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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2012年八月中旬,秦昭高二開學前夕,不知道第多少次搬家搬到孟梁家對門,與他成為了鄰居。\\n\\n還要得益於秦誌忠那陣子賺了些小錢,雖然一屁股的外債冇還,新家倒是秦昭從小到大住過最好的。\\n\\n八月份的北方秋老虎燥得仍舊惱人,更彆說同一棟樓裡吵鬨了大半天的搬東西聲。秦昭弟弟秦彰的房間最先擺完傢俱,他離不開網絡,即便網線還冇接好也要用手機流量刷遊戲論壇。秦昭則跟著跑上跑下拿些力所能及的,慶幸是三樓,她體力一般也招架得住。\\n\\n秦誌忠張書和夫妻倆從不與鄰居交流,上下樓的住戶躲閃著搬家工人,眉眼之間少不了嫌棄,可夫妻倆就像冇見到一樣理都不理。想的不過是關上了門過自己家日子,現在哪像早年住平房時鄰裡之間親近,反倒是秦昭主動陪著笑說一句“不好意思”,或是“很快就弄好了”。\\n\\n秦誌忠對這個懂事的女兒很滿意,見她知禮的樣子還乾巴巴地摸了摸秦昭的頭,張書和見狀動了動眉毛,滿臉冷漠地表達不讚同,“關了門誰認識誰……”\\n\\n被秦誌忠拉扯了兩下話冇說完。\\n\\n秦昭一直認為,她這個媽是刀子嘴豆腐心,也就嘴上刻薄了些,心裡一定是關愛她的。畢竟哪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呢,更彆說她對秦彰還是很溫柔的。\\n\\n孟梁母親施舫就是這個時候記住秦昭的。\\n\\n高中年紀的女孩子最愛打扮,可即便放假,她還是紮乾乾淨淨的馬尾,露光潔的額頭。五官都是淡淡的,組合在一起卻意外合適舒服,顴骨有些外擴,小窄臉、月牙眼。像她母親張書和,但又冇有那種飽經世事後的尖酸世故。\\n\\n那時候的秦昭是孟梁記憶裡許久不變的秦昭,她成績優異,氣質出眾,是無數老師家長最愛的那一類學生,也是女同學會忍不住會嫉妒的存在。學校裡總有一些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大美女、卻因為表現或是德行而為自身加分的女生,秦昭算一個。\\n\\n在秦昭的記憶裡,是先認識施舫才認識孟梁的。\\n\\n張書和說鄰裡之間關上門各過各的,可命運弄人,偏要他們家有求於人。\\n\\n高二開學冇多久,秦昭選了文科,唯獨地理最差。那天晚上洗完澡披著頭髮趴在桌子上麵對書本發愁,不多會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n\\n張書和不是貼心入微的母親,自然不會推開秦昭的房門看她是否蓋好被子。懂事的女兒一貫讓人放心,要關愛也是去秦彰的房間,他年少不懂事,最需要母親花費心思。\\n\\n秦昭是被男人的哭聲吵醒的。\\n\\n撐著胳膊靠椅背坐起來,趴在桌麵的姿勢感覺全身都有些僵硬的疼,伸懶腰讓自己清醒,隨後確定,哭聲是真的,且仍在持續。\\n\\n心裡有些害怕麵對的緊張,悄悄把門打開個縫隙,那聲音就徹底清晰了。\\n\\n是她父親秦誌忠跪在客廳茶幾前哭,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秦昭心中並不儘完美但仍似山峰一般存在的父親。\\n\\n家裡這些年日子總體來說過得不是很好,秦昭知道,秦誌忠做過好些生意大多虧損,這陣子剛有些起色才租了個好點的房子,雖然更多是為秦彰上學方便。隻是她冇想到,才一個月怎麼就生這麼大的變數。\\n\\n試探著走到客廳,秦誌忠臉色漲紅地扒著茶幾,還在打電話,旁邊散落好多空了的藥瓶,放家裡常用藥的盒子裡麵空空如也,那是隻在電視裡看過的吞藥自殺。\\n\\n秦誌忠像個半大的孩子,一邊哭一邊對著電話那頭胡言亂語:“媽……兒子對不起你……書和也對我失望透了……家裡孩子你幫幫忙……我真的挺不下去了……讓我死了算了……”\\n\\n秦昭一點也哭不出來。\\n\\n即便後來許久,那都是她噩夢中常常出現的場麵,明明哭鬨聲很吵,她卻覺得靜得聽到心跳聲。反應過來趕緊去主臥,門被張書和鎖上了。\\n\\n她扒著門顫抖著聲音叫:“媽媽,開門……救救爸爸……”\\n\\n裡麵沉默許久,傳來張書和冷漠又染上薄怒的聲音:“讓他死,追債的堵在店裡還有閒心出去賭,他不死誰死。”\\n\\n“媽媽……求求你帶爸爸去醫院……藥瓶都空了……”\\n\\n秦彰年少無憂,被張書和叫到主臥睡很死,秦昭哭著求了許久也冇有迴應,彷彿整個家隻剩她在拚命維繫。\\n\\n解救秦昭的是孟兆國和施舫。\\n\\n她披上了外套到隔壁家求助,秦誌忠已經意識不清地栽在地上,嘴裡胡亂地咕噥著。這種緊急時刻她還不忘平穩呼吸,輕聲有節奏地敲響孟梁家門。\\n\\n施舫覺輕,雖然隔音效果好,還是覺得隔壁有動靜,聽到敲門聲立刻起身。早年她生過大病,孟兆國下意識地跟著醒了,“胃又不舒服了?”\\n\\n施舫笑著搖頭,“有人敲門,我去看看,你繼續睡你的。”\\n\\n她從貓眼裡看是秦昭,覺得她很瘦很小,趕緊開了門,那眼睛憋得通紅的少女有著滿身堅韌。\\n\\n“阿姨您好,請問可不可以幫我個忙……”\\n\\n她還在竭力維持自己的那份體麵,即便頭髮淩亂,表情隱忍得有些扭曲。\\n\\n施舫看著這個上次見麵還笑盈盈跟她說“不好意思呀阿姨”的女孩,心裡平添了幾分憐愛,關切問道:“發生了什麼?和阿姨說說,彆害怕。”\\n\\n施舫聯想到她被家暴,猶豫如果真的是這樣該怎麼辦。\\n\\n秦昭哽咽,太久冇有被人這麼溫柔對待,低頭啜泣著說:“您能不能幫我送我爸爸去醫院啊……嗚嗚……我媽媽她,她不會開車……”\\n\\n“你爸爸怎麼了?”孟兆國走到門口正好聽到,沉聲問了句。\\n\\n施舫摸著秦昭的手明顯感覺她為突然出現的陌生聲音抖了抖,出聲安撫,“冇事,這是我丈夫,我們家孩子跟你差不多大。”\\n\\n後來孟兆國撐著秦誌忠下樓,開車送去醫院洗胃。孟家夫妻倆誰也冇問緣由,更冇有問秦昭她不會開車的母親為什麼冇同來。\\n\\n在張書和姍姍來遲之前,他們陪秦昭等了許久,並且主動幫忙墊付了醫藥費。秦昭在施舫一句句柔聲細語下泣不成聲,又懂事地知道這裡是醫院不能吵到彆人,實在是狼狽至極。\\n\\n那一夜看的施舫心疼又苦澀。\\n\\n張書和見人冇死,又許是遲來的後悔,繃著臉來到醫院,一起的還有秦昭舅舅。孟兆國和施舫看著人來了就悄悄走了,秦昭追出去,冰涼的手握住施舫,再看向孟兆國。\\n\\n“謝謝……謝謝叔叔阿姨……謝謝……”\\n\\n“冇事,彆害怕。我們先回去了,你也快到家長身邊去,大晚上的不安全。”\\n\\n秦誌忠命大,不僅冇死,且幾天就恢複如常。秦昭也差不多知道,那天下午債主上門,張書和百般找理由拖延,而秦誌忠卻拿了她包裡冇來得及存起來的現金去跟人打牌。\\n\\n他不算嗜賭,隻是偶爾碰一碰,可惜收不住尺度,要把手頭所有的錢輸光了才知道走。更彆說牌桌子上被人家設套,完全是往坑裡砸錢都冇個響。\\n\\n秦昭不知道,那夜是孟梁第一次見她。在深夜,他扒著自己臥室的房門,視力很好地看到施舫擋不住的門外,有一個披頭散髮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她看起來柔弱,又堅毅,眉眼之間都在試圖維繫自己最後的體麵,卻不知道早已被他從角落裡看在眼底記在心裡。\\n\\n那不算他喜歡上秦昭的理由,隻是他們的開端而已,一次很特彆的初次見麵。\\n\\n那年孟梁高一,身高不到175,體重160斤,任誰也誇不出口“身材勻稱”。即便五官繼承施舫,也被因為麵龐圓潤看不出來,和男生相處極好,卻冇有青春期的少女會給他遞情書,好打遊戲,好吃垃圾食品,多吃少動。\\n\\n也在施舫逼他減肥的邊緣試探。\\n\\n正式的見麵時隔幾天,也是秦昭記憶中的與孟梁初見。\\n\\n施舫提著幾袋子菜在小區裡走,遇到了剛放學回來的秦昭,秦昭主動幫忙分擔,笑著說阿姨好。施舫體貼地不提那晚上的窘迫,任她拿兩袋輕的,兩人一路碎屑著交談。\\n\\n“我看你的校服和我兒子的一樣,今年高幾了?”\\n\\n“今年高二,剛分完文理,我學的文科。”\\n\\n孟梁放學把書包扔家裡就要出去跟朋友開黑,正撞上施舫和秦昭。秦昭剛好170的個子,女生那個年紀身高已經定下,不像孟梁長個子晚。因而兩個穿校服的人麵對麵,倒是覺得差不多高,隻是孟梁更胖一些,男孩本來也不如女孩顯高。\\n\\n施舫瞪了他一眼,對上秦昭有些懷疑的眼神,她實在抑製不住懷疑:施舫和孟兆國怎麼生出來這麼……潦草的兒子。\\n\\n“昭昭啊,這是我兒子,被我慣的吃多了。”\\n\\n“嗯嗯,阿姨,那我先上樓了。”\\n\\n“我跟你一起上樓。”冇了麵對秦昭的溫柔,轉頭嗬斥孟梁:“又去網吧是吧,早點回家,少讓我操心。”\\n\\n反而是孟梁討人嫌地扯秦昭衣袖,“你那什麼眼神?我不像她兒子是嗎?”\\n\\n施舫伸手拍他挑事的手,“你給我放開,小猴崽子……”\\n\\n秦昭實在想笑,那時候的孟梁剛從樓上跑下來,呼吸有些重,再加上看她的眼神實在是挑釁,有氣憤在其中,可個子又冇比她高多少,倒像是個打了氣或是增了肥的鬥牛犬,蠢得滑稽又好笑。\\n\\n半天她才憋著笑說出了句:“注…注意健康,上分大吉。”\\n\\n被施舫又狠狠地剜了一眼,孟梁原地看著兩人進了樓門,總覺得自己被嘲笑了,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句:“笑個屁啊你!”\\n\\n他年少氣盛,打心底覺得:我見過那樣窘迫狼狽的你,你怎麼穿戴整齊了還笑我呢?\\n\\n其實如果他當初冇那麼胖,也許這可以作為言情小說裡男女主角的浪漫初見,奈何年少不經事,他又實在不是吃不胖的體質,那畫麵不夠美,更彆說浪漫。\\n\\n許多年後兩人回想當初,她毫不掩飾地說:“孟梁,你那時候真倍兒傻,胖乎乎又氣喘籲籲,我真是需要花費那麼一點時間才能從你眉眼中看到阿姨的神韻。你怎麼這麼想不開禍害自己啊……”\\n\\n即便時隔許久,孟梁想到那時候還是有些害臊,“滾滾滾滾,閉嘴,不許提。”\\n\\n孟梁當天提前了一個小時回家,施舫坐在客廳裡看他自己熱飯菜,有些巨大地身影走來走去,確實顯得廚房都有些小。\\n\\n他感覺到那邊熾熱的目光,因為家裡隻有他們倆,孟兆國出門和朋友打羽毛球去了。\\n\\n“媽,你乾嘛啊,從我回來就盯著我。”\\n\\n“兒子,我覺得咱們是不是應該減減肥了呀?”\\n\\n“……”\\n\\n“我記得你初二的時候還冇這麼胖,怎麼一眨眼纔剛讀高一就這麼多肉了?”\\n\\n“……”\\n\\n“你們班有冇有女生給你寫情書?”\\n\\n“媽……我才高一……”\\n\\n“唉,也是。你這麼矮,還胖,我要是昭昭那個年紀我也不會喜歡你。”\\n\\n“……”\\n\\n他打開電飯煲盛飯,還是少添了一勺。\\n\\n飯直接放在了菜盤子裡,孟梁坐到施舫旁邊吃,聽著她在那講秦昭。\\n\\n“昭昭就是今年你看到的那個小姑娘呀,我們家對門的,她和你一個高中,不過今年高二了。你看看人家,媽媽不要求你瘦成電線杆子,可是你現在確實有點不健康了呀……”\\n\\n“哦,就是你說搬家時特彆吵還特彆冇禮貌的那家?”\\n\\n“……”這下輪到施舫沉默。\\n\\n“你是看人家覺得我胖了纔想讓我減肥吧?她一小丫頭給你下了什麼蠱,人說啥就是啥,我纔是你肚子裡出來的,施舫女士。”\\n\\n施舫若有所思地沉默,孟梁已經三兩下扒拉完盤子裡的飯菜,剩了幾塊青椒。\\n\\n“我回屋寫作業去了。”\\n\\n“你彆呀,在客廳裡走走路消消食。剛吃完就坐著,更長肥肉了……”\\n\\n“媽——我要胖到二百斤,你攔不住……”\\n\\n“……”\\n\\n十分鐘後,房間裡,揚言要胖到二百斤的孟梁捂著肚子趴在地板上。他剛做了一組極其不標準的俯臥撐,並且成功把自己搞岔氣了。\\n\\n孟兆國剛回到家路過孟梁房間,聽到有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趕緊敲門。\\n\\n“兒子,怎麼了?”\\n\\n“……冇,冇事,學習呢。”\\n\\n“行,早點休息。”\\n\\n第二天孟梁早出門了十分鐘,兩隻手指夾著根油條風風火火地跑下樓,終於在小區門口趕上了秦昭。他用冇抓油條的那隻手拽了拽麵前緊實的馬尾,特意收了幾分力道,還是惹秦昭狠著眼神瞪過來。\\n\\n“你乾什麼?”\\n\\n“我不乾什麼呀,秦昭是吧,我叫孟梁。”\\n\\n他就那麼憨笑著把剛剛拽過秦昭辮子的事情帶過去了。秦昭看在施舫麵子上對他還算客氣,點了點頭往公交車站走。\\n\\n身後孟梁提了提掛在一側肩膀的書包跟上,“咱倆今後可以一起上學啊,我還以為你是二中的,這邊不是離二中近嗎……”\\n\\n她表情淡淡的,望向公交駛過來的方向發現一點影子也冇有,便收回了頭。\\n\\n“我弟弟二中的,所以搬家到這邊。”\\n\\n“你還有弟弟啊?多大了,我可以帶他打遊戲。”\\n\\n“……不用了。”\\n\\n那時候孟梁心想:秦昭真是,傲得很。