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116章 語罷暮天鐘(二)
那座巨大的博山爐像快刀切豆腐一樣從土裡鑽了出來,他們帶來的燈籠還留在地宮裡,昏黃的燭光在滿地金銀器的反射下如一片金光色的海洋,在快要停滯的海水中泡著兩個快變成屍首的人。
竇氏的屍骸已經被重新整理,漆木棺材也再次合上了蓋,但沉重的石棺不是李仁一個凡人之軀搬得動的,於是沉重的棺蓋便與李仁一起靜靜地跪在棺前的地上。
先一步出來的許來遲變成了海水裡的另一個死人,他癱坐在角落裡,就像也被人拘了魂魄一般兩眼無神。
博山爐裡出來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按理說在下麵受苦的是他們兩個,怎麼上麵這兩個人反倒像是遭了罪。
先發現兩個人回來的是李仁,他有些踉蹌地站起身來,憔悴的麵容根本不像是個養尊處優的皇子,他抱了抱拳說道:「李某懇請兩位仙人幫我個忙。」
「但說無妨。」無月明也抱拳回禮。
「可否替李某將母後的棺槨合上重新下葬?許天師神色恍惚,我不敢叨擾天師。」
「二皇子言重了,本就是我們幾人動了令堂的靈柩,自然也該我們善後。」無月明也抱拳回禮,在李仁的注視下將石棺重新蓋上,並放回了墓室中央。
李仁在棺槨前恭恭敬敬地三叩首,起身之後再度看向了無月明和阿南,「二位仙人此行可有所獲,我看許天師這般模樣,想必墓中經曆並不順利。」
「雖然途中確實有些變故,但終究還是有所收獲。」阿南說道。
「既然如此,我就與各位再此彆過吧。」說著李仁就拿出了許來遲留給他的那張鴛鴦符,「我已和宮裡的人打過招呼,這裡發生的所有事都不會有人知道,但對你們這些仙人來說,不知能攔多久。」
「二皇子多慮了,此地已再無用處,他們就算找來了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如此最好,我本打算在這多留幾日為各位打掩護,如今看來倒是沒有必要了。」
「二皇子要走?」
「如今身世真相大白,父……聖上的選擇並沒有錯,與其自怨自艾,不如親手把我想要的奪回來。」
「二皇子打算去哪?」
「去北方,蠻族養精蓄銳多年,要不了多久定會南下,但長安城裡紙醉金迷,怕是無人能擋蠻族入侵,更況且如今隻有聖上知道我的身世,倘若我能在北方取得些戰功,那民心所向,假的也得變成真的。」李仁一掃之前的悲傷,眼神裡再次出現了曾經有過的堅定。
一時間阿南竟有些無言以對,眼前這位年經的皇子似乎比她更有決心,「二皇子果然膽識過人。」
「那我們就此彆過,諸位後會有期。」
李仁抱起了拳,以江湖人的方式與兩人道彆,隨後便舉起了鴛鴦符,正欲撕開,一直沒說話的無月明卻發問了。
「後悔弄明白自己的身世嗎?」
李仁聞聲回過頭來看了看無月明,隨後低頭思索片刻,回答道:「若是比起來,還是弄不明白要更後悔一些。」
說罷他便撕裂了鴛鴦符,整個人瞬間縮成一道綠光消失在了原地。
無月明對著綠光消失的地方看了一會兒,才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厚厚的舊書,淌著金色的海水來到了牆邊,蹲在了許來遲的身前,遞出了那本古籍。
靠在牆邊的許來遲哆哆嗦嗦地看了無月明一眼,胳膊腿又縮了縮,把頭埋在了胳膊裡。
無月明用書敲了敲許來遲的胳膊,「許天師,這是答應給你的前半卷《七字尋龍訣》,你且拿去吧。」
許來遲抬起頭來,直勾勾地盯著那本殘卷,眼神裡也重新燃起了光。
「拿著。」無月明又往前遞了遞。
許來遲抬起了頭,視線越過無月明的肩頭,看向了無月明身後,環抱著雙臂的阿南。
「貧道受之有愧。」許來遲搖了搖頭,頭又藏在了胳膊裡。
無月明放下了手裡《七子尋龍訣》,扭頭看了看阿南。
阿南心領神會,走過來蹲在了無月明身邊。
「許天師不必自責,你答應我們的本就是帶我們找到鳳凰,並沒有答應其他任何事情,你做到了你答應的事,就該拿到你的報酬。」
「洛姑娘,我不是有意留你一個人的,隻是那火焰一燒,我就沒了膽量,懷疑起了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要為了家裡傳下來的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拚上性命,安安穩穩地做我的算命先生不好嗎?」
「那許天師就更不必自責了,那火是鳳凰的無情火,本就會燒灼人的七情六慾,許天師覺得所有事情都沒有意義不是你的錯。」
「許天師若是這般善良在江湖裡可是走不長久。」無月明拍了拍許來遲的肩膀,又把手裡的《七字尋龍訣》遞了遞,「拿著吧。」
「乾我這行的講究的就是口碑,二位在廆山的時候選擇了相信我,讓我有瞭如今的名聲,這是再生父母的恩情,我自然也要對二位坦誠相待。」
「欸,不必多言,拿著吧。」
許來遲雙手顫抖著捧過殘卷,這本他曾經以為隻存在於傳說中的東西突然交到他手上,多少讓他感覺到有幾分不真實。
無月明撐著膝蓋站了起來,「現在許天師可以給我一個答案了嗎?」
