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89章 他鄉遇故知(十九)
阿南跳進死海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慘叫聲也變得有氣無力,有一聲沒一聲的,腦袋也在火海中起起伏伏。
無月明眼瞅著阿南出來比沉下去還少,忍不住問了一句,「前輩,她這樣能撐到頭嗎?」
鳳凰背著手看著死海裡的阿南,說道:「這副模樣多半是不行的。」
「前輩當年也是這麼走過去的嗎?」
「我?」鳳凰笑了笑,「不是,那多疼啊。」
無月明突然想一拳頭攮在鳳凰臉上,但思來想去還是忍住了,「前輩不是走過去的?」
「當年我還是一介凡人,根本沒有修行的天賦,更不用說什麼天資卓絕了。」
「那前輩是?」
「是因為天大的機緣,我在山上挖陶土,一不小心失足而落,墜入山崖,剛好砸在那輕白死火上。」
「這……」無月明覺得自己還是活得不夠長,閱曆實在是太淺了,「可真是天大的機緣。」
「命運二字自古以來都難捉摸。」
「那既然前輩可以,我們為什麼……」
「不,現在不行了。」鳳凰打斷了無月明的話。
「為何?」
「在我修為有成之後,就把輕白死火換了個地方,沒有山崖讓你跳了。」
「前輩倒是先做了壞人。」
「你倒是聰明,能逆天改命的東西自古以來都是修道人必爭的東西,若是被一些人控製在手裡,那必定可以統治整個人間,既然早晚都要被人控製,不如我先來。」
「那前輩為何不乾脆毀了它?」
「這等天地間孕育出的寶物,任何人都不能決定它的去留,每個人都隻能是暫時地擁有它。」
「所以前輩將它放在了這裡,還留下了這片死海?」
鳳凰點了點頭,「得到它的人至少要配得上它才行。」
「那前輩為何在這墓裡沒有留下任何鎮墓獸,反倒是在外麵放了些東西。」
「外麵那些隻是障眼法,況且你不覺得這裡有這片死海就足夠了嗎?」
「確實,誰能想到最大的考驗就是這機緣本身呢?」
鳳凰扭頭看了看無月明,問道:「你不想去試試?就算你們是主雇的關係,但這可是天大的好處,你就不想爭取一下?」
「洗滌靈根這東西對我而言似乎沒什麼用。」
「小兄弟這話倒也沒錯,你這副身子就連我也看不明白,也許你纔是最適合繼承我衣缽的人?」
「嗯?世人總傳前輩的功法隻有女人可修,莫非這也是謠言?」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功法,隻不過女人修起來會有些優勢罷了,怎麼樣,我看小兄弟你就蠻合適的,不如來試試?」
「多謝前輩抬愛,但還是算了,傳承衣缽這種事我做不來。我看那丫頭就挺不錯的,肯吃苦,人雖然有些笨但是不壞,前輩若是有什麼要傳下去的可以先給我,到時候我再轉交給她,前輩你修行這麼多年,肯定不隻這一汪輕白死火吧?」
「你小子,八字還沒一撇就想從我這套東西是吧?」
「前輩這是哪裡的話,我看那丫頭繼承您的衣缽是早晚的事。」
「真的嗎?我怎麼不這麼覺得呢?」鳳凰笑著看向了死海之中,阿南已經好久沒有冒出頭來了。
無月明歎了口氣,「前輩,隻要碰到就行是吧?」
「嗯,碰到就行。」
「那碰到之後我們怎麼出去?外麵追來的人可不少。」
「我自會在那邊等你們,如果你們真的能出來的話。」鳳凰說罷就轉身進了屋,又在桌前坐下,隨著身後的門緩緩關上,她再次變成了瓷人,等候著下一位訪客。
無月明深吸了一口氣,活動了活動筋骨,縱身跳入了死海之中,洶湧的輕白死火一瞬間就點燃了無月明,他周邊的火海頓時猛地高出一丈開外,高高的火浪以他為中心向外散去,已經沉了底的阿南也被火浪卷著浮了起來。
渾身刺痛的感覺讓無月明想起了華胥西苑裡的紫水,一時間還有幾分懷唸的感覺,但此刻由不得他念舊,阿南那副模樣顯然進氣已經沒有出氣多了。
無月明頂著青白色的火焰朝阿南走去,摸到阿南之後便把她扛在了肩頭,距離遠處的輕白死火還有一半的路要走,身後趕來的人要不了多久就能進來,有了那些老祖宗們幫忙,他們說不定有些法門可以後來居上,留給二人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身體裡的靈氣被當作了柴火不停地燃燒著,但那副帝江骸骨卻拚了命的把周遭的靈氣吸引過來,讓無月明身體變成了一座擁有無儘燃料的高爐,他的身子骨就像是一塊丟進高爐裡的生鐵錠,被輕白死火不停地煆燒著,其中睚眥殘留的部分被當作雜質燒掉了,如此看來倒也不全是好壞,但這痛是實打實的要受著了。
饒是無月明早就吃儘了苦頭,等走那蓮花座底下的時候也是兩腿發軟,腰桿都直不起來了,他隻能攢足力氣了把阿南丟了上去。
