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謝塵緣 第84章 他鄉遇故知(十四)
火鳳凰灑下的火雨很快就席捲了方圓十裡,但熱浪散去並不代表著事情就此結束,那落下的火雨點燃了整座廆山,讓它變成了一把熊熊燃燒著的火炬,滾燙的岩漿從山頂往下流淌,彙入山腳下的兩條江水裡,騰騰的水汽沿著江麵散去,又給燃燒著的廆山增添了幾分夢幻般的味道。
在江水的另一頭,阿南在煙霧之中坐在一棵大樹底下,高仰著腦袋,鼻血直流。
按理說修道之人磕磕碰碰的沒這麼容易受傷,奈何撞她的無月明也不是個一般人,沒把她肋骨撞斷已經是留手了。
阿南拍拍自己的額頭,又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確定不再流血之後,才衝著頭頂的無月明問道:「許天師人呢?」
「還在山上吧。」無月明蹲在樹杈上,遠眺著陷入火海的廆山。
「那你就這麼放著他不管了?」
「那我還把他背下來不成?」
「人家好歹也帶了咱一路,你就任他死在那裡?」
「我還給他錢了呢。」
「是我給他錢了。」
「這個不重要。」
「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沒了他咱們怎麼怎麼進到墓裡。」
「稍等等,火勢再小一些,我就再去看看,放心,他們比咱們急。」
「這火還能小嗎?」阿南站起身來也跳到了樹上,遠處的火炬絲毫沒有熄滅的意思,山頂上的金色鳳凰盤在洞口,梳理著自己燃燒著的羽翼。
「能吧,隻要這水不絕,總能涼下來的。再說你看他們不是都等著呢嗎?」無月明指了指山腳下被江水冷卻後逐漸凝固的岩石,還有上麵站著的那些躍躍欲試的人。
阿南看看無月明,問道:「那這水要是決堤了怎麼辦?」
無月明也回頭看看阿南,「這水決不了堤吧,這麼寬的江,還是兩條,能決了堤?」
回答無月明的是廆山上再次響起的鳴叫,金翅鳳凰重新張開了羽翼,扶搖而上,隨後調轉腦袋盤旋而下,從嘴中噴出了百丈長的火龍,直奔著廆山而去,剛要被冷卻的山岩再次被加熱至通紅,然後變成岩漿流下,這一圈飛下來,廆山愣是被削掉了腦袋,矮了一大截,熔化的岩石很快就再次湧入了交觴和俞隨,剛平靜了不久的江麵再次升起了團霧,江水沸騰的聲音像是敲起了戰鼓,落在山腳的人隻好無奈地再次遠離了廆山,而這一切地始作俑者盤旋了一圈之後又落回了燒得不成樣地廆山上,慵懶地趴了下去。
霧氣很快就吹到了江對岸,整座廆山都被遮在了白茫茫的水汽之中,什麼都看不見。
阿南向後縮了縮,用手扇了扇吹過來的霧氣,小聲嘀咕起來,「要不我們回去吧。」
「現在想回去了?」
「本來計劃著來這裡就是簡簡單單拿件東西,再簡簡單單回去的,誰知道會有這麼大場麵。」
「現在也可以簡簡單單拿件東西,再簡簡單單回去啊。」
「你不都是趁亂嘛,現在大家夥都不敢動了,你還怎麼趁亂?」
「要不你去給他們煽風點點火?」
「怎麼說?」
「換身漂亮衣裳,再告訴他們你是誰,最後再和他們說誰先拿到寶貝你就嫁誰嘍。」
「我纔不要!」
「哼,真難伺候。」
「還不是因為你的建議不著調。」
「這怎麼就不著調了?為了實現自己目的出賣一些小小的色相不是很正常嗎?」
「你怎麼不去出賣你自己的色相?」
無月明指了指自己臉上那張隻遮了一半的天狗麵具,「我這還沒出賣自己的色相?」
「你這是做買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那你就不是在做買賣嗎?」