「什麼答案?」許來遲撐著牆壁站了起來。
「這東西,到底是乾嘛的?」無月明指了指許來遲手裡的《七字尋龍訣》說道。
「這……」許來遲看著手裡的書咧了咧嘴,「我若是說了無兄可彆笑話我。」
無月明抬了抬手,「許天師但說無妨。」
「這《七字尋龍訣》正如其名,是用來尋龍的。」
「嗯。」無月明平靜地點了點頭,示意許來遲繼續說下去。
「嗯?」許來遲瞪大了眼睛,猶猶豫豫地接著說道,「不僅要找,找到了還要殺。」
「所以這是屠龍之法?」
「哦,」無月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後半卷寫得是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嗯嗯……嗯……」許來遲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不知說什麼。
「不過這世上真的還有龍嗎?不是說都死在了千年之前嗎?」
看到無月明終於察覺到一些不對勁,許來遲鬆了口氣,「不瞞無兄,正是因為沒有龍了,我才會漸漸家道中落,到了現在都無人敢信這東西是真的,甚至都沒有人再相信這世上曾經真的有龍。」
「原來如此。」無月明捏著下巴點了點頭。
「無兄……」許來遲側了側頭,「你難道信了?」
無月明楊了楊眉毛,「我為什麼不信?」
「你為什麼會信?」
「鳳凰都是真的,還有什麼是不能信的?」無月明笑了笑,「不過許天師曾經說過要在墓裡找到家傳的法器,既然是家傳的東西,那一定是用來屠龍的,我很好奇屠龍要用的法器長什麼樣子。」
「其實不用我說,無兄也應該知道。」
「我知道?」
「江湖上沒有人不知道。」
「這麼出名?」
「因為我許家流傳下來的法器正是那『鞦韆索』。」許來遲拿出了後半卷的《七字尋龍訣》翻了翻,最終停在了畫著一條長長鎖鏈的書頁上。
「『鞦韆索』?真的『鞦韆索』?所以傳說裡鞦韆索鎖著一條龍是真的。」
許來遲攤了攤手,「至少在家傳的故事裡是這樣的。」
「許天師從這出去之後有何打算?繼續下墓?找那鞦韆索?」
許來遲看了看手裡的兩本書,抬頭說道:「暫時不了,我打算找個清靜地方專心研究研究這《七字尋龍訣》,等修為有所精進之後再出山,也省得給二位添麻煩。」
「許天師若哪天真學成了屠龍術,可一定要讓我見識見識。」無月明笑了起來。
「這有何難?隻要無兄能為我找條龍來,我一定給無兄宰了燉湯喝。」
「那許天師就等我的好訊息吧。」無月明笑著抱了抱拳。
「隨時奉陪。」許來遲也笑著抱起了拳,「貧道先行彆過,無兄弟,阿南姑娘,我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無月明微微彎了彎腰,瞧著許來遲變成一縷青煙消失在了墓中。
「我怎麼覺得你心情很好?」阿南問道。
「有嗎?」無月明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有吧。」阿南又看了看無月明的臉,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我之前答應你的事應該都做到了吧?」
「應該吧。」
「那是不是該輪到你兌現你的承諾了?」
阿南突然警覺起來,趁著無月明消失之前拽住了他的胳膊。
莫名的撕扯感消失之後,阿南再次睜開了眼睛,發現無月明正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己,而兩人所處的位置也從墓室變成了無人的荒山。
「你要去哪?」阿南不僅沒有鬆開,反而還把無月明的胳膊往懷裡塞了塞。
「你管得著嗎你?」
無月明話音剛落人就又消失了,再次出現的時候二人已經落在了一條小溪邊,阿南不再拽著無月明的胳膊,而是從身後死命地摟著無月明的腰。
「我怎麼就管不著了?一起出的門哪有我自己回去的道理?」阿南在無月明的身後據理力爭。
無月明懶得搭話,頭一沉,撒腿就跑,有些問題還是土方法要好使一些。
但他沒有料到的是此刻的阿南早已今非昔比,這一跑非但沒能甩掉她,還被她騎到了背上,像是章魚纏住了獵物。
「你到底想乾嘛?」
「你跟我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
「你不回去我就不下來。」
「你不下來就不下來,我怕你不成?」無月明這輩子就沒有被人威脅過,他撩撩衣擺,抬腿又要跑。
「求求你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阿南突然的軟弱打了無月明一個措手不及,已經邁出去的腿落了下來,提著衣擺的手也鬆了開了。
「長孫無用教你的?」
「好不好嗎?」
阿南在無月明背上晃了晃,鎖死的胳膊腿也鬆了些力道,但無月明卻覺得身上的力道卻似乎大了不少,這讓他不得已地仰天長歎。
「我要去跟你爹告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