像是一塊爛肉被丟上了天,阿南在空中轉了個圈之後臉先落了地,腦門撞在蓮座上,多了條指頭長的口子,而蓮座上的輕白死火順著口子就鑽了進去,整座死海頓時像是漁夫收了網,快速朝中間的蓮台收縮,眨眼間就空空如也。
沒了輕白死火持續的騷擾,無月明很快就重新站了起來,爬上蓮台把不省人事的阿南再次扛在肩頭,一回身就看到另一個鳳凰在對岸的另一間小屋外衝他們招著手。
無月明扛著阿南跳下了蓮台,小跑著奔向鳳凰,剛一上岸,他就迫不及待地問道:「前輩,出去的路在哪?」
「出去的路好說,」鳳凰笑笑,「我說的話小兄弟你真不考慮一下?」
無月明抖了抖肩膀上的阿南,「我看她挺好的。」
「這丫頭心思有些重,我的道法也許並不適合她。」
「前輩我心思也重。」
「但她沒有你這樣的決心。」
「決心嘛,再長大一些總會有的。」
「但願吧。」鳳凰側了側身子,讓出了身後的路,「出口就在那座井下麵,跳進去就好了。」
在鳳凰身後的屋子裡除了當中間有一口井以外什麼都沒有,無月明向著鳳凰抱了抱拳,扛著阿南跳上了井口,剛要往下跳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問道:「鳳凰前輩,你能不能透露些另一個墓在哪的訊息?」
鳳凰笑而不語,輕輕揮了揮手,把兩個人推入了井中。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兩個人出現在了一處小山坡上,正對麵是俞隨水,再遠一點是已經被夷為平地的廆山,那個巨大的琉璃茶壺已經被掀了蓋兒,死掉的鳳凰鳥這一半那一半地散了一地,漫天的修道者像是下餃子似的鑽進了茶壺裡。
就在無月明感慨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時候,暈過去的阿南哼唧了兩聲醒了過來,剛一摸清楚狀況就在無月明的腰眼上來了兩拳。
「你就不能背著人家?」被無月明的大肩膀咯著肚子想來也舒服不到哪去。
無月明翻了個白眼,立刻鬆了手,阿南掉在地上又滾了兩圈之後哼哼唧唧地坐了起來。
「哎呦!我怎麼渾身疼呢?」阿南摸摸胳膊摸摸腿,又揉了揉胸口,整個人就像是被拆散了又剛剛重灌起來一樣,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但腦門上的疼似乎有些不一樣,於是她便摸了摸額頭,把手拿下來一看,已經是一片血紅,「誒?我怎麼還有外傷呢?」
無月明退了兩步找了個大石頭坐了下來,麵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有其他人進去了,你又不醒,我隻能扛著你逃跑,一路上難免磕磕碰碰的。」
「哦。」阿南嘟嘟嘴,並沒有多想,「那咱們現在逃出來了?」
「嗯。」
「那……」阿南猶豫了一下,「輕白死火我拿到了嗎?」
「拿到了。」
阿南兩眼放光,「真的拿到了?」
「嗯。」無月明點了點頭。
阿南突然像是煥發了新生,怪叫著從地上跳了起來,張開雙臂就撲向了無月明。
無月明嫌棄地向後仰了仰,一巴掌摁在了阿南的頭頂上,把她推了回去。
阿南雖然摔了個屁股蹲卻絲毫不影響她高亢的情緒,爬起來之後興奮地在周圍跑來跑去,但她並沒能高興太久,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是個床板一樣趴在地上。
難得清靜的無月明懶得理她,輕白死火帶來的後遺症也在侵擾著他,不過他的恢複能力要遠超阿南,沒過多久那些刺痛的感覺就消失不見,相反阿南仍舊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無月明起身走到阿南旁邊,踹了踹她的屁股,「起來吧,乾嘛呢?」
阿南哼哼唧唧地擠出了一個字,「疼!」
無月明彎腰抓著阿南的領子把她提了起來,又轉了個圈讓她麵對著自己。
阿南像是個被揪住後脖頸的小貓,吊在本就大了一號的男裝裡,血跡和汗水混在臉上,再漂亮的臉蛋此刻也隻剩下可憐二字。
「你說你圖什麼呢?好好的大小姐不做,非要受這苦」無月明伸出一根手指從她額頭的傷口上掃過,傷口漸漸癒合,但沒個天肯定是好不全乎。
「我也是有追求的!」阿南被拎在空中,隻能毫無意義地撲騰了兩下。
遠處的廆山突然又有了變故,煮進去的餃子出了鍋,無數道流光四散開來,變成了一張大網,至於這網要撈什麼東西,似乎也並不難猜。
無月明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阿南,「你能自己走路嗎?」
「你看我行嗎?」
「我覺得你可以。」無月明眼神裡滿是鼓勵。