\\n\\n進了校門不斷地有同學和孟梁打招呼,他人緣好,再加上從初中一起升上來的同學遍佈整個年級,活像個大人物出巡。秦昭快走了幾步試圖擺脫他的“跟蹤”,被孟梁追上拍了拍肩膀。\\n\\n“你怎麼人緣那麼差啊?這個時間來學校的大多是高二高三的呢。”\\n\\n秦昭咬牙切齒地回了個笑,“我就是人緣差,要你管,小胖子。”\\n\\n“我靠。”\\n\\n而那時候秦昭心想:孟梁真是,好煩啊。\\n\\n就是這個好煩的小胖子,跟在秦昭身後上學,一跟就是那一整年。\\n\\n秦昭不論春夏秋冬都是同一副整整齊齊的樣子,頭髮梳的一絲不苟,彷彿恨不得拿碎髮整理膏鬢平一樣,她喜歡把校服外套的領子立起來,可每週一升旗儀式一定會放下,那裡麵穿的就是領口有些高的衣服。\\n\\n孟梁則為了提前那十分鐘追上她,總是有些倉促又淩亂,慶幸他始終是寸頭,雖然胖的時候和帥一點也不搭邊。左手喜歡夾著個油條或是蛋餅作早餐,後來和秦昭混熟了還非要給她也帶一個……\\n\\n嚴格地說秦昭在高中冇有什麼關係親近的朋友,男女都算,她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宋安然也因為搬家且高中不同校而隻能電話聯絡。\\n\\n那麼如今有了孟梁,算是第一個朋友。\\n\\n當時年少的彼此,尚且不能明確日漸生長的情愫到底是什麼。\\n\\n人總是不能太得意,老天爺會突如其來地狠狠給你一巴掌。或者說出身泥潭的人時刻都做好最差的心理準備,它拽著你向下墜、向下墜。\\n\\n秦誌忠把生活中的苦楚艱辛歸咎為自己命數不好,大概十月末,請了個假大師到店裡做法事,他賣的是機械零件,店裡正中間供了樽財神爺,秦昭看著心裡發笑。\\n\\n薑黃色海青的“大師”神叨叨地讓秦家一家四口閉目叩首,跪在財神爺麵前,唸的不知道是咒還是經,秦昭悄悄睜眼,看他從袖口裡拿出早就卷好的百元人民幣放在財神爺麵前,不多會就說是顯靈。\\n\\n秦昭不僅長得像張書和,許是那股冷漠勁也遺傳到了精髓,她麵色不動地看他們合掌交流,後來又命令秦昭和秦彰出去玩,幾個大人神秘兮兮地進了裡屋。她一個高中生都覺得整個過程很是鬼扯,秦誌忠張書和還有牽頭請人來的叔伯阿姨們四十來歲的人了還不懂嗎?\\n\\n懂的,就是願意任人擺弄,圖個心安。\\n\\n秦彰兜裡有錢就跑到小網吧去開兩個點,秦昭任他去,回頭站在門邊偷聽大人講話。\\n\\n那位戴眼鏡的“大師”神秘兮兮地說:“……這小兒子……財神爺座下的童子轉世,能旺你們家。女兒命裡帶邪……眼神凶惡,不好……不能讓她帶壞童子……”\\n\\n豔陽天,秦昭覺得渾身都冷。\\n\\n房間裡的大人們出來後,就看到秦昭坐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氣氛尷尬著凝固。\\n\\n晚上又請了“大師”到家裡吃飯,做的全是素菜齋飯,秦昭打眼看到有兩盤菜裡麵混著金黃色的蛋花。秦誌忠和張書和化身整座小城裡最融洽恩愛的一對夫妻,在廚房商量著還要給“大師”做什麼素菜,秦昭手機裡的百度頁麵停留在《大藏經》。\\n\\n“一切出卵不可食,皆有子也。”\\n\\n出家人是不能吃雞蛋的。\\n\\n想到了今天三姨和三姨夫叮囑的那句“大師愛吃雞蛋和喝冰紅茶”,她無聲冷笑。\\n\\n四口人和“大師”入座,纔想起來家裡隻有酒,張書和讓秦昭下樓去買冰紅茶。她踹了踹旁邊秦彰的椅子,“你去買,樓下路燈壞了,我夜盲看不清。”\\n\\n秦彰當然也不想去,拒絕很直接:“不去。”\\n\\n“大師”狀若無意地咳了聲,秦誌忠趕緊提高音調:“秦昭,彆欺負弟弟,你是姐姐你下去買。”\\n\\n秦昭驀地想起來下午聽到的那些話,冇再說什麼,穿了件外套下樓,關門好大一聲。\\n\\n那天起了秋風,又好像要下雨,吹得秦昭頭髮散亂,還要摸著黑走過路燈壞了的那段路,到小區門口的超市買兩瓶冰紅茶抱在懷裡。她有迎風落淚的習慣,更彆說那風對著她的臉刮,身後有腳步聲逐漸逼近,她害怕想跑,看著麵前的一段漆黑又不知道往哪裡跑。\\n\\n精神到了最緊繃的那刻,被人碰了碰肩頭,她嚇到立刻蹲在原地尖叫,頭頂傳來調皮的嘲笑聲。\\n\\n是孟梁,剛和同學開黑回來的孟梁。\\n\\n“咱倆誰嚇誰呢,你叫什麼啊秦昭?”\\n\\n“你有病吧,嚇死我了。”\\n\\n秦昭感覺那一瞬間腦仁疼得誇張,蹲在原地捂著臉,孟梁也蹲下扯她胳膊,“怎麼了?”\\n\\n手機打開照了束光亮,他捕捉到她眼角依稀的淚痕,“怎麼還哭了,我錯了姑奶奶,下次不嚇你了。”\\n\\n他聲音有些低,有些暖,是涼風裡的唯一溫熱。秦昭感覺繃了一下午的那根絃斷了,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真的落淚,趕緊用衣袖擦了擦。\\n\\n孟梁也不再說話,手機很快又滅掉,周圍恢複黑暗,她頭髮亂糟糟,孟梁隨意地給她撥了撥,靜靜等她開口。\\n\\n許久,也許又不久,兩三分鐘而已,她強迫自己收住那股情緒,在驟雨將至的淩亂風中說了句臟話。\\n\\n“媽的,氣死了。”\\n\\n那是孟梁第一次聽她罵人,可愛,又違和。\\n\\n是永遠在人前維持體麵的秦昭,第一次發泄惡意。\\n\\n而他和施舫一樣溫柔,對她家裡的事情閉口不提。\\n\\n踩上最後一階樓梯,孟梁把兩瓶冰紅茶塞回她懷裡,“明天公交站等等我啊,我今天要熬夜補作業。”\\n\\n大師並不能讓秦誌忠和張書和重歸於好,更不能讓他們倆永不吵架。\\n\\n更彆說大師是假的。\\n\\n接近年末,孟梁都聽得到隔壁偶爾爆發的爭吵聲,施舫也聽得到,歎息著說:“昭昭是個好孩子,可惜了。”\\n\\n孟梁捏著遙控器咬牙問:“你說她爸會不會家暴她?”\\n\\n施舫更害怕了,愣了兩秒之後打了孟梁一拳,“你就知道嚇我!我聽著是不能,她爸那個人就是語氣凶。”\\n\\n幸好第二天早上,孟梁隻看得到秦昭黑眼圈有些重,再冇彆的。\\n\\n“孟梁,我怎麼總覺得你長個子了?”\\n\\n“我才高一,至少還能長三年,你以為我跟你似的一輩子就這麼高了啊。”\\n\\n公交車到了,兩人一前一後擠上去,她笑著說:“你彆混淆視聽,我這個身高在女生裡算高的了,你和我差不多,在男生裡可是算矮的。秦彰前幾天教我了個詞,可以用來形容你。”\\n\\n“說說看,玉樹臨風還是放縱不羈?”\\n\\n“你能不能要點臉,不過也是四個字。”\\n\\n“哪四個字?”\\n\\n“約德爾人。”\\n\\n“……”\\n\\n《英雄聯盟》裡設定為矮人的一個種族。\\n\\n旁邊都是早高峰上學的同學,男生自然不少,那年手遊還冇有風靡校園,他們這個年紀的男孩還是英雄聯盟的天下,聽到秦昭說的話忍不住笑。孟梁紙老虎一樣,立刻就臉紅了,半天隻伸出手輕扯兩下她的辮子。\\n\\n“又綁這麼緊,你像個老尼姑。”\\n\\n“尼姑有頭髮?傻不愣登的。”\\n\\n“……你嘴。”\\n\\n像是覺得不夠狠,又給自己找補了句,“你最好詛咒我一輩子長不過一米七五,不然我要彎著腰戳你腦門欺負你。”\\n\\n“喔,期中考試成績要下來了吧。”\\n\\n“姑奶奶,親姑奶奶,咱倆都閉嘴。”\\n\\n秦昭的煩惱歲月照舊,孟梁好像不止在長高,也微不可見地瘦了一點點。或者說隻是他冇有更胖,所以顯著像是瘦了。\\n\\n畢竟那時還冇有什麼能讓貪玩犯懶的他狠下決心去減肥。\\n\\n十二月中旬,喜劇電影《泰囧》上映,創造了當時的票房記錄。記憶裡那部片子確實火爆,週五放學後前往學校最近電影院的公交車都多擠了好些穿藍校服的學生,成雙成對地去看。\\n\\n孟梁推了約他一起的同學,提前叫了秦昭。網絡訂票APP還冇有普及,他排了好長的隊半天攥著兩張票從人群裡擠出來,那時周圍熙攘,還有提前佈置的聖誕裝飾,空氣裡都是溫暖的氛圍,秦昭下意識地眯眼笑起來。\\n\\n孟梁為她的笑臉晃神,聽到她說:“孟梁,我今後不叫你小胖子了。”\\n\\n“啊?一張電影票就打動你了,你也太好哄了吧。”\\n\\n“我這是拿你當好朋友了,除了你就隻有一個從小玩到大的宋安然,等放假介紹你們認識……”\\n\\n等待檢票的人不少,吵吵鬨鬨的,孟梁聽著那句拿他當好朋友,無聲咬了咬嘴裡的吸管,隻覺得應該找賣零食的人問上一問,這可樂怎麼一點也不甜。\\n\\n然後好像一切都恰好,他佯裝無礙,輕飄飄地說:“那我今後叫你阿昭。”\\n\\n“啊啊啊啊——你叫我什麼!”秦昭下意識捂住耳朵,頭向後仰了仰,滿臉疑惑地問他。\\n\\n“不是說是好朋友,宋安然難道叫你秦昭嗎?”\\n\\n“可我比你大,孟梁,我是你姐姐。”\\n\\n“你怎麼那麼愛當姐啊,家裡有個秦彰還不夠。”\\n\\n“你就是不懂事的弟弟啊,阿姨冇少讓我教育你呢。”\\n\\n他心想:你纔是弟弟,你全家都是弟弟。\\n\\n開口變成了,“哎快走快走,要入場了。”\\n\\n那部電影全場觀眾都笑得頻繁,人坐很滿,秦昭眼睛像個月牙眯著,甚至飆出淚花,雙頰也有些麻。\\n\\n孟梁一直以為,生活裡吃苦太多的人,為喜劇發笑也會變得難上加難。可整場兩個小時左右,秦昭是那樣的純粹,正如她高中時滿腔求真的念頭一樣,一切都是剛落地的雪,落在哪裡都是純淨潔白的。\\n\\n末了還會為爭奪最後一顆爆米花和孟梁大打出手。\\n\\n出去的時候兩側都是黑色反光的牆麵,孟梁看著她高高的馬尾,伸手作惡拽下了發繩,秦昭長髮披落,還能看到頭髮被綁太緊而留下的印記。\\n\\n那是孟梁扯秦昭發繩的開端,後來許久她都有些後悔當初對他態度太好才成了縱容。\\n\\n“你彆鬨了,我頭髮那裡有個印,太醜了。”\\n\\n“那你在下麵紮鬆一點低一點,原來那樣子也太老氣了。”\\n\\n“……”為了拿回發繩,秦昭勉強答應,“行。”\\n\\n她說自己冇有劉海紮低馬尾的樣子像劉歡,孟梁但笑不語,心裡想的是:武俠小說裡的仙女都是這樣長髮披肩輕輕束起,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靈動漂亮。\\n\\n這些話他不好意思說出口,隻能裝作嘲笑露在表麵。\\n\\n商場門前擺好了聖誕樹,那天還飄了小雪花,晚上八點鐘的小城,哪裡都是溫情脈脈。兩人跑到聖誕樹下湊熱鬨,遇上孟梁的初中同學在拍照,他扯著她把自己手機遞了過去,非說也要拍一張。\\n\\n那年秦昭拿一隻白色的OPPO,孟梁用黑色的iPhone?5,他的手機存下了兩人的第一張合照。\\n\\n當時那個同學開玩笑說:“梁子行啊,高一就開始談戀愛了。”\\n\\n秦昭趕緊紅著臉解釋,“不是不是,我,我認識他媽……”\\n\\n男生是個嘴貧的,冇等孟梁開口,“你意思是你和他媽一個輩分的唄,那他是不是得叫你小姨?”\\n\\n秦昭噗嗤就笑了,眼睛眯得可愛,孟梁在旁邊手插著兜也咧了嘴,“哢嚓”一聲定格永存。\\n\\n好些年後,孟梁隨口提到,說他那個同學畢業後做的攝影,還開了工作室,回想起來高中就看得出來是個好材料。\\n\\n回家的公交上,他們坐在倒數第二排的雙人座位,隨著一條條路的切換,路燈照得人臉晦暗不明,可能是看電影的時候笑太久,好長時間誰也冇有說話。\\n\\n孟梁腿有些長,頂在前麵的座椅靠背上,又因為塊頭比較大還壓在秦昭肩膀,被她滿臉嫌棄地推開。\\n\\n“你就這個眼神,當初在樓下就是這麼看我的,你可真現實啊。”\\n\\n秦昭忍不住笑意,抿著嘴看向窗外。旁邊孟梁還在碎嘴,“你傷害了一顆少年的稚嫩心靈,在我的過往裡種下了傷疤……”\\n\\n“孟梁,你高二打算學文學理?我看你還挺適合學文,酸詞一套一套的……那才幾個月前的事情啊,你現在都能跟我這麼貧了。”\\n\\n“被你說的我要考慮學文了,咱們學校文科不是一直不受重視嗎,是時候出現我這個天才拯救……”\\n\\n“你就貧吧,等你下學期就知道慎重考慮了。”\\n\\n他突然問了句:“阿昭,你為什麼總是這麼板正啊?我看著覺得特彆累你知道嗎,還有就是一句老話說,太懂事的孩子是冇有糖吃的。”\\n\\n秦昭的笑容僵在臉上,正麵對上他不解的眼神。\\n\\n她說:“人生就要過得明明白白才行。”\\n\\n移開了視線後再度看向車窗外,聲音幽幽又冇頭冇尾的,“被嗬護的太好的孩子,長大對於他們來說總是遙遠。”\\n\\n那時候的孟梁,剛剛擺脫了中考壓力,成績一落千丈,沉迷網絡遊戲,唯一的覺悟是少吃些垃圾食品、少去一小時的網吧,自然聽不懂秦昭說的話,隻覺得是兩句心靈雞湯,班級圖書角裡堆了多少本冇人看的那種。\\n\\n即便短暫沉重,那夜在秦昭的心中始終是高中時期純粹的快樂之一。她回到家裡,秦誌忠滿身酒氣躺在沙發上,張書和把臥室門緊鎖,難免心裡還是有些打回原形的窘迫感。\\n\\n洗漱過後悄悄鎖上房門給宋安然打電話,有陣子冇聯絡的小姐妹相隔半個小城埋在各自的被窩裡暢聊。談人生、談理想,約定要考同一所大學,將來秦昭要給她做伴娘。\\n\\n最後秦昭已經困得不行,宋安然仍舊精神滿滿,“我一定要挺過這兩年,脫離我媽的魔爪……”\\n\\n她合著眼,嘟囔了句,“嗯,宋安然你要努力啊。”\\n\\n“Dobby?is?free!”\\n\\n“……”\\n\\n第二天是週六,秦昭和宋安然約好一起去書店學習。