「我……」阿南一時語塞。
無月明懶得再理會阿南,向後挪了挪,靠著樹乾眯起了眼。
阿南則往前挪了挪,儘量和無月明離得遠些,卻又不敢換棵樹待著,隻能抱著膝蓋坐在枝椏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山頂上的鳳凰又飛起來幾次,本來巍峨的廆山一次比一次矮,頭頂的月亮劃過一道曲線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東方之既白。
在第一縷晨光照亮廆山的時候,沉寂了半宿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動起了手,道道流光從江麵上的霧氣裡鑽了出來,像一張捕魚的網,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山頂的鳳凰包在了裡麵,隨後各式的法寶齊齊地射向了她。
被圍住的鳳凰用雙翼護住了自己的腦袋原地轉了一圈,用翅膀將襲來的攻擊儘數擋了下來,然後從翅膀之下伸出頭來,昨夜噴向廆山的火龍射向了天空,剛剛組起來的大網頓時被撕了一個大洞,那些來不及逃走的人被火龍捲了進去,他們手中的法寶在火焰中像是被重新熔煉了一般,炸成了各色的火焰。
而那些沒有被波及的到的人並沒有閒著,趁著鳳凰張開羽翼的空檔,各式的攻擊鑽著縫落在了鳳凰的身上。
終於像是受了些傷的鳳凰振翅而起,在空中團成了一個球,而後一聲啼鳴,雙翅猛地張開,一圈火焰波紋以她為中心綻放開來,眨眼間就把所有人圈在了裡麵,這些火苗像是一隻隻活過來的長蛇,在空中纏繞成了一座大陣,點點白光從中閃現,然後迅速膨脹成了一個個火球,瞬間就點燃了整個天空。
在江對岸看熱鬨的無月明和阿南也沒能逃過一劫,天空中的陣法幾乎在鳳凰張開翅膀的一瞬間就跑到了他們的頭頂上,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將江邊的所有樹木都壓垮了,無月明拽著阿南躲進了乳白色的光盾裡,正打算再跑,卻聽到了一連串清脆的鈴響,無月明尋聲望去,隻見幾棵樹乾之下,那把寶傘飛速地旋轉著,傘下盤坐的徐來遲看上去有些狼狽,臉上塗滿了黑灰。
無月明立馬拖著阿南調轉了方向,一頭紮進了傘裡。
「許天師,你還沒死呢?」無月明的話一向都很直接。
許來遲瞥了一眼鑽進來的兩個人,沒有多出來的精力去理這兩個人,專心催動著頭頂上的寶傘。
無月明伸手抓住旋轉的寶傘,向上撐了撐,寶傘頂上的鱗片頓時閃起了光,一道光幕沿著傘沿垂了下來,將三人籠罩了進去,「許天師還有進墓的打算嗎?」
「咦?你怎麼會……」許來遲雖然有些疑惑為什麼他祖傳的寶傘無月明拿來就能用,但現在很明顯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不用去費力操控寶傘的他終於有功夫說話了,「都到現在了,若是不去墓裡看看豈不是白來了?」
「那這墓道許天師找到了嗎?」
「有些頭緒了,既然通天橋是假的,那在火氣這麼旺盛的地方,生門在哪並不難猜。」
無月明眯了眯眼睛,「莫非在那江中?」
「嗯?」許來遲站了起來,「道友你怎麼知道生門在水下。」
「如果不在水下,那頭鳳凰昨天夜裡也沒必要三番五次地熔了整座廆山也要讓兩邊的江水改道。」