「那你把我放下來我試試。」阿南氣急敗壞。
無月明一向不慣著她,直接就鬆了手。
阿南雙腳剛一落地就癱軟了下去,像是一灘爛泥,她掙紮了幾下,但除了鼻腔哼出來幾聲怪叫以外連腰都沒有直起來。
無月明又把阿南揪了起來,但這次直接放到了自己背上,背著她向著山脊背麵走去。
無月明把阿南的兩隻胳膊在自己的脖子上繞了繞,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兩句,「下次能不能爭點氣,令丘山也要人背,廆山也要人背。虧我每天還要給你做陪練,能不能有點羞恥心?能不能有點長進?」
「我!」阿南剛想要據理力爭,但實在是想不出說什麼來反駁,隻能動用她渾身上下唯一能動的嘴巴為自己抗爭。
無月明晃晃腦袋,把咬在他脖子上的阿南甩了下來。
「下次的,你看下次的!」阿南咬牙切齒地說道,現在她可是有了輕白死火,不要多久她就會變成超越所有人的天才。
「哼。」無月明冷哼一聲,從一塊大石頭上跳了下去,山崖兩側的樹木擋在了二人的頭頂上,隔開了那些在天上飛來飛去的修道者,但也擋住了僅有的幾點星光。
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人總是會想的很多,於是阿南在思考了良久之後說道:「那輕白死火是你幫我拿到的對嗎?」
無月明不知道她又犯什麼毛病,「你想說什麼?」
「我記得我明明離輕白死火還有好遠,我已經花光了所有力氣卻還是遙不可及,那是我憑自己絕對拿不到的東西,如果不是你幫忙,我應該已經死在死海裡了。」
「是,我幫了。」
「你既然自己可以拿到,為什麼還要幫我呢?」
「沒意思。」對於這種問題無月明都懶得回答,這實在是對他水雲客金牌打手職業素養的極度不信任。
「看在你這麼幫我的份上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地多和你說幾句。」
「我呢,其實不是風月城的大小姐,也不是城主的親生閨女,是城主和城主夫人領養的我。」
「他們真正的女兒是小江,他們覺得小江一個人太過孤單,所以希望我能和她做個伴。」
「自那之後,我不必再擔心饑寒要做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陪好小江。」
「我本以為生活會這樣一直進行下去,等到我們都長大了,小江也許會變成風月城第一任女城主,也許會嫁為人婦,但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陪她太久,畢竟我隻是一個領回來的野丫頭,那時候的我也可以離開風月城,做我想做的事。」
「但一切都發生在十二歲那年,城主夫人因為一場意外去世了,小江也染上了怪病,城主對我的態度便急轉直下,我不知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本就不願意帶我回來,隻是拗不過城主夫人,又或者是因為我健健康康,而小江卻染了病。」
「後來小江需要學什麼,我就要學什麼,城主還跟我說,若是小江治得好,那小江便是洛江南,若小江治不好,我就是洛江南。」
「可我總是做不好,處處都不如生病之前的小江,城主也總是恨鐵不成鋼,我身上的傷就是這麼來的,但無論我如何努力,都永遠差一點,我似乎永遠也成不了洛江南。」
「城主似乎也想明白了,既然我成不了洛江南,不如就讓我以洛江南的名字嫁出去,風月城的命運和洛江南再無瓜葛,他們也不需要向世人解釋真正的洛江南其實早已重病纏身,命不久矣。」
「『洛江南』這三個字似乎變成了我和小江的詛咒,牢牢地把我們困在其中,誰也彆想逃掉。」
「所以我需要力量,需要一個足以讓我擺脫這詛咒的力量,我不能真的被這三個字困一輩子,我也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要見的人。」
「所以無月明,算我求你了,能不能替我治好小江的病,她應該做她自己,我也應該做我自己,我永遠都成不了她,也不能去替代她的人生。」
一陣沉默之後,阿南用腦袋捶了捶無月明的腦袋,「問你話呢,你聽明白了嗎?」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無月明終於回話了,「你說什麼?不好意思沒注意聽。」
「啊!你去死吧!」
阿南一口便咬在了無月明的脖子上,看那模樣也學了小江七成的功力,怎麼也得嘗嘗鹹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