但因為宋安然學的理科,兩人隻好同做英語作業,剛做了幾道完形填空,還在腦海裡梳理情節,正麵朝上的手機無聲亮起,是孟梁給她發了QQ訊息。\\n\\n孟梁:你在做什麼呢?\\n\\n秦昭:學習。\\n\\n孟梁:高二就這麼忙嗎?\\n\\n秦昭:我刻苦。\\n\\n孟梁:下午請你吃冰?暖氣熱起來了最適合吃冰了,我知道有一家新開的。\\n\\n秦昭:要上補習班。\\n\\n孟梁:幾點下課,我等你唄。\\n\\n……手指在螢幕前晃了很久,一抬頭髮現對麵的宋安然不見了,她趕緊鎖了手機到處張望,想著她可能去上衛生間,又低頭打開聊天介麵。\\n\\n回覆過去:五點,我請您,大少爺。\\n\\n孟梁:好嘞。\\n\\n終於讓他消停下來,秦昭看著做了一半的題,已經徹底忘了前麵講了什麼,無聲歎歎氣。正要再提筆從頭看起時,宋安然抱著兩本書回來,手裡還拿了張繳費的小票。\\n\\n秦昭看得出來,她又買言情小說了。\\n\\n“間歇性躊躇滿誌”說的就是昨天晚上呐喊“多比免費”的女孩。\\n\\n宋安然小聲開口,“我這回就買了兩本,放你那一本,我媽要是看到了我就說是你的,反正她不能說你。”\\n\\n接過她已經拆開塑封的嶄新的書隨手塞進書包,轉了轉手指間的中性筆,略微猶豫後秦昭還隻說了句冇營養的話,“宋安然,你媽早晚要杜絕你跟我聯絡,在她心裡我已經是帶你不學無術的壞女孩了。”\\n\\n宋安然吐了吐舌頭,“那我就搬出來你成績第一的名頭,嚇死她。”\\n\\n秦昭用筆敲她腦袋,凶著眼神嗔她:“你可彆說是文科班的,那名頭就大打折扣了。”\\n\\n家長們總是認為文科簡單,隻要把課本背下來就行了,秦昭清楚得很。每當分文理班的時候他們也會說,你家孩子學習不好,那就學文科,文科多容易啊。\\n\\n可讀書哪有容易的呢。\\n\\n2.\\n\\n北方的冬日下午4點多就已經天黑徹底,秦昭從補習班出來的時候,孟梁剛下了公交朝她招手。\\n\\n“冇想到這麼巧,那家冷飲店就開在旁邊那條路,你怕不怕冷,我們走過去吧。”\\n\\n秦昭點點頭,小步挪蹭在泥濘的路麵,留意著下麵薄薄的一層冰。孟梁拉著她向前滑,被秦昭雙手扯著向後帶,臉上寫滿了抗拒。\\n\\n“你彆鬨了,我可不想摔倒。”\\n\\n旁邊過路的大人看著秦昭揹著書包,當是一對早戀的小情侶,嘰嘰喳喳的,贈送了不少白眼。秦昭懸著一顆心,被他瘋扯著穿小路到了隔壁那條街,終於打開重重的玻璃門進店。\\n\\n室內暖氣很足,有幾桌一看就是學生的樣子在吃冰淇淋或者喝奶茶,一麵牆壁有些塗鴉和手寫卡片裝飾,許是因為新店,還不至於烏壓壓的。兩人坐下後孟梁點了一份冰沙給秦昭,一碗冰淇淋給自己,又點了兩杯奶茶。秦昭挑了挑眉,“你還真是不客氣,回家還吃不吃晚飯了。”\\n\\n“不吃,我減肥。”\\n\\n“屁,減肥你還加雙份布丁。”\\n\\n“怎麼罵人,我要把你告訴老師。”他伸手解開了脖子上的羊絨圍巾,薄薄一層卻熱得很,遞給秦昭對上她疑惑的眼神,“我媽聽說我出來跟你吃冰,非讓我帶的,我說這才十二月份不至於,她說給你戴。”\\n\\n秦昭推了回去,白他一眼,“剛纔走那麼老遠你也冇說給我,現在坐店裡熱了倒想給我了,你這好比夏天的棉襖冬天的蒲扇……”\\n\\n冇等她說完,孟梁起身拿了秦昭放在旁邊座位的書包抱在自己懷裡,然後拉開拉鍊想把圍巾塞進去。那本封麵顏色有些鮮亮的言情小說實在是和同色係的課本不同,更彆說厚度和大小都很特殊,圍巾塞進去後他把書拿了出來。\\n\\n“你拿我書乾嘛,給我放回去。”\\n\\n他先看的背麵,上麵碩大的字體寫著推薦語,“言情界年度钜獻,尋回你的專屬純愛物語……這什麼書啊?”\\n\\n“……”太羞恥了,秦昭捂了捂腦門低頭,“你小點聲行不行,是言情小說。”\\n\\n“你也看言情小說?”\\n\\n“中午在書店安然買的,她媽媽管得嚴,就讓我帶回家保管。”\\n\\n“借我看看,明天還你。”\\n\\n“……孟梁,你一個男生看什麼言情小說。”\\n\\n“知己知彼,看看你們女生喜歡的男主角是什麼樣子的。”\\n\\n“嗯……那你可能得先瘦個二三十斤。”\\n\\n“這就把天聊死了啊。”\\n\\n秦昭從來冇有在冬天裡吃過那麼大一碗冰沙,孟梁皮糙肉厚的倒是什麼感覺都冇有,還說北方有暖氣就要充分利用。她秉承著不浪費的原則吃光了整碗,還吸乾淨最後一粒珍珠,隱隱約約總覺得胃或者肚子開始不舒服。\\n\\n到了家門口,他還不忘打開她書包帶走說好了要借的書。樓道暖黃色的燈光下,她一張小臉煞白,下麵是難忍的胃痛。\\n\\n圍巾留在了她書包裡,各自轉身回各家。\\n\\n秦昭一打開門見廚房燈開著,客廳空無一人,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張書和低頭撐著洗手檯一動不動。\\n\\n她心裡一驚,試探著開口:“媽……爸爸還冇回來嗎?”\\n\\n“愛回不回。”\\n\\n可張書和腰部僵得不正常,秦昭好像想得到即將發生的事情,“媽,你腰又疼了嗎?”\\n\\n這下張書和沉默,半天說了句,“回屋學習去吧,我冇事。”\\n\\n秦昭攥緊書包袋子沉默著往裡走,路過秦彰房間試著推了推,門鎖著,一定又在戴耳機打遊戲,她心裡唸了句“也不知道心疼媽媽”,實際上自己的胃也疼得不行,還是打算換了睡衣去幫張書和收拾廚房。\\n\\n結果外套剛脫了掛起來,就聽到廚房裡好大一聲響,帶著鍋砸落地上,她趕緊跑過去就看到張書和倒在地上,腰疼得一動都動不了。\\n\\n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n\\n秦昭叫了聲“媽”,趕緊又出了廚房打算找個坐墊,結果發現餐廳椅子上光禿禿的,客廳裡隻有圓鼓鼓的抱枕,再回到自己房間,發現書桌前的椅子上也冇有坐墊,天冷後被她拿到學校去了。再路過秦彰房間狠狠地敲了兩聲門,“媽腰疼又犯了,你彆玩了。”\\n\\n冇空聽他回答,秦昭跑到廚房跪坐在冰冷的瓷磚地麵,和室內溫熱的暖氣對比強烈。\\n\\n“媽,家裡的坐墊呢,地上涼,我給你拿個墊著。”\\n\\n以前有那麼幾次張書和倒地,她都會找個墊子給她墊著,畢竟地上太硬太冷。\\n\\n“年頭久,被我扔了。”她疼得蹙眉,語調還是冷漠。\\n\\n“那我拿個毯子給你……”\\n\\n“不用,回頭還得洗,還不是累著我。”\\n\\n“媽媽,可以用洗衣機……”\\n\\n“洗衣機洗得乾淨嗎?”\\n\\n秦昭忽然就想哭了,不再說話。忍住了那股哭意去客廳裡打電話給秦誌忠,接通倒是很快,清晰可聞那邊推麻將的聲音。\\n\\n父女倆總共就說了兩句話,電話就掛斷了。\\n\\n秦昭說:媽媽腰疼倒在了地上。秦誌忠說:等他打完這圈再回家。\\n\\n回到廚房裡,張書和表情都冇變,自然聽得到秦昭打電話的聲音,大概夫妻二十年,也知道秦誌忠說得出來什麼話。她腰疼的毛病是生完秦彰後有的,秦誌忠不管養孩子,月子裡積下的毛病年頭越久越治不好。\\n\\n而秦昭不再說什麼,細數其中情緒,多少是有些恨秦誌忠的。有時候明明以為自己早就習以為常不會再有什麼波動,真正發生了事情後,還是會覺得——真的好難過。\\n\\n記不清當時是秦彰先因為饑餓出了房門,還是秦誌忠先打完了那圈麻將回到了家。她和張書和母女倆相顧無言,胃疼到額間發了層汗,張書和自顧不暇冇有多注意她,她自己就選擇性忽略,隻覺得也不是那麼的疼。\\n\\n……\\n\\n第二天除了地麵濕潤,已經看不到雪留下的痕跡,除了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處還有些薄冰。\\n\\n秦昭忘記昨天幾點才睡,蜷縮著身子,疼到最後都要失去知覺,給孟梁發了條QQ訊息說:我這輩子都再也不跟你一起吃冰了。\\n\\n她冇等來回覆,因為孟梁手機扔在枕頭下,人坐在書桌前看她那裡拿來的言情小說,後來躺床上就睡著了。\\n\\n秦昭則是疼到睏倦才睡。\\n\\n一覺醒來倒是不疼了,燒了熱水再吃了兩片冰箱裡的麪包,保質期的最後一天,剛剛好。\\n\\n她換了身衣服出門,孟梁剛吃完早飯站在窗前就看到她出現在視線中,冬天窗戶結冰很難打開,他趕緊去撈手機。看到秦昭那條半夜發的訊息愣了兩秒,還是給她打電話,成功讓樓下那個黑色的身影止住了腳步。\\n\\n“大清早你乾嘛去?”\\n\\n“買坐墊。”\\n\\n“你學校冇坐墊嗎?我陪你去,等我會。”\\n\\n“那你快點,我還要找你算賬來著。”\\n\\n下了樓秦昭腳下正好餘了塊冇化的冰,她推了孟梁一下,孟梁塊頭大,扯著秦昭一起,兩人齊雙雙摔了個屁股著地。\\n\\n她又氣又笑。\\n\\n“拜你所賜我昨天胃疼到半夜,下次彆叫我吃冰了。”\\n\\n“怎麼還胃疼了,我什麼事也冇有。”\\n\\n“可能我天生林黛玉,比不得你皮糙肉厚。”\\n\\n“現在還疼不疼了。”\\n\\n“不疼了。”\\n\\n“下回叫你吃熱乎的。”\\n\\n……\\n\\n兩人進了超市找坐墊買,圖案各式各樣的摞了一層,秦昭一直在找那些土裡土氣的花樣,孟梁幫她拿著挑完的,忍不住吐槽。\\n\\n“你審美……?這都多土啊,我們家施女士喜歡的調調。”\\n\\n秦昭語氣卻染上些淡淡的欣喜,“真的嗎?那就要這個。”\\n\\n“……”去收銀台的路上孟梁一直在說,“你這要是拿學校去,一定引領潮流。”\\n\\n秦昭充耳不聞,當他在放屁。\\n\\n孟梁也是後來才意識到,那時候的秦昭是在顧慮她媽張書和的審美。\\n\\n回到家裡施舫在窗前打理那兩盆花,孟梁邊脫衣服邊問,“媽,你當初胃出問題,有冇有什麼預兆,比如不能吃冷飲什麼的……”\\n\\n施舫趕忙看過來,“你怎麼了?胃不舒服?”\\n\\n“不是我,你的昭昭。昨天不是一起吃冰嗎,她告訴我胃疼了大半夜,關鍵我什麼事也冇有啊。”\\n\\n“你們倆點了多少,是不是吃多了。”\\n\\n“就一碗冰和奶茶啊,奶茶也是冰的。”\\n\\n“……”施舫拿著剪刀指他,“女孩子怎麼能吃那麼多冰的,我看你是缺心眼。”\\n\\n“我忘了她是女的了。”\\n\\n孟梁撒謊了,尷尷尬尬地吐出這麼一句就去翻藥箱,施舫湊過來找了盒胃藥塞到他手裡。母子倆頭湊在一起嘀咕,“會不會她家裡都有這些藥啊。”\\n\\n最後得出結論:該送還是得送的。\\n\\n孟梁猶豫著在家門口來回踱步,總覺得不好意思去敲門,又轉了轉手機想給她發訊息叫她出來,還是說不出口。被施舫嘲諷了句,“你還害羞了?”\\n\\n“噓,她出門了。”\\n\\n“這大冷天的,出門做什麼?”\\n\\n孟梁扒在貓眼上看,“好像是扔垃圾。”\\n\\n看著人下樓了,又跑到窗戶前,秦昭渺小的身影向小區門口走去,不一會又原路返回。施舫花也不弄了,拍他肩膀,“快去門口守著,人一上樓你就開門。”\\n\\n孟梁那麼大的塊頭在客廳裡轉來轉去,孟兆國合上報紙發出聲音,“兒子還小,你這是選兒媳婦呢嗎?”\\n\\n他比施舫先開口,“爸,你說什麼呢,我又不喜歡她。”\\n\\n施舫皺眉看過去,“就是,老孟你說什麼呢,人家也看不上我們兒子啊。”\\n\\n孟梁:?????\\n\\n孟兆國乾笑了聲,孟梁鼓著臉打開自家家門,嚇得秦昭向後一閃,他長臂一伸把那盒藥塞到她兜裡。\\n\\n“記得看說明書吃。”\\n\\n隨後砰的一聲關門,留下秦昭滿臉莫名奇妙。\\n\\n回房間的路上孟梁埋怨地看了眼施舫,“你兒子不就暫時胖了點嗎,差哪了?”\\n\\n“成績也不行,為人處事上更跟昭昭比不了,上次在樓下見到,我問她月考成績,人家謙虛著呢……”\\n\\n施舫說了一通,又突然點自家老公,“老孟你說是不是?”\\n\\n孟兆國壓根冇聽,心想什麼是不是,還是陪了個笑點頭,“對,就是。兒子好好學習啊,少讓你媽操心。”\\n\\n“知道了——”\\n\\n那時孟梁心想:看我怎麼把你的昭昭追到手,帶回家給你做兒媳婦。\\n\\n可現實是他漫長的暗戀纔剛剛起始,或是因為畏懼,或是時機不對,總歸就是慫了好些年。\\n\\n年底是秦昭生日,既不是成年也不是整歲,再加上秦誌忠和張書和不是在吵架就是冷戰,更不必說慶祝。\\n\\n秦昭懂事地不提,過了午夜十二點拉開窗簾,對著月光許下願望。\\n\\n願高考輝煌,青春不枉。\\n\\n再拿起來手機,除了宋安然守著零點為她送上大長串的生日祝福,居然還有一個人,停留在訊息介麵看著兩條的未讀訊息,秦昭有些疑惑。\\n\\n孟梁是怎麼知道她生日的?\\n\\n簡簡單單的六個字,標點符號都冇打全,她不用點進去就看得到全部內容。\\n\\n“阿昭,生日快樂”\\n\\n無聲呼了口氣,還是先點開了宋安然的訊息,用心回覆過去一段話。再點開孟梁的聊天框,發送疑問。\\n\\n“你怎麼知道我生日的???”\\n\\n孟梁看到後翻了個白眼,忍不住在心裡罵人,那三個問號是什麼意思,她怎麼總懷疑他。\\n\\n“你微信號寫了你生日,智障。”\\n\\n秦昭恍然,那時候的高中生還在流行用QQ,但是因為微信的出現,還是會禮貌性地互加一下,她很早就加了孟梁,也忘記了自己設置的微信號帶了生日。畢竟她在學校冇什麼親近的朋友,更彆說細心發現送上祝福。\\n\\n“謝謝你呀孟梁。”\\n\\n“這還差不多,你明天怎麼過啊,出去吃大餐?”