「道友不愧是人中龍鳳,但靠這一點資訊就可推斷出這麼多,許某實在是佩服。」
「彆扯這些沒用的,那墓道口為什麼會在水裡?」
「正如我之前猜測的,這下麵可能並不是鳳凰真正的墓,墓裡放的東西可能是鳳凰有意埋在這的,那既然是故意埋在此處,就一定是不想讓它重新出世,這裡所有的鎮墓獸隻有一個目的,就是把這座墓徹底毀了。」
「所以那鳳凰才會燒山?」
「既然寶頂本就是用來給人挖的,那毀了廆山自然也就沒什麼所謂,關鍵是毀了廆山的目的是什麼。在這火氣如此旺盛之地建墓,生門無非在兩個地方,離位和坎位,正是一南一北,交觴和俞隨,所以燒山填江如果不是為了堵死生門,我實在是想象不出還能有什麼其它理由。」
「那到底是離位還是坎位呢?」
「這鳳凰兩邊都堵,就是神仙來了也難猜,看來我們隻能賭一把了。」許來遲有些遲疑,這種要靠運氣的事總是讓人難以抉擇。
無月明看著許來遲,突然問道:「如果猜錯了,那江裡根本沒有生門,我們若是進去了,豈不是自找的活埋?」
「道友敢賭嗎?下墓這事講究的除了藝高人膽大以外,就是八字夠不夠硬。」
「許天師八字很硬?」
「不,我的八字並不硬,但我有祖上傳下來的傘,」許來遲指了指三人頭頂上的傘,「沒什麼東西能傷到我。」
無月明看向了一旁乖乖聽著的阿南,出聲問道:「你……」
但無月明的話還沒說完,一聲急促的嘯叫就從遠極近,大家夥尋聲抬頭望去,隻見一道耀眼的流光由遠及近,在廆山頭上突然轉折向下,落向了廆山,而隨著流光落下,一道更加巨大的法相從霧氣中站了起來,那竟是一尊上身**的力士。
比山更高的力士揮手伸向了空中飛舞的鳳凰,像是抓小雞一樣直接把鳳凰抓在了手中,伴隨著透人心肺的梵音,把鳳凰砸向了燒得通紅的廆山。
在鳳凰的哀鳴之下,泵射的岩漿向四方濺去,那力士一擊得逞並未停歇,而是抓著鳳凰繼續砸著,軟化後的廆山像是還沒有進窯的陶坯被人一手按塌了,露出了裡麵七彩琉璃瓦做的寶頂。
這種簡單粗暴的原始手段每砸一下都地動山搖,像是掌握了每個人的心跳一樣,直接的暴力給人帶來的是心靈上的震撼。
鳳凰拆了一宿也沒有拆掉的廆山在這片刻之間幾乎就要夷為平地。
「這是哪個公子哥請來的救兵?」許來遲看著剛剛還很囂張的鳳凰被力士法相抓在手裡揍,忍不住地感歎道,「你倆到底去不去?人家老祖都來了,你倆再不去可就來不及了。」
「問你呢,去不去?」無月明用胳膊肘戳了戳阿南。
「我……」阿南也有些猶豫,她的選擇說多不多,但說少也絕對不少,是否要在此刻搏命確實要思考一下。
不過那尊天地法相沒有給阿南思考的時間,它兩隻手各自抓住了鳳凰的一隻翅膀,一連串的黑色字元懸浮在空中繞著法相雙臂旋轉著,伴隨著陣陣梵音和鳳凰的哀嚎,那隻鳳凰就像是上了餐桌的烤鴨,被硬生生地撕成了兩半。
無月明拽了拽阿南的胳膊,遠處的法相在完成任務之後就消失不見,剩下了在廆山廢墟之中露出的宮殿屋頂,現在最大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拆了那座屋頂進到裡麵隻是時間問題,隻靠他們這三個人想要快人一步,隻能出些奇招。
「走吧,彆想了。」
說罷,無月明就把手裡的乾坤傘丟給了許來遲,直接拽著阿南衝向了被冷卻凝結的岩石逼著改了道的交觴水邊,沒有絲毫的猶豫,一頭就紮了進去。
「誒,你們等等我啊!」許來遲匆匆忙忙收起了乾坤傘,跟著無月明和阿南一同跳進了江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