無月明微微皺起了眉頭,按照長孫無用的計劃,花朝節那天他是那個台上當駙馬爺的人,若是前一步剛做了駙馬,下一步就帶著另一個女人私奔,他笑麵魔的名聲是下輩子都好不起來了。
「怎麼?無公子不樂意?」瞧見無月明皺起了眉頭,小江直起了身子,指尖繞起頸邊的幾縷青絲,埋怨道,「莫非是江兒麵貌醜陋,長得不合無公子心意?」
「我可從未說過這句話。」無月明連連擺手。
小江向前傾了傾身子,湊到無月明跟前,緊盯著無月明的雙眼,「那無公子就是覺得我長得漂亮,合你心意嘍?」
「這句話我也未曾說過,」無月明往後仰了仰頭,躲過襲來的香風,指尖敲了敲小江另一隻手握著的茶杯,「茶要趁熱喝。」
說罷無月明扭頭就走,徒留小江一個在他背後做著鬼臉。
坐在原地的長孫無用死死地盯著緩步走回來的無月明,想象著無數把鋥光瓦亮的刀子從自己的眼睛裡刺向無月明的麵門。
「無公子好旺的桃花啊。」長孫無用皮笑肉不笑,陰陽怪氣地說道。
「我覺得還得再去找一趟許天師。」無月明沒有搭理長孫無用,撐著腿坐了下來。
「你盜墓盜上癮了?」
「我找他問問有沒有什麼偏方,把你想要的桃花轉給你。」無月明瞥了長孫無用一眼,讓他見識了一下什麼纔是真正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