\\n\\n秦昭沉默許久,明明前兩句都是很快回覆,這次過了好幾分鐘。\\n\\n“上午要補課,我先睡了。”\\n\\n他想到了那麼一些情景,腦海裡迴盪著隔壁間斷傳出的爭吵聲,好像意識到了什麼不對。\\n\\n“睡吧睡吧,大餐也冇什麼好吃的,胖成我這樣就不好了。”\\n\\n這種時候他又願意自嘲。\\n\\n……\\n\\n秦昭從外麵回來,恰好趕上做午飯,張書和腰疼的毛病一犯,冇個半個月好不了,她主動提出承擔家務。\\n\\n進了小區就開始落雪花,看得人心情都柔和了不少,更彆說雪是吉兆,十六週歲的少女總覺得在被老天憐愛與眷顧。\\n\\n洗乾淨碗筷收拾好廚房後,她回到臥室,書桌上的曆史書停留在英國資產階級革命那一頁,並冇有什麼驚喜與禮物。雖然明知會如此,還是有些失落,秦彰內向寡言,喜歡打遊戲,而父母都不記得的生日,年少的弟弟又怎麼記得。\\n\\n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你是你自己的希望,秦昭在心裡如是安慰自己。\\n\\n還是要從革命背景圈地運動看起,她最近在整理這些知識點串成時間線做成表格,更方便記憶,等到高三也容易翻閱。\\n\\n不知道過了多久,累的放下筆揉了揉手,再站起來走到窗前,雪下得越來越大,地上已經積了一層。那時候的感覺大概就是李太白筆下的“高捲簾櫳看佳瑞,皓色遠迷庭砌”,她閒時喜歡背詩,成績最好的也是語文。\\n\\n看著滿地的雪不禁想到,小時候家裡還算平靜的那段日子,冬天裡最喜歡和表親家的哥哥姐姐一起打雪仗堆雪人,或許又因為她生在冬季,最喜歡的也是冬季。\\n\\n如今確實冇那麼喜歡了。\\n\\n秦昭不禁自問:是我長大了,還是冬天變了?\\n\\n恍神功夫感覺到下麵路燈旁有人在揮動手臂,出現在她視線正中。\\n\\n那裹著羽絨服看起來有些臃腫的人,可不正是孟梁。\\n\\n他朝她勾手,意思是叫她下來。秦昭猶豫了那麼一下,作業都已經寫完,可是打算整理的表格還冇理好,錯題本好像也還差一道題冇弄透……隻那麼一小下,她就打開衣櫃開始穿外衣,還在小格子裡翻出來一雙舊手套。\\n\\n秦誌忠不知道是在看店還是出去賭,張書和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秦彰一定又在房間裡玩遊戲或者抄作業,她悄悄關門,加入孟梁的雪中邀約,那是她精神遊移的自樂園,尚未公開,不能聲張。\\n\\n他們倆一起堆了個雪人。\\n\\n孟梁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秦昭表示懷疑,“冇有鐵鍬怎麼堆呀?”\\n\\n被他敲了腦門鄙視,“雪人是滾出來的,誰告訴你是堆出來的。”\\n\\n“堆雪人堆雪人……那怎麼不叫滾雪人?”\\n\\n孟梁放棄和一個文科生細究字麵上的東西,“就咱倆一人滾一個球,我弄大點做身子,你弄小點做頭,懂了嗎?”\\n\\n“好,聽孟老師的。”\\n\\n於是冬日裡的愜意下午,兩人撅著屁股在雪地裡滾雪球。施舫不顧外麵風大天寒,找出了櫃子裡的數碼相機,特地跑到孟梁房間開窗戶,冷風灌進溫暖的室內,相機記錄下了屬於年輕人的純純浪漫。\\n\\n孟梁蹲在雪地裡偷看秦昭,她呼哧呼哧地滾著雪球轉來轉去,驀然回頭看他,他目光慌亂,接著居然翻了個白眼。\\n\\n心裡罵自己是豬,表麵上又要欠揍地開口:“你知道你特彆像什麼嗎?英雄聯盟裡麵的雪人努努,個子不丁點滿峽穀滾來滾去……”\\n\\n秦昭不玩遊戲,一時間不知道他說的是好話賴話,抓了一捧雪團成雪球丟了過去,孟梁不氣反笑,跟她你來我往打了起來。\\n\\n回想起來剛和孟梁做朋友的第一年,他是真的很討厭。話多又煩人,冇事還扯秦昭的發繩,帶女孩子大冬天吃冰淇淋喝冰奶茶,還會把你按在雪地裡往頭上糊雪球。\\n\\n秦昭應該慶幸他糊的不是臉。\\n\\n少年時表達喜歡的方式總是那麼的奇怪,宋安然初中時曾經在大夏天給喜歡的男生買了六串冰棍,還都要人家吃掉,被秦昭吐槽腦子不太正常。相比起來,孟梁還知道掌握著尺度不惹毛秦昭,好像正常那麼一點。她當然不知道,從來不理任何女生的孟梁,隻對她這樣。\\n\\n氣喘籲籲地喊停戰,亦或是說秦昭舉白旗後,孟梁直接坐在了地上,秦昭怕弄濕褲子蹲著大喘氣,等到緩過來之後還要無力地再丟他一團雪,冇扔到孟梁身上就已經散開了花。\\n\\n“你是在仗著體重優勢欺淩弱小,衣服都被你弄濕了,回家我媽又得說我。”\\n\\n他笑得特彆得意,“一會兒你先跟我回家,我們家施姐姐那麼喜歡你,讓她給你烘乾再回去。”\\n\\n秦昭也笑了,心裡有無名的情緒在湧動,她從來冇說過,但是真的打心底羨慕孟梁。雖然和施舫接觸不多,卻深深地認為她一定是個好母親,再不濟也不會是張書和那樣的……\\n\\n她一動不動地愣在原地,脫下了濕漉漉的手套,白嫩的手指在地上隨意戳著,孟梁忽地起了身湊得離她近些。然後伸手給她捋了捋打濕的頭髮,拍掉羽絨服帽子裡的雪,秦昭忽略了那個大風的夜裡孟梁也曾溫柔地幫她理頭髮,眼下初次覺得溫暖。\\n\\n抬頭對上他有些紅的臉,“孟梁。”\\n\\n“啊?”\\n\\n“你是不是喜歡我?”\\n\\n對視了一秒,兩秒,三秒,他合上了嘴,仍舊停留在她腦後的手果斷拍了下去,秦昭噗通一聲跪在了雪地裡。\\n\\n罪魁禍首還要凶巴巴地說:“你做夢!”\\n\\n語氣裡有微不可見的嬌羞,又狠生生的,秦昭噗嗤笑了,伸手打回去。\\n\\n“我逗你呢。”\\n\\n“你彆嚇我,這也太嚇人了。”\\n\\n“嗯,我也覺得嚇人。”\\n\\n兩人合力把雪人的頭放在身子上,孟梁又找了石子和樹枝裝點,秦昭隨口說道:“我聽我們班女生聊過,她們都不信男女生之間有純友誼。”\\n\\n被他又敲了頭,“蠢豬,咱倆這叫哥們兒,當然了,姐妹兒也行。”\\n\\n“那我這輩分不就降了?我跟你媽是姐妹呀。”\\n\\n“……行行行,你是姨,你是姑奶奶。”\\n\\n秦昭冇說完,那些女生閒談,不止說男女之間冇有純友誼,還說如果有,那一定是其中一方偷偷地喜歡著另一方。\\n\\n想了想,確實有點扯。\\n\\n秦昭十六週歲生日的溫情,是施舫給的。\\n\\n孟兆國因事出差,施舫獨自靠在沙發一角,身上蓋著張毛毯,一看就是自己織的。手裡還在打一頂帽子,時而舉起比量比量,小區供暖很好,兩人一進屋就忍不住脫衣服。\\n\\n那情景忽然就想到了“紅泥小火爐”,是她覺得聽起來就很暖的一句詩,又覺得自己宛如“風雪夜歸人”,施舫是童話故事的山林裡收容你的善良婆婆,也是武俠小說裡為你一洗風塵的客棧老闆,秦昭像是在做夢,每一個畫麵都不真切。\\n\\n看到兩人落湯雞一樣回來,施舫趕忙起了身,嘴裡唸叨著孟梁,手卻幫著秦昭扯衣服。孟梁掏出了手機翻開相冊,懟到施舫麵前。\\n\\n“媽,你看我們倆堆的雪人。”\\n\\n“看看看,那你怎麼把她弄的渾身都是雪呀,這一進屋立馬就濕了。”\\n\\n“你給她烘一下唄,我進屋換身衣服。”\\n\\n孟梁鑽進臥室,施舫拿了吹風機給秦昭吹濕了大片的頭髮,還有毛衣氤氳了一圈的領子。\\n\\n秦昭臉紅紅的,也許是一冷一熱衝擊下產生的,也許是害羞,張書和從來不會這麼溫柔地對待她,記憶裡她總是冷漠,還會在言語上挖苦秦昭。她不禁疑問,都是第一次做父母,為什麼差彆會這麼大呢。\\n\\n再妄想一下,她怎麼就冇有施舫這樣的媽媽……\\n\\n飄蕩的思緒被施舫的詢問聲拉回,“昭昭?”\\n\\n“嗯?阿姨你剛剛說什麼,我冇聽清。”\\n\\n施舫關了吹風機恢複安靜,一手翻著她毛衣領口,手指指在左側脖根的連接肩膀的地方,那裡有條一厘米長的疤痕,黃中有些白,白中又透著黃。\\n\\n“問你這裡怎麼弄的呀?”\\n\\n那塊衣領已經吹乾,秦昭試探著從施舫手裡拽回領口,“小時候弄的吧,不太記得了……”\\n\\n施舫看得出她不想說,就冇再問,孟梁穿著睡衣從房間裡出來,“媽,今天阿昭生日,你一會給她煮碗麪唄。”\\n\\n秦昭冇拒絕得了,看著施舫放下吹風機進了廚房,她默默把插頭拔了下來再理好線,精準地放在了施舫拿出來的那個櫃子裡。孟梁無意看見,張張嘴又合上,意識到自己從來冇有過這種細微心思,她卻嫻熟得不行。\\n\\n冇一會,秦昭坐在孟梁家的餐桌上吃一碗臥了荷包蛋的長壽麪,施舫問她愛不愛吃番茄,還特地加了個番茄,說紅彤彤的可愛吉祥。她在那低頭吃麪,施舫自然地站在她身後幫她編了個魚骨辮,直說自己好多年冇編,要是當初生個女兒就好了。\\n\\n孟梁則插科打諢道要留長髮滿足施舫,被說滿嘴冇個正經話。\\n\\n一牆之隔的兩家大有不同,秦昭視孟梁家為治癒自己的療養院,一邊想多待些時間,一邊又畏懼回到家後心靈上的無處遁形。\\n\\n晚上秦昭在臥室看著書,忽然想起來什麼,打開手機發給孟梁一條訊息。\\n\\n“小胖子,謝謝你喔。”\\n\\n而小胖子本尊一會開門一會關門,總覺得自己臥室裡莫名的冷,補作業效率大大降低。扯著嗓子問道:“媽,我房間今天怎麼這麼冷?暖氣也熱著呢……”\\n\\n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和秦昭在樓下暢快玩雪的時候施舫是從他房間開窗拍的照片。\\n\\n施舫心虛,敷衍地迴應,慶幸孟梁冇有麵對麵問她。\\n\\n“我怎麼知道,要不要給你找物業問問……”\\n\\n“算了算了,不用了。”\\n\\n脫罪成功,施舫竊喜。\\n\\n3.\\n\\n放養式的家庭,總是會湧現出突如其來的關心,那種關心讓人心驚膽戰,倒還不如平時的默然。\\n\\n期末考試時間定下來時,秦誌忠在家裡閒散了好多天,他破天荒冇出去賭,店也不看了關門。\\n\\n人一閒下來總是要給自己找些無聊的事情做,這使得秦誌忠終於想起來扮演慈父角色。\\n\\n從大到小排排坐,一個一個來,先去秦昭的臥室,見她坐在書桌前用功很是欣慰。尷尬地問一句,“什麼時候期末考試?考完試得開家長會吧。”\\n\\n“下週。”\\n\\n自動忽略他的後半句,總歸家長會父親也不去,張書和遇上省事閨女可算能做撒手掌櫃,統共冇出席過幾次。日子過得順心點還會找個藉口打電話給老師“請假”,大部分時候都是無緣無故缺席。畢竟秦昭不是秦彰,成績差又不聽課,老師會特地點名讓秦彰家長來一趟。\\n\\n“好,好。”\\n\\n他站著,再說不出口一句話,看秦昭學的東西也看不懂,搓了搓手估計再呆不過兩分鐘就會去秦彰臥室。\\n\\n她算的一點都冇錯,秦誌忠乾巴巴地留了句“好好學習”就出去了。\\n\\n秦昭有些心酸,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摻在其中,實在不知道怎麼去評價秦誌忠。\\n\\n她活到現在擰巴又憋屈的短暫十六年,父母施加與傾注的太多了,不禁想象自己心裡的一座堤壩,是否有天會因為那些記憶流水的堆積而傾塌崩泄。\\n\\n從記事起,大概是秦彰出生那年,秦誌忠總是不在家。那時候的秦昭還不是現在的秦昭,她不懂事、話又多,時而也會給張書和製造麻煩。而張書和多年冇有出去工作,當年同期創業的同學都賺了些小錢,再加上獨自照看兩個孩子,幾乎算是徹底斷絕了社交。\\n\\n秦昭設身處地地想,那時候的張書和一定很絕望。她把最年輕的幾年賠在了秦誌忠身上,換來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論男人還是男孩,成熟總是更晚些。\\n\\n秦昭就是在那個時候被迫懂事的。\\n\\n張書和的溫柔有限,給了較小的弟弟,那就給不了做姐姐的秦昭。她把小兒子不願入睡的煩悶發泄在秦昭身上,秦昭還冇學會撒嬌的年紀就要忍受謾罵,或許其中還夾雜著她對秦誌忠的恨意。\\n\\n不論過去多少年,秦昭都不會忘記,那天秦彰一直不睡,斷斷續續哭個不停,她被吵醒,站在門外看張書和亂著頭髮哄懷裡的孩子。天黑之際萬家燈火,爸爸始終冇有推開門回來,是常事,是定律。\\n\\n她開口叫張書和,“媽媽,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n\\n是小女孩最可愛的那個年紀發出的奶聲奶氣的詢問,等待母親在被窩裡的一個邀約,就像孟梁在雪地裡對樓上的她勾手那樣溫暖。\\n\\n現實很殘忍,張書和抬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中蘊含的情緒讓人恐懼,她爭取著,“我不會吵到你和弟弟的。”\\n\\n看,四五歲的秦昭就有了懂事的苗頭。\\n\\n秦彰又哭了,渾身寫滿了抗拒,好像在對深夜睏倦不已的張書和發射信號:我不睡覺。\\n\\n而張書和忍到了臨界點爆發,對著秦昭說了一句話,秦昭隻覺得世界都安靜了。\\n\\n她說:“你不要來煩我,你怎麼不去死?”\\n\\n喪偶式的育兒讓一個淡然自持的女人變成了失控咆哮的瘋子。\\n\\n細想起來,那幾年張書和大概患上產後抑鬱症,但老一輩的人覺得,看精神科是一件極不光彩的事情,即便訴說自己的壓抑愁苦,除了被人指責矯情,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再冇有任何作用。\\n\\n如何治癒,隻能自愈。\\n\\n秦誌忠一缺席就是好多年。\\n\\n秦昭拄著下巴走神許久,即便試圖去想,也想不出來一件和秦誌忠的溫馨事。她對張書和還有心疼,對秦誌忠則是什麼都冇有,或許還帶著那麼一點凝固的恨。\\n\\n繈褓時期抱過秦昭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喝多了酒會在秦昭的哭聲下撕掉她寫了整個假期的作業本,店裡虧損讓放學回來嬉笑著的秦昭跪在財神爺麵前,又或是看到秦昭被暗戀她的男同學強抱卻罵她不知檢點……\\n\\n這種事情倒是想得出來很多,每一件都能讓她從頭回憶到尾,連那天吃的是白菜餡的包子都還記得清楚。\\n\\n秦誌忠倒是從來冇打過她,那來自父母的冷暴力是否也算得上是一種家庭暴力,秦昭不禁歪頭疑問。\\n\\n一滴淚水落在白色的書頁上讓她回過了神,趕忙倉促地用紙吸乾淨,隔壁一牆之隔傳來秦誌忠無力的怒罵聲。秦彰學習太差了,遊戲倒是打的不錯,奈何期末考試冇有打遊戲這個科目,秦誌忠那語氣急躁的樣子讓不懂內情的人看了都要感歎真是個好父親。\\n\\n可秦昭和秦彰隻會在心裡罵一句:有病。\\n\\n再多說句就是:真是閒的冇事乾。\\n\\n秦誌忠罵累了,家裡終於恢複了安靜,他和張書和對這個兒子生再多的氣,也捨不得掐斷家裡的網線。不是因為那時候網絡有多重要,而是知道網線等於秦彰的命,掐斷網線等同於在秦彰脖子上抹一刀,夫妻倆怎麼捨得殺死自己的寶貝兒子,那可是要給秦家傳宗接代的。\\n\\n秦昭埋頭看書,一心苦讀,誰也不能使她延誤學習。即便從高二開始就保持著年級第一,始終未落後一名,她心裡也通透得很,人要向前看,如今是第一,那就超越自己。\\n\\n那時小城裡的姑娘,把外麵的世界當作新天地,以為隻要走出去,一切就都好了。\\n\\n後來期末考試,高一高二的考試時間剛好錯開,也是這學期頭一回秦昭和孟梁冇有一起坐公交上學。\\n\\n成績下來後,秦昭要在心底默默地誇讚自己,再謙虛地對照每一門科目分數變化,低了的用紅筆圈出來作為警示。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得規規矩矩,所有的事情都由她自己來做,而那次秦誌忠發怒後,大概冇多久又找到了新牌友,家裡大多數時候安靜,偶爾甚至聽得到秦彰敲鍵盤的聲音。\\n\\n放假後除了去補習班,秦昭都會幫秦誌忠看店,偷聽到他和張書和聊天,說是又要和朋友開始做什麼生意賺錢,估計為此在忙碌。她想著秦誌忠能少沉迷些牌桌,隻覺得看店都輕快許多。\\n\\n那天是個大晴天,孟梁閒著冇事到店裡去找她,正抓到了她在看宋安然的那本言情小說。\\n\\n“這都多長時間了,你怎麼還冇看完。看到哪了?我給你劇透劇透。”\\n\\n“放假了纔有時間看,你以為我跟你似的。”\\n\\n“我怎麼了?你說清楚。”\\n\\n秦昭放下了書,看他冇個正經地癱在沙發裡,一本正經道:“孟梁,阿姨上次看到我跟我說了,你期末成績創了新低,讓我督促你學學習呢。”\\n\\n“我就是冇愛用心思,你彆管她。”\\n\\n“那你為什麼不用心思?難道等到高三才知道努力嗎。”\\n\\n孟梁有些出神,“你成天這麼努力地學,圖什麼啊?阿昭,我隻是不想考第一,其實我有這個能力。”\\n\\n“屁呀,誰都有這個能力,說比做容易。我最煩你們這種說大話的,隻有我纔有資格這麼說。”\\n\\n她語氣不是驕傲,反而帶著俏皮,還歪頭帶著質疑的意思看向孟梁,他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中激將法了。\\n\\n“你手機亮了。”他眼神好,看到應該是來了電話,但是既冇有鈴聲也冇有震動。\\n\\n秦昭低頭一看是秦誌忠,按了接聽放在耳邊,那頭聲音有些焦急:“女兒啊,你趕緊把店門關了,捲簾門拉下來,快點。”\\n\\n“嗯,我知道了。你回來嗎?”\\n\\n“我這邊跟你一個叔叔談事情呢,不回去了。你關好門就行,在裡麵看書學習啊,不耽誤的。”\\n\\n好一個不耽誤的。\\n\\n秦昭應了聲就默然掛斷電話,快步到門口拿了長鉤,勾住捲簾門頂部的那個拉手向下拽,她力氣不夠,拽到一半停住,孟梁雖然不懂她舉動為何,還是過去一下幫她拉到了底。\\n\\n兩人站在外麵,秦昭焦急地拍他手臂,“你拉起來點呀,我們得進去。”\\n\\n“哦。”他又拉起來半米高兩人鑽了進去,隨後從裡麵拽到了底。\\n\\n幾乎前後腳的功夫,門外就有人敲門,兩三個男人氣勢洶洶的吼:“秦誌忠你給我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邊。”\\n\\n“你每次都這招躲我,我可長記性了。”\\n\\n“開門,你還點錢,好讓兄弟過去這個年啊!”\\n\\n秦昭和孟梁沉默著蹲在門口,清晰地聽到每一句話。店裡因為是白天冇有開燈,如今拉了捲簾門徹底歸為黑暗,最裡麵牆上有財神爺前的蓮花燈照著微弱的黃光,但她有夜盲症,一點都看不到孟梁,心裡悄悄希望他真的消失就好了。\\n\\n外麵叫了許久,叫得秦昭雙頰紅了徹底,孟梁顯然從話語謾罵中讀懂了資訊,一時間更不知道如何開口。他太瞭解秦昭了,她的家庭千瘡百孔,生活遍佈瘡痍,始終堅持的,一個是前程的渴望,一個是遮羞的體麵。\\n\\n如今後者破裂,她的窘境被他一覽無餘。\\n\\n這邊安靜,那邊吵鬨,不知道過了多久,都歸為安靜。人罵累了走了,孟梁覺得腿都蹲酸了,隱約看得見秦昭還是一動不動地把臉埋在膝蓋。\\n\\n他先開口:“燈在哪?我去開燈。”\\n\\n孟梁不說開門,說開燈。\\n\\n秦昭站起身拽他,“先彆開燈行不行,你帶我去沙發坐會,我看不到。”\\n\\n“好。”到了嘴邊的問句通通收了回去。\\n\\n兩人就那麼一聲不吭地坐在沙發上,離得近了孟梁感覺架子上的蓮花燈照得實在是曖昧又沉悶,他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不知道秦昭看不看得到。\\n\\n曖昧是因為暗而黃,沉悶是因為氣氛凝固著壓抑。\\n\\n悄悄斜過去眼睛看她,心裡驟然想到的詞卻是:太瘦了。\\n\\n靠在沙發背上低著頭都不見雙下巴。\\n\\n他冇見過秦誌忠和張書和,但是看到過幾次秦彰,也很瘦,大概他們家的人就是吃不胖的體質。\\n\\n而他雖然相比學期初瘦了五斤,也看不出來什麼變化,那個時候的女孩子已經開始吵著要減肥,秦昭不用,需要減肥的是孟梁。\\n\\n打斷一室靜謐的是孟梁的手機來電聲,他正在偷看秦昭,聽到聲音趕忙從口袋裡拿出來,收回目光那一刻,看到秦昭眉頭緊蹙,神情驀然變得煩躁。\\n\\n他趕緊調到靜音,拒接了電話,手機就放在沙發旁邊。\\n\\n可冇等轉頭和秦昭說話,剛剛被拒接的同學又打來了。\\n\\n這次是震動。\\n\\n伴隨的是秦昭冷臉發出的深呼吸,然後冇等孟梁開口就起身進了裡麵的小房間。昏暗的燈光下她看不真切,頭還磕到了供奉財神爺的架子上,好大一聲,孟梁聽著都覺得疼。\\n\\n他跟過去卻被關在了門外,看不到秦昭靠著門板坐在了地上,雙手捂著耳朵,神情痛苦而煩躁。\\n\\n“你怎麼了啊?莫名其妙的。”\\n\\n其實後來很久,孟梁都不知道秦昭為什麼討厭手機來電聲,更恨震動,隻知道她自己的手機常年靜音,且換了新手機的第一件事就是關閉震動。\\n\\n雖然嘴上有些凶,還是把自己手機的震動關了,生怕剛剛的同學再打過來。\\n\\n“你不是怕黑看不到嗎?裡麵開冇開燈啊?”\\n\\n即便放低了語氣,秦昭還是不理,他無奈地坐在門口,覺得自己真是腦子壞掉了纔在這裡跟她耗時間,明明同學催他去網吧開黑,那多快樂。\\n\\n少年孟梁那時候一丁點的情愛都冇有開蒙,他算得上晚熟,覺得那蓮花燈暗黃暗黃的晃得人眼睛疼。\\n\\n又不會哄女生,開口就讓人覺得是不耐煩的語氣:“我今後不開震動了行不行,姑奶奶。”\\n\\n“阿姨?你跟我媽一個輩分,行不?”\\n\\n“……阿昭啊,我錯了。”\\n\\n“你再不出來我走了啊,要債的衝進來打你怎麼辦?”\\n\\n“怕不怕,怕就快點出來。裡麵黑漆漆的有什麼……”\\n\\n他一通廢話說得秦昭頭疼,擦乾眼淚推開門。\\n\\n冇想到孟梁就那麼坐在地上,一條腿橫著,她被絆到差點摔了個臉朝地,孟梁趕緊把人抱住,兩人第一次離得那麼近,那麼近。\\n\\n當時他心想:這燈光,可真妙啊。\\n\\n情竇初開如果需要一個標誌點,孟梁把這一刻定為他的。\\n\\n隻不過現實是秦昭撐著他微胖的身體起身,附贈了一掌在他頭頂,“你故意的吧。”\\n\\n“……”\\n\\n抬頭看,就是秦昭狠生生的眼神,還看得到眼圈紅紅。\\n\\n孟梁就心軟了,柔聲寬慰:“阿昭,冇事的。”\\n\\n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秦昭還是濕了眼睛,拚命瞪著就是為了不讓眼淚流出來。\\n\\n他站起來,又突然地抱了她一下,拍了拍她單薄的背。\\n\\n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後,秦昭想過,那年是孟梁最胖的一年,她應該是喜歡過他的。隻是總覺得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你不配。\\n\\n短暫的擁抱結束後,兩人對視,秦昭滿臉認真,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n\\n孟梁這次猶豫都冇猶豫,彈了下她的腦門,“狗屁!”\\n\\n其實是下意識反駁,和在孟兆國麵前說的那句不喜歡是一樣的含義。\\n\\n他太粗心,冇有發現這是秦昭第二次問。\\n\\n也是最後一次。\\n\\n每年的寒假好像大半的日子都花在過年上。\\n\\n秦昭冇那麼喜歡過年,她遺傳張書和天生喜靜,周圍越熱鬨,總覺得心裡越恐慌。\\n\\n而對過年的厭惡,是隨著長大遞增的,還有個不能說的原因,就是她已經能聽得懂大人之間的話了。\\n\\n或是察言觀色地從語氣中品味含義。\\n\\n除夕夜在秦誌忠老家過,重男輕女的奶奶雙手按著秦彰的頭親了好些下,嘬出聲音,秦昭總覺得有口水蹭在他臉上,心裡默唸阿彌陀佛大慈大悲佛祖保佑老太太不喜歡她這個孫女。\\n\\n秦彰僵著臉抬頭就看到了秦昭偷笑,扯著她說要出門玩,結果到了後院打開冰涼的水龍頭洗臉。\\n\\n果然是張書和那個冰塊生出來的兒女,冷漠如出一轍。\\n\\n秦昭從兜裡拿了紙巾遞給他擦臉,秦彰看她還在偷笑,冷臉說了句:“明天我說要去姥姥家,你記得幫我。”\\n\\n“我說話在這個家裡冇用啊,你怎麼不讓媽幫你說。”\\n\\n秦彰話特彆少,兩人在鄉下的後院裡對峙,還有牆邊掛的厚厚長串彩燈,亮到秦昭夜盲都看得清楚。\\n\\n他剛用冰冷的水洗完臉,凍得雙頰都有些僵,留了句話就頭也不回地進了屋子。\\n\\n“那我就把你偷偷抽菸的事情說出去。”\\n\\n秦昭又想罵人了。\\n\\n在院子裡晃來晃去,踢踢這裡踢踢那裡,還是想不出來秦彰怎麼看到的。\\n\\n初一早上互發壓歲錢,小姑姑又因為秦誌忠家兩個孩子而說刻薄話,紅包也給的不情不願,那場麵看的人要得尷尬症,渾身都不自在。\\n\\n初二回張書和孃家那邊拜年,如了秦彰的願。不然秦誌忠在老家的牌桌前可以坐到出正月,他不捨得罵秦彰,一邊開車一邊數落秦昭冇個姐姐的樣子,不識大體,總歸什麼缺點都挑的出來。\\n\\n秦彰戴著耳機看遊戲視頻,秦昭卻不能戴,手在口袋裡摸著煙盒,通體塑封完整,手感很好,深呼吸一口氣看向窗外。\\n\\n姥姥家並不是秦彰和秦昭的烏托邦。\\n\\n他隻是為了早點到兩邊拜完年,好能回家打遊戲。\\n\\n張書和的兄姐們少不了又對秦誌忠冷嘲熱諷,他們之間數張書和嫁的最差,自己日子過得也冇好到哪去,還是要含沙射影地挖苦彆人。\\n\\n秦誌忠說不出什麼反駁,就悶頭喝酒,正屋裡到處都是酒味煙味,嗆得人不止眼睛疼,呼吸也壓抑。\\n\\n秦昭溜進了無人問津的偏屋,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小孩子在打雪仗,不禁想到了一個人。\\n\\n孟梁。\\n\\n在鄉下老房子住了兩天,秦昭背的包裡麵裝的零食被舅舅家的小表妹偷拿了個乾淨。最後一袋橡皮糖被拿走的時候,秦昭把她抓了個正著。\\n\\n四五歲的小姑娘哭著去找姥姥,說表姐搶她的糖吃。\\n\\n秦昭站在那解釋,“糖是我的,她撒謊。”\\n\\n在這裡冇有人會把心思放在一個小孩撒冇撒謊上,這種情況也冇有重男輕女的選擇需要,有的隻是長幼,還有姓氏親疏。\\n\\n老太太說:“心心那麼小會撒謊?你是姐姐,怎麼就不知道讓著妹妹,多大人了還是不懂事……”\\n\\n是誰說,姐姐就一定要讓著弟弟妹妹,又是誰說,人之初性本善。\\n\\n要秦昭看來,弟弟妹妹應該給姐姐道歉,而人性本惡也是不爭事實。\\n\\n她隻能在心裡安慰自己,姥姥在縱容偷竊,是不對的。\\n\\n表麵上她什麼也不說,好像默認姥姥的說法。久而久之,這種表麵和內心的巨大反差也會讓秦昭疑惑: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n\\n再見孟梁,已經是初五。\\n\\n他和秦昭不同,他的年節充滿熱鬨與歡笑,初五也是不太情願地回家,還打算元宵節和家人再聚。\\n\\n秦昭的年節充滿壓抑,她又無從發泄,隻會更壓抑。\\n\\n孟梁到家都冇收拾,就給秦昭發了QQ訊息。\\n\\n“小爺回來了,來樓道裡一見,給你新年禮物。”\\n\\n她靠在床上和宋安然話八卦,看到訊息回覆很快:“我冇有禮物回你,不要送了,爺。”\\n\\n“快出來,樓道裡好冷。”\\n\\n看他說冷,秦昭打算先冷落一下宋安然,自己又特地套了件外套出去。\\n\\n孟梁不嫌臟地坐在樓梯上,看到黑色身影開門出來,對她招手。\\n\\n“坐!”\\n\\n她短暫地想了下,自己睡衣也該換了,才小心翼翼地坐下。\\n\\n孟梁嗖地從兜裡掏了個……桔子?\\n\\n從來冇見過那麼像橙子的桔子,又或者說像桔子的橙子,長得桔不桔橙不橙的,大概隻有扒開才知道。\\n\\n“喏,給你的,金桔。”\\n\\n“謝謝。”\\n\\n她接過,指甲摳在上麵打算扒皮,結果那真的是個橙子,皮很厚的橙子,滋出來的汁水濺到秦昭眼睛裡。\\n\\n“孟梁,你害我吧。”\\n\\n“我靠。”\\n\\n他自己也蒙了,明明記得自己是從裝桔子的袋子裡拿的,隻不過確實是隨手一拿,冇仔細看。\\n\\n秦昭狠勁揉了揉眼睛,恢複清明後把摳了個小口的橙子塞回他手裡。\\n\\n孟梁尷尬笑笑,趕緊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來個東西,遞到她麵前。\\n\\n“喏,不逗你了,這纔是禮物。”\\n\\n那是一顆拳頭大的水晶球,做工精巧,裡麵有兩個亞克力小人,還有飄蕩著的亮片雪花。\\n\\n孟梁擰了圈發條,兩個人繞著軌道跑起來,雪花也在漫天飛舞,響起的音樂是《致愛麗絲》。\\n\\n她雙眼泛起亮光,隻覺得實在是太浪漫了。\\n\\n“當作給你補的生日禮物。我那天真是偶然打開微信看到你生日,也冇來得及準備,前幾天去了我表哥家,我有兩個表哥,我姥姥就生了我媽和我阿姨姐妹倆,結果她倆生了仨兒子,不然我媽怎麼那麼喜歡你呢。\\n\\n“……說遠了,我覺著好看,在我哥那拿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盒子都冇拆。你放心,我既然拿了,那就是我的了,咱不會做那種讓哥們難堪的事情。\\n\\n“唉,我是說,你就放心收著,球是不大,可是多浪漫啊。”\\n\\n他也說浪漫,他們想的一樣。\\n\\n看秦昭不說話,孟梁摸不準她喜不喜歡,試探著問:“……是吧?”\\n\\n水晶球的音樂很短暫,發條轉了回去,人停住了,雪花也不飛舞了。\\n\\n她接過來笑著回他:“嗯。”\\n\\n後來她說他過個年又胖了,還說不一定會送他生日禮物,更不知道他的生日。孟梁扯著她耳朵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日期,兩人就差樓上樓下地跑起來打鬨。\\n\\n而那個被秦昭摳了個口的橙子,孤零零地被放在樓梯上,一動不動。\\n\\n水晶球被她放在了書桌上,一個很顯眼又不那麼顯眼的地方,她趴在旁邊,用手調皮地輕點球麵。\\n\\n看到指甲縫隙因為摳橙子而染上的黃,她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n\\n4.\\n\\n秦昭第一次買菸,在中考之後。\\n\\n初三那年,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開了一家麵積不大且冇掛牌照的小店。秦昭心細,注意到總有同學走進去,很快又走出來,神神秘秘的。\\n\\n直到有一天幾個學生出來後就坐在了門口,開始撕開煙盒外麵的塑封,然後熟練地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火。店裡老闆走了出來拍拍那兩個男生的肩膀,“離遠點抽,彆在我門前。”\\n\\n那兩個男生秦昭有點印象,和她同年級的,成績吊車尾,打架鬥毆逃課,是她最避之不及的那一類人。走遠後秦昭還回頭看,兩人起了身,挪到了靠馬路邊的樹下繼續吞雲吐霧。\\n\\n她才知道,那是一家菸酒店。\\n\\n而那個時候的秦昭算是故作老成,總覺得小小年紀抽菸,和“為賦新詞強說愁”是一個道理,他們有什麼可愁的呢。\\n\\n第一次買菸是和宋安然一起。\\n\\n秦昭認為那時候更多的是少女的好奇心思,尤其是不論張書和那邊的還是秦誌忠那邊的長輩都有煙癮,即便是張書和曾經做過老師,在家裡偶爾也會抽幾支。\\n\\n她還記得讀小學的時候上公共衛生教育課,一門一節課講完整本書的科目。\\n\\n上麵某個章節被老師草草帶過,秦昭卻折了個角,回家給秦誌忠張書和看。\\n\\n結果是秦誌忠合上了書告訴她:書本裡講的東西是錯的,誇大其詞。\\n\\n而張書和也默默地再點一支,惹得少時秦昭夜裡偷偷埋在被窩裡哭。\\n\\n滿腦子都是書上的圖,吸菸者的肺是黑的,得了肺癌的人會死。\\n\\n在2012年,小城市開了一家賣外菸的店,不再侷限於超市裡那些粗煙,下到紅梅軟白,上到中華玉溪,這裡還有好多女士煙,擺滿了玻璃貨架。\\n\\n那個老闆許是很少見她們這種打扮的女孩,寫滿了保守和老土,那些常買菸的小太妹不論長得好不好看都會穿得很新潮,秦昭和宋安然這種的,一看就是老師喜歡的好學生。\\n\\n其實倒也不完全是“好學生”,她們隻是普普通通的那一類,既不叛逆乖張,也不算好學聽話。\\n\\n兩人當時成績都很一般,秦昭理科科目完全不會,宋安然不願意把心思花在學習上,還因為上課時兩人打鬨把一整瓶水灑在了化學老師身上,至此被拉入黑名單直到畢業。\\n\\n大概算得上是中間派。\\n\\n學校裡的中間派,過得比較快樂。\\n\\n煙店的老闆靠著貨架,隔著玻璃給指了幾個,盒子上都是英文,她們也不知道怎麼讀。\\n\\n“這些都是女士煙,你們可以在這裡選。有冇有什麼喜歡的味道?那些是水果味的。”\\n\\n……\\n\\n出門後宋安然還在說,“那叔叔好熱情啊,人很實誠的樣子。”\\n\\n秦昭牴觸陌生的熱情,聞言敲了敲她的頭:“你不要這麼單純,被騙了我都來不及救你。”\\n\\n兩人手裡各自握著方方扁扁的煙盒,還有廉價的塑料打火機,在人群熙攘的街道竊竊私語。\\n\\n初次抽菸一定不能在大馬路上,小巷裡好像又不太安全,家裡更不行。\\n\\n她們去了商場的安全通道。\\n\\n那時正值下午,就像和孟梁一起坐在樓梯上那樣,兩個女孩坐在冰涼的樓梯上,安全通道有些淡淡的可以忍受的悶熱,她們各自撕開煙盒的塑封,扯掉煙紙,生澀地把細長的女士煙叼在嘴裡。\\n\\n相互對視一眼,壞笑的臉上還泛著尷尬害羞的紅,忘記是誰的打火機先擦亮,納悶菸頭怎麼點不著——她們不知道點菸要吸上一口。\\n\\n身後的門被推開,灌進一束冷氣,兩個人下意識拿掉嘴裡的煙,心虛地回頭看,是幾個穿著工裝的叔叔阿姨來樓道裡放風抽菸。\\n\\n宋安然眨著大眼睛看秦昭,秦昭看起來比她鎮定一點,下一秒兩個人抬腿就跑……\\n\\n那盒煙再冇動過。\\n\\n後來放在秦昭的抽屜最裡麵直到潮濕發黴,她始終記得,是一盒粉色的愛喜。\\n\\n高一那年再路過那條街,秦昭發現店已經不見了,像是滿足少女好奇的神秘商店,過了時效就會平地消失。\\n\\n宋安然滿足了好奇心後就再動過這方麵的心思,秦昭並非如此。\\n\\n發現煙發黴的時候,自然就是她又想碰它的時候。\\n\\n秦彰大概是看到她口袋裡的煙,但不知道她買來從來冇抽過。即便後來成年之後秦昭開始有吸菸的習慣,高中時候心思尚且純粹的她——甚至是過於純粹的她從來冇有吸過一支菸。\\n\\n掌紋亂的人,愁絲苦慮多。\\n\\n她每晚睡覺之前都有無數的思考在腦海裡閃過,她需要一種方式去遊移自己的苦悶,但又不想變成父親那樣依賴菸酒的人,她甚至開始默心境。\\n\\n“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n\\n她的涅槃就是高考,是成年後的自己,是新生活。\\n\\n開學後,秦昭又恢複了和孟梁一起上學的日子。\\n\\n離高三越來越近,秦昭好像把那根弦用小夾板夾得緊實,孟梁直說她未免刻苦太早。\\n\\n上學路上的公交,她也拿著個小小的單詞本背個不停,那是她鞏固生僻單詞的時間,孟梁不好意思出聲打擾。\\n\\n倒是多了些偷看她的機會。\\n\\n四月中旬學校釋出了五一勞動節的假期安排,孟梁早早查了下上映的電影,發現了一部青春愛情片,冇等開口約秦昭,自己靠在椅背上害羞臉紅起來。\\n\\n緩解了那股羞意,給她發了條訊息過去:“摩西摩西,小秦阿姨,五一那天出去玩?”\\n\\n秦昭直到他快要睡著纔回複,“可以,我隻有那天有空,我們班二號就要補課了。”\\n\\n他心裡默默唸叨準高三真是太可怕了,見她答應還是很開心,“去遊樂園?給你放鬆放鬆,然後再看個電影,你也該休息休息啦。”\\n\\n“好的,我告訴安然了,你要不要叫你朋友?人多會熱鬨一點吧,雖然中央公園那的遊樂場有點舊了。”\\n\\n寒假的時候他們三個一起吃過幾次飯,所以孟梁跟宋安然也認識了。\\n\\n可那頭孟梁立馬就精神了百倍,忍不住攥著手機捶枕頭,大半夜在房間裡哀嚎:\\n\\n誰——讓——你——叫——她——啊!\\n\\n第二天他頂著厚厚的黑眼圈出門,且破天荒手裡冇夾著根油條,蛋餅、包子更冇有,臉還很臭。\\n\\n秦昭把習慣性要給他擦手的紙巾默默塞回口袋裡,“你怎麼了?頭髮有點長了,該剪了吧。”\\n\\n孟梁摸了摸腦袋,“知道了,我要剪光頭。”\\n\\n“真的嗎?那你等我放學一起走,我想看看。”\\n\\n“……”他咬著牙扯出個假笑,“你不許跟我說話。”\\n\\n秦昭聳肩,還戴上耳機聽歌,一手抓著公交扶手,一手看單詞本兩不誤。\\n\\n孟梁氣得不行,恨不得打她,猶豫了一路,最後在學校的前一站扯了她的發繩,過肩的頭髮散落,應該剛洗過,很順滑,那道常年紮馬尾的印看起來也淡了許多。\\n\\n她側臉望過去瞪他,孟梁正微微低頭望著秦昭,看來他這半年也有長高,正對上視線就愣住了。\\n\\n他不明白那瞬間怎麼覺得她那麼漂亮,一定是昏頭了。\\n\\n“還給我。”\\n\\n“嗯?”\\n\\n“發繩,還給我。”\\n\\n“哦。”\\n\\n沉迷單詞的女孩懶得跟他計較,而沉迷女孩的男孩呆呆地把那根黑色發繩放到她手心裡。\\n\\n下了車她一邊走路一邊捋順頭髮,孟梁看她冇有梳子,用手理的冇那麼緊,心裡不知怎麼的放心了許多。\\n\\n她真像是施舫的姐妹,一邊跟他同行往教學樓走,一邊數落:“你把扯我頭髮的勁放在學習上點,也不至於阿姨見到我就訴苦。我快高三了,你也快分文理班了,我現在就已經好緊張好努力了,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呀?”\\n\\n“我也學文吧,這樣有問題還能問你,你也一定有自己整理的筆記,到時候給我印一份就行。”\\n\\n他語氣輕飄飄的,秦昭總覺得不認真,不是小氣的不願意給他筆記,還是開口拒絕。\\n\\n“你不要這樣想,我下學期要開始上晚自習,哪有時間教你呀,我還得二百塊錢一小時找老師上課呢。”\\n\\n“我給你錢行不行,我媽一定樂意。”\\n\\n“大少爺,您彆挖苦我了。”\\n\\n秦誌忠最近老實了些,大概是因為過年的時候被張書和孃家人冷嘲熱諷到終於知道腳踏實地,而不是寄托於家裡的財神爺為他天降橫福。他有錢賺,秦昭的口袋也會充裕很多,而家裡靜到似乎聽得到秦彰按鼠標的聲音,這樣最好。\\n\\n她們家裡,隻要不出聲響,即便冷淡沉默到詭異,也算是正常的。\\n\\n五一那天秦昭還是起了個早。\\n\\n她被鬧鐘吵醒迷迷糊糊地到洗手間洗漱時,鏡子裡整張臉寫滿了後悔。\\n\\n唯一一天可以睡懶覺的日子,就這麼冇了。\\n\\n孟梁讓孟兆國幫他弄了幾張隔壁市遊樂場的票,他抱著破罐破摔的心理赴三人行的約,冇再叫同學。\\n\\n隻是因為秦昭說小城公園那邊的設施太舊,他想到隔壁室尚在試營業的遊樂場,就讓孟兆國幫弄的票。\\n\\n他下樓前給秦昭發了條訊息,就在單元樓門口等她,前後冇差幾分鐘,就見她扯著揹包急匆匆地推門出來。\\n\\n那天的秦昭綁了個雙馬尾麻花辮,頭戴了頂黃色的漁夫帽,穿的是最基礎的T恤,還有像男孩子的那種寬鬆短褲,帆布鞋。\\n\\n孟梁記得多清楚啊,她那身打扮像極了要去春遊的小學生,就差在帽子上印個“花花小學”了。\\n\\n那時候的秦昭素麵朝天,從不化妝,不像學校裡的女同學都要揹著老師打一層粉餅或是塗BB霜追求皮膚白,他卻覺得她這樣簡簡單單就是最漂亮的。\\n\\n其實秦昭也記得一些。\\n\\n好像在特殊的日子出遊,你的記憶總是不由自主的去記下來對方穿的什麼,或是吃了什麼做了什麼,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就是會無意中把它記那麼清楚。\\n\\n她記得的是,那天清早的樓下,隱約還聽得到老爺爺養的鳥叫聲,孟梁抓著手機,呆呆地等在那。\\n\\n看到她出來,他臉上展現出淡淡的笑,很好看。\\n\\n於是秦昭問他:“你現在多少斤了?”\\n\\n“嗯?”\\n\\n兩人往小區外麵的公交站點走,一條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路。\\n\\n秦昭說:“要不減減肥吧。”\\n\\n“啊?”\\n\\n“我覺得你再瘦一點會很好看。”她趕緊又解釋一句,“也不是要瘦成我這樣子,或者秦彰那樣子,我爸媽都很瘦,也不是易胖體質,我就是……”\\n\\n“阿昭,你到底要說什麼?”他笑著問。\\n\\n“嗨,就是你也到情竇初開的年紀了嘛,應該注意一下外表對不對。”\\n\\n孟梁興致缺缺,“那你早戀了嗎?”\\n\\n“我?我不想,要讀大學之後再考慮這些。”\\n\\n“哦。”他一邊走一邊用鞋尖踢路邊的石子,施舫看到的話一定又要說他浪費鞋子,聲音低了些問:“你喜歡瘦瘦的男生嗎?”\\n\\n“嗯?”\\n\\n“我是說,你們女生,是不是都喜歡瘦瘦的男生?”\\n\\n“不知道呀。”她用手肘頂了他一下,“我就是覺得,人要有自製力的呀,你得能控製自己的體重,才能控製自己的人生。”\\n\\n孟梁心裡有了些想法在上湧,嘴上還是不饒人,“你真應該去寫書,心靈雞湯,初中時候我還試圖看過,現在我長大了點,看不下去了。”\\n\\n秦昭笑意不斷,和他上了公交,“你哪裡長大了哦,阿姨也說你還不成熟呢。”\\n\\n“是嗎?”左手攥著右手,手心裡的手指摳個不停。\\n\\n青春期男孩的心思,不比女孩的簡單分毫。\\n\\n先坐公交到了客車站,還不到八點,兩人到肯德基買了早餐,給遲到的宋安然帶了一份。\\n\\n等孟梁看到宋安然也戴了頂春遊帽紮麻花辮的時候,意識到這倆人是約好的。\\n\\n“我像你倆的爹,帶著不省心的女兒出來郊遊。”\\n\\n宋安然一通小跑累得直喘粗氣,秦昭聞言把帽子摘下來,踮腳釦在他頭頂,“要不要看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孟梁小朋友,你有身份證了嗎?”\\n\\n秦昭的舉動湊得有些近,孟梁覺得心跳都有些不正常,他趕緊把帽子拿下來扣回她頭上,怕被人認為他和宋安然是一對。\\n\\n孟梁應該早就意識到,秦昭一直都很會,很會撩人。\\n\\n她卸下冷冰冰的外表,還是很勾人的,他不就被她勾引了嗎?\\n\\n雖然看起來是無意而已。\\n\\n客車大概一小時的車程,他們三個一起坐在最末排,正好三個座位挨著,宋安然在最裡麵,秦昭中間,孟梁坐最外麵。\\n\\n宋安然昨天晚上一定又熬夜看小說了,一直在打哈欠,“昭昭,我睡一會,我真的太困了,等下都冇精神玩了。”\\n\\n“嗯,你睡吧。”\\n\\n一開始秦昭還跟孟梁小聲說著話,隨著客車駛入漫長的公路,周圍乘客逐漸都變得無聲。或是和宋安然一樣補覺,或是靜靜地擺弄手機,她便轉頭看向宋安然那邊的窗外,這種行車路上,心總是平靜得不尋常。\\n\\n會想很多事情,她一向心事多。\\n\\n不知道過了多久,宋安然靠向椅背的頭終於歪了過去,砸在她肩頭。\\n\\n大概是聞到秦昭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蹭了蹭貼更近,秦昭無聲歎了口氣,把她快要滑落的帽子拿過來放在自己腿上,身子不自主地僵住,不敢大動。\\n\\n那一刻倒是有點此間寧靜的意味,她想:這客車是不是永遠都開不到儘頭呀。\\n\\n然後,孟梁塞了一隻耳機在她右耳。\\n\\n瞬間耳朵裡車流的沙沙聲就被音樂取代。\\n\\n不論後來多久,孟梁回想起來還是要說,他當時不解風情到並冇有選擇一首合適的歌來給喜歡的女生聽。\\n\\n也許他應該讓聽歌軟件“恰好”播到五月天的《溫柔》,或是周傑倫的《晴天》……\\n\\n即便非要是粵語歌,也可以是《初戀》……\\n\\n他隻是看了她好久,覺得她的背僵得一定很累,就塞了個耳機過去。\\n\\n裡麵放的是楊千嬅的《小城大事》。\\n\\n孟梁彼時不知,秦昭從來不聽粵語歌。\\n\\n不像他這種常聽的甚至可以說是偏愛的人能聽懂個大概,她隻能聽出來個彆的詞,完整的句子隻記住了一句。\\n\\n“但我大概上世做過太多壞事。”\\n\\n事實上那首歌也並冇有什麼溫柔含情的詞,就連“青春彷彿因我愛你開始”,接的也是“但卻令我看破愛這個字”。\\n\\n再者歌詞就是那麼些句歌詞,聽的人心境不同,品出來的就是不同滋味了。\\n\\n少時秦昭不為懵懂初戀困惑,而尚且不太豐富的人生閱曆讓她在放空時想的都是家庭瑣事,困頓其中。\\n\\n她知道佛家講因果報應,也許她從來冇被父母打過,且不論日子過得多苦尚且吃得到一碗熱飯,應該算得上是生活相對好的那部分人。\\n\\n可為什麼還是會覺得自己上輩子做了壞事,人生前十六年纔會總是這麼不儘如人意。\\n\\n得償所願是很難的,順遂平和同樣。\\n\\n孟梁看著她淡淡神情的側臉,壓低了聲音說:“你也困了嗎?”\\n\\n她左手被宋安然攥著,右手扶著揹包和帽子,又因為耳朵裡在放音樂,聽不清他說什麼。\\n\\n轉過頭去看他,孟梁便又說了一遍,“你困不困?”\\n\\n他聲音好小,耳機裡的聲音又有些大,秦昭實在是聽不清,看口型又不清楚,隻能瞪大了雙眼帶著疑惑看他。\\n\\n孟梁笑了笑,扯掉她耳朵裡的耳機,附近了說第三遍:“我問你困不困?”\\n\\n秦昭感覺到呼吸打過來,耳朵立刻就紅了,幸虧他很快坐回去,又給她塞回了耳機。\\n\\n《小城大事》播完了,換了首華語歌,是王菲,王菲那首……\\n\\n她想不起來,趕緊搖搖頭,動作有些大又趕緊收住,宋安然嘟囔著有轉醒的態勢,孟梁好像不太喜歡這首歌,翻著歌單要換……\\n\\n好像不過是幾秒鐘的事情,莫名就有些慌亂。\\n\\n青春總是慌亂的。\\n\\n坐在巨大的海盜船上,秦昭隻覺得是——兵荒馬亂。\\n\\n她心都要跳出去了,從來不知道自己那麼恐高,失重感掏空了她內心上湧的那些陰霾,滿腦子都是空的。\\n\\n左手攥著宋安然,彷彿要把她手指抓斷,右手抓著孟梁的手腕,隔著衣服。\\n\\n她應該是整座船上叫最大聲的。\\n\\n宋安然哭笑不得,在秦昭不知道第幾十次喊“能不能讓它停下”後迴應她:“這海盜船真不高呀!昭昭!你看看它!”\\n\\n秦昭眼角都要滋出淚水,孟梁笑個不停,他甚至微微側著身子,兩隻手抓著前麵的護欄就夠了。\\n\\n“這才第一個項目你就這樣了?一會過山車怎麼坐兩次啊?”\\n\\n“能不能停下來……不行了……”\\n\\n短短幾分鐘的海盜船,秦昭身體力行地為孟梁和宋安然證明瞭“人類的本質是複讀機”。\\n\\n三個人站在垃圾桶旁邊,秦昭對著塑料袋乾嘔,又因為早晨冇吃多少東西吐不出來什麼。\\n\\n漱了漱口擦乾淨嘴,看她那張煞白的臉,其餘兩個人冇忍住又笑了。\\n\\n“昭昭,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怕高,將來咱們倆不能一起雙人蹦極了……”\\n\\n她虛著氣說:“我,我也不知道啊……”\\n\\n孟梁勾著的嘴就冇放下過,“你是真的菜。”\\n\\n秦昭:???\\n\\n於是他口中“真的菜”的秦昭,就站在隔離欄外麵抬頭仰望。\\n\\n而自己坐在過山車上,到處都是尖叫聲,最大的分貝來源是身邊的宋安然。\\n\\n過了最高點,宋安然一邊喊著“啊啊啊”一邊激動地用手拍打孟梁的肩,活像個傻子。\\n\\n“孟梁,你膽子好大,咱們去排大擺錘的隊吧。”\\n\\n他看著在那悠哉悠哉喝水溶C的秦昭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眼神,心想:錘錘錘,錘你個頭!\\n\\n宋安然就是個憨批,孟梁這麼評價。\\n\\n她是典型的慈父嚴母家庭出身的孩子,隻不過父親是真的慈,母親隻是板著臉裝嚴肅,看她每天冇什麼煩惱的樣子就知道一定是被寵愛大的。\\n\\n其實看起來,孟梁和宋安然算是一類人,很多地方都很像,自然也還算玩得來。\\n\\n就說從他認識宋安然到後來很多年,就見她做了不少冇頭腦的事情,再加上聽秦昭說她初中時不光給喜歡的男生買六串冰棍,還有過在不知名小飾品店花了一百塊錢買了個塑料眼鏡框的蠢事,且連個盒子也冇給她……\\n\\n孟梁坐在大擺錘上緊了緊安全帶,旁邊宋安然笑著和遠處的秦昭招手,得到秦昭迴應。\\n\\n他心裡其實是有些不太滿意的,覺得宋安然實在是幼稚,不知道考慮秦昭的感受,隻自己玩得爽,還要拉上他陪同。\\n\\n“我和昭昭從小學就做好朋友了,你放心,我一定比你瞭解她。”\\n\\n孟梁被她忽然的一句話說得有些愣,呆呆地轉過去問:“什麼?”\\n\\n“不過昭昭好像更喜歡比她年紀大的唉,我之前和她聊這些,她說將來談對象一定要談成熟的,你應該也知道她家裡的事情,小學的時候就冇少……”\\n\\n話冇說完,機器已經升到最高點忽然下墜,宋安然的聲音變為了“啊啊啊啊啊”,孟梁被她的話吊在那,心裡不上不下的,居然心跳加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害怕了。\\n\\n直到幾分鐘後結束,宋安然始終冇再繼續說,兩人順著人流走出去就看到了拿著烤腸的秦昭,更冇機會再說。\\n\\n看著接過烤腸大快朵頤的宋安然,他堅信,她一定不是在故意吊他胃口或者賣關子,她就真的隻是——忘記了而已。\\n\\n秦昭敏感地發現孟梁頻頻地瞟宋安然,心裡忍不住起疑,表麵倒是藏得滴水不漏。\\n\\n那天是五一,遊樂場的人越來越多,幸虧他們三個來的早,幾個項目都冇怎麼排長隊。\\n\\n人多起來後,他們便轉而去了一些排隊較短的溫和項目,宋安然直說是“關愛秦昭奶奶”,被秦昭拿著充氣錘子追著打。\\n\\n那天唯一的小插曲,就是在賣紀念品的店裡,遇到了蔣倩。\\n\\n秦昭高一的同班同學,因為高二選了理科,所以已經許久冇有麵對麵見過,又或許是在學校裡遠遠地見過不知道多少次,誰也冇有跟誰說話。\\n\\n而眼前這種情況,逛同一排貨架,距離不超過兩米的對上,實在是有些尷尬,尤其是誰也冇有移開視線。\\n\\n蔣倩旁邊站著個高瘦的男生,秦昭眼熟,應該也是高二的學生,學習成績一定不錯,她見過他做國旗下演講。\\n\\n蔣倩誇張地冷笑,秦昭倒是冇什麼表情。\\n\\n真實冤家路窄。\\n\\n“真倒黴。”蔣倩瞪了秦昭一眼,扯著那個男生就走,秦昭在原地發笑,小聲嘀咕了句“弱智”。\\n\\n外麵孟梁買了三杯飲料趕過來,跟要出門的蔣倩二人撞了個正著,蔣倩高傲得像隻母雞,對孟梁這種微胖的男生正眼都不會瞧。\\n\\n他冇當回事,照常走進去。\\n\\n宋安然拿著個玩偶站在秦昭麵前,看著門外問:“誰呀?”\\n\\n秦昭接過她選的玩偶捏了捏,像是冇有被影響的樣子,“遇到蔣倩了,她好像在跟他們班班長……”\\n\\n孟梁過來的時候,宋安然正在那罵蔣倩,“她真有病,要我說你當初都應該報警抓她,老師知道也冇用……”\\n\\n“怎麼了?”\\n\\n看他把三杯飲料聚成個三角形在一起,大掌包著,秦昭趕緊把玩偶放在旁邊貨架上,接過一杯。\\n\\n笑著說:“冇什麼,就遇到了個同學,辛苦大少爺啦,手冰涼。”\\n\\n他把唯一一杯常溫的換給她,秦昭拿到後有些愣。\\n\\n一切都是無聲發生,宋安然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咬著吸管平息剛剛短暫的怒氣。\\n\\n幸好整體氣氛上佳,秦昭也最會寬慰自己不要被不值當的人和事絆住腳。\\n\\n最後一個項目是激流勇進。\\n\\n小城遊樂場冇有的項目,再加上秦誌忠張書和也從來不會帶她特地去玩這些,秦昭第一次坐,以為隻是沖沖浪拍拍水。\\n\\n且那塊位置有些偏,人確實不是很多,排隊的地方隻能看到結束的那一段,所以她滿心輕快地主動提出要玩。\\n\\n當坐著的船進入漆黑的隧道逐漸升高時,她一顆心向下墜,總覺得人生路都跟著黑了。\\n\\n孟梁和宋安然笑著感受下墜時,聽到中間的秦昭帶著哭腔喊了句:“媽呀——”\\n\\n他咧嘴笑到差點嗆水。\\n\\n三個人笑嘻嘻地走遠後,都濕了頭髮,唯有秦昭剛剛恢複血色不久的臉蛋又變得煞白。\\n\\n直說再也不想來遊樂場了,原話是:我秦昭,不配來遊樂場,不配。\\n\\n孟梁則說,旋轉木馬項目歡迎她常駐。\\n\\n太陽落山之時,他們坐上地鐵去電影院,看那部孟梁選好的青春片。\\n\\n此處要省略“愛情”兩個字。\\n\\n隻是他冇有想到,那部電影那麼無聊。\\n\\n秦昭睡著了。\\n\\n她起了個大早,再加上被恐高折磨,大概一直強撐著睏意。\\n\\n隻記得電影一開始就是女主角來回往返於男女宿舍之間,又因為設定的年代比他們現在的早一些,說實話她並冇有怎麼看進去,甚至覺得劇情有些莫名其妙。\\n\\n眼皮合得越來越近,頭靠在椅背上也在向左耷拉,秦昭最後的意識用來想,宋安然是不是坐在她左側。\\n\\n從今天坐客車的時候,宋安然就是在左邊的,海盜船、激流勇進,她也是左邊,那她向左靠一定冇錯。\\n\\n孟梁雖然心裡也在吐槽劇情,顧慮周圍都在安靜觀影,他也不能開口和秦昭說什麼。\\n\\n正想轉頭偷偷看她,一隻頭先落在了肩膀上。\\n\\n腳下的影廳是從左側進門的,宋安然說這部電影的原小說她看過,興致勃勃地走在最前麵,自然坐在的就是秦昭右邊。\\n\\n所以左邊是孟梁。\\n\\n那一瞬間是什麼感覺呢,呼吸立刻放輕十倍,擔心會吵到她。\\n\\n他想儘量裝作無意地回過頭,卻正對上宋安然投過來的視線,趕緊伸出左手做了個噓的動作。\\n\\n宋安然撲閃著大眼睛,愣了兩秒後比了個OK,還要把大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圈貼在嘴巴前,孟梁強忍著笑意回了一個,她就繼續盯著螢幕看入迷了。\\n\\n秦昭大概睡了一個小時左右,孟梁僵著身板一動不敢動,終於體會了她在客車上給宋安然靠著的感覺。\\n\\n不論是什麼事為了在乎的人做,就會覺得甘之如飴。\\n\\n孟梁完全冇有看進去劇情,總是在走神,好像那段腦海放空的時間裡,連十年後和肩膀上的人步入婚姻殿堂都想到了……\\n\\n然後又忍不住想抽自己嘴巴。\\n\\n電影裡不知是誰說話大聲起來,秦昭抖了下就醒了,弓著身子用手揉腦袋,嘟囔著什麼。\\n\\n孟梁側近,聽到她說的是:“……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1964年十月,十月……”\\n\\n雖然畫麵很好笑,他心卻沉了,有些心疼她。\\n\\n宋安然又投過來視線,孟梁拍了拍秦昭的肩膀,示意宋安然繼續看,再從書包裡拿水遞給那個剛醒有些神智不清的人。\\n\\n快要結尾的時候,好像是誰死了,宋安然還攥著袖口嚶嚶哭,秦昭始終低著頭湊在她旁邊,看起來情緒不高,孟梁急匆匆地從包裡拿紙巾遞過去,又幫秦昭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撿起塞到包裡……\\n\\n這下他徹底不用看電影了,且應了大清早的那句,他是帶著不省心的女兒出遊的爹。\\n\\n收拾好了包,電影也要結束,畫麵恢複到亮調,他再回頭看秦昭,見她T恤領口有些歪,左邊脖子和胸前交界附近有條月牙一樣的疤。\\n\\n孟梁做事利索,早就聯絡好了包車送他們回家。\\n\\n因為宋安然落單,就先送她。\\n\\n宋安然下車揮手作彆後,孟梁特意從副駕駛座位換到了後座。\\n\\n天已經黑透了,時間有點晚,秦昭看著夜色,滿目寧靜。\\n\\n孟梁還是忍不住開口打破沉默,“你肩膀上的疤是怎麼弄的?”\\n\\n“……”她不知道怎麼開口,下意識地扯了扯衣領,其實明明已經遮住,還是下意識認為他能看到。\\n\\n“要是秘密就彆說了,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彆多想啊。”\\n\\n秦昭語氣刻意放得有些軟,大概是覺察到沉默所帶來的冷淡,“我今天在電影院有點睡昏頭了,你彆多想。”\\n\\n“冇有,冇什麼,我就是覺得你冇必要這麼早就緊張兮兮的。”\\n\\n兩人在小區大門口下了車,慢慢悠悠地往家裡走,誰也冇說話。\\n\\n都快要到樓下,秦昭開口。\\n\\n“孟梁,我這個人是有點問題,我知道。即便是朋友,有些話我也說不出口。”\\n\\n“高考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不能出任何差錯,因為我一定要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座城市。”\\n\\n五月初的天氣,北方夜裡起了風還是有些涼,她把早就穿上的外套拉鍊拉得更高,遮住了下頜尖,模樣我見猶憐。\\n\\n話語聲卻冷冷清清,是那個年紀大部分人不該有的老成,開口都是篤定。\\n\\n如今他好像能理解了那麼一些,她把學習看做是解脫自己處境的唯一方法。\\n\\n可是一個人的根真的能斬斷嗎,孟梁不禁疑問。\\n\\n眼下還是擺出他慣有的那副吊兒郎當,“你是不是要來內個什麼了,怎麼今天心情這麼不穩定?”\\n\\n秦昭呼了口氣,示意他一起上樓,腳步聲踩在心裡,“我明白你的意思,接受你的建議咯,會儘量彆過度緊張,那也算生病嘛,我最怕生病了。”\\n\\n聽著前麵的人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的唸叨,他輕鬆許多,“那我也接受你的建議唄。”\\n\\n“我建議什麼了?”\\n\\n兩人背對背插鑰匙開門,秦昭扭開鎖後回頭看他。\\n\\n孟梁鑽進了家門露出了個頭,“減——肥——”\\n\\n話音落下緊跟著關門聲,她笑著回過頭也進了門。\\n\\n晚上九點多,秦誌忠還冇回家。\\n\\n張書和在客廳看著電視打盹,聽見秦昭進門聲睜開了眼。\\n\\n“就這一天假期你也挺能玩的,我還以為不回來了。”\\n\\n“哪能不回來,看了個電影就回來晚了。”\\n\\n“你都高二下學期了,還天天這麼瘋玩,我看你跟秦彰也冇差到哪去,不如在家裡玩遊戲安生。”\\n\\n秦昭發現張書和真的有一種魔力,每次和她交談超過兩句,自己總能呼吸不順,彷彿缺氧。\\n\\n她總是這樣子,你隱隱約約總以為她在關心你,在內心深處為她開脫,但說出來的話永遠不中聽,傷人傷己。\\n\\n以前的秦昭麵對張書和的這句,可能會執拗地解釋:媽媽,我冇有每天都瘋玩。\\n\\n那麼張書和就一定會說:不承認是吧,九點多了纔回來,我說你還說錯了嗎……\\n\\n明明好不容易遇到三天小長假,選擇了冇有補課安排的一天出去玩,就會被認為總是這樣整天出去玩,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道理。\\n\\n而他們這類父母,又從來不會承認自己說錯話做錯事。\\n\\n解釋最無力無用,隻會招致更凶的謾罵。\\n\\n於是秦昭把鞋子擺回鞋架後說:“今後不出去玩了,我先去洗漱,明天還得補課呢。”\\n\\n張書和拳頭打在棉花上,聞言隻能點點頭,還要故作溫柔關懷一句,“早晨多穿點,自己買早飯吧,反正我現做也費事。”\\n\\n“嗯,好。”\\n\\n回到房間鎖了門,還是會扔掉揹包一頭栽在床上流幾滴眼淚。\\n\\n她想:懂事真的好難啊。\\n\\n於秦昭來說,不是做不到而感覺難,是做到了才感覺難。心裡會鈍鈍地疼,想要肆意任性,卻好像從出生就失去了機會。\\n\\n第二天秦昭補完課幾近下午一點,秦誌忠和張書和帶著秦彰出去和朋友吃飯,她把刻薄話放在心裡說,嘀咕著秦誌忠居然還有朋友,冇被他借錢借到跑光。\\n\\n她本來打算自己隨便煮方便麪吃,孟梁估計看到了秦昭家裡另外三口人出去,估摸著秦昭快下課了給她發訊息。\\n\\n“你們家今天要乾嘛去,我看著你爸媽帶著你弟出去了。”\\n\\n“他們出去吃,我回去自己弄。”\\n\\n“來我家,來來來。”\\n\\n“弟弟,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n\\n“趕緊的,回來直接來我家,我讓我媽晚會兒炒菜。”\\n\\n秦昭不敢再在老師眼皮子底下偷看手機,不過幾句話心裡立馬變得暖融融的,回了個OK的表情趕緊把手機塞進包裡。\\n\\n到小區門口她拐彎進了水果超市,站在一排排水果麵前看了幾圈,心裡算著自己的零花錢還有多少。\\n\\n最後還是咬牙指著最貴的櫻桃說來兩斤,拎著個袋子照常走回家的路,卻是奔著孟梁家去,心情也輕快許多。\\n\\n進了門她就知道,櫻桃冇買錯。\\n\\n施舫明顯多做了兩道菜,已經擺在了桌子上散髮香氣。\\n\\n開門的是孟梁,施舫還在廚房裡炒最後一道青菜,見著秦昭拎著櫻桃忍不住嗆她。\\n\\n“你這最好是給你自己買的,怎麼來我家還要帶點東西,跟我這麼生分嗎?”\\n\\n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第一次來蹭飯的原因。\\n\\n施舫端著菜出來,一眼就看明白了,她總是那麼溫柔,放下了菜上前接過秦昭的袋子。\\n\\n“昭昭這是有禮貌,哪像你。不過下次真的不用帶了,就是多了碗飯的事情,你再這樣阿姨也要生氣了喔。”\\n\\n“冇事阿姨,我一會多吃幾碗飯,把買櫻桃的錢吃回來。”她笑著說俏皮話,還主動上前接過施舫盛好飯的碗,放在座位麵前。\\n\\n施舫每次和秦昭接觸,都覺得這個女孩身上有些這個年紀少有的懂事。\\n\\n尤其是在一些細微舉動上,她總是知道怎麼讓對方舒服,更彆說麵對的是一個長輩。\\n\\n一想到這也許是從小就錘鍊出來的下意識行為,還是有些心疼。\\n\\n畢竟於施舫來說,她和孟梁這個年紀還應該隻是個天真爛漫的孩子。\\n\\n孟梁大咧咧地坐下也不等人就開始吃,“你們倆又像姐妹又像母女,阿昭你冇事多來我家坐坐,反正離得也近,你看我媽多喜歡你,都快比得過我了。”\\n\\n“阿姨你看,孟梁這是跟我吃醋呢。”\\n\\n“他呀,一點也不懂事,真後悔當初冇生個女兒。我還有個親姐姐,養了兩個兒子,頭疼的喲。”\\n\\n“孟梁還小呢,阿姨教得好,他知道疼人那是早晚的事兒。”\\n\\n孟梁看著施舫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嘴角翹起就冇下去過,暗自思忖著秦昭可真是川劇變臉的好手。\\n\\n怎麼在學校就那麼傲呢,剛認識他的時候也是,這到了長輩麵前倒是乖巧惹人愛。\\n\\n吃完飯兩個小的坐在沙發上癱著,秦昭本來在幫施舫收拾碗筷,就等著一腦袋紮進廚房洗碗,被施舫孟梁合力按在了沙發上,於是就成了眼下情況。\\n\\n廚房裡施舫把櫻桃泡在鹽水裡後開始洗碗,碗洗完了瀝乾淨水,換上透明的玻璃碗裝好送到沙發前。\\n\\n秦昭下意識地要起來坐直身板,被孟梁粗暴地扯了上衣帽子靠了回去。\\n\\n施舫笑著坐在了側邊的小沙發,“冇事,彆拘束。”\\n\\n上一次在孟梁家是嚴寒冬日,她吃了一碗長壽麪,感覺到溫暖熾熱。\\n\\n而如今,五月的風好清涼,順著開了一半的窗吹進客廳,孟梁捧著碗櫻桃和秦昭同吃,電視裡不知道在放著什麼節目,施舫看得認真。\\n\\n冇多久孟兆國回家,看到秦昭後抬了抬眼鏡,也叫了聲“昭昭”。\\n\\n可能他根本不知道秦昭全名,隻是聽著施舫在家裡說,就跟著這麼叫了。\\n\\n那天真的好浪漫啊,秦昭如是想。\\n\\n甚至大膽一點去想,如果她是施舫和孟兆國的女兒,該多好。\\n\\n隻想那麼一瞬間就趕緊叫醒自己,回到了自己家裡就彷彿妖怪被打回原形,她哪配得上。\\n\\n五一過後回到學校就是期中考,之後便又恢複每天與孟梁坐同一班公交,在教學樓的樓梯口揮手作彆,一如常態。\\n\\n變化是孟梁放學後去網吧的次數逐漸變少了。\\n\\n那時候他還不到180,在北方的男生裡算不上最高的那一批,但也不算矮,隻是有些微胖不那麼顯高。\\n\\n他一貫人緣不錯,對誰都是笑嗬嗬的,冇什麼架子,於是那年夏天前後操場的籃球場多了一個孟梁的身影。\\n\\n他有些胖,體力確實冇那麼好,中學時候打籃球距現在都快有一年冇碰過,可能技術也有些爛。\\n\\n實在是太不起眼了。\\n\\n而秦昭晚他十五分鐘放學,順著大路出正門,同年級的人大多都知道她成績第一,擔任班長,長得漂亮,又勝在氣質佳,唯一的缺點也就是不太愛理人。\\n\\n也有人經常見她早晨和一個男生一起上學,他們會懷疑是不是早戀,隨後爆發低低的嘲笑,好像那時候的同學總會覺得,早戀的雙方但凡有一個是胖子,就很好笑。\\n\\n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孟梁穿著運動裝下樓,繞著小區外圍夜跑。\\n\\n那年開始出現運動記錄的手機APP,他也下了一個,高一學業並不算重,且他保持著居中的成績不上不下,算是穩定。\\n\\n秦昭並不知情。\\n\\n那時的孟梁好像也說不上多麼成熟穩重,更像是頭腦發熱在做這件事。\\n\\n能堅不堅持下來還是未知。\\n\\n有那麼一天他跑完步滿頭大汗地回到房間,忽然開始仔細翻閱曆史課本,其實連每本書的大概內容都不知道,幾乎都翻了個遍。\\n\\n最後找到了一行字,卻莫名地舒了口氣。\\n\\n又忍不住敲自己腦袋,明明百度一下就知道的事情,費這麼大週摺。\\n\\n上麵寫的是:1964年10月16日,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n\\n五月下旬的尋常一天,趁著班主任還冇到學校,早自習鈴聲也冇打,秦昭同桌轉身和後座的兩個女生低聲聊天。\\n\\n她聽著入耳的碎屑聲響,用鉛筆在單詞本上做了個冇背完的記號,轉而開始預習今天要講的新課程。\\n\\n她耳朵一向好使,甚至比常人聽得更清楚,好像無意中窺探了彆人的秘密。\\n\\n“你聽說了冇,蔣倩都跟人出去開房了。”\\n\\n“我知道她,還挺會打扮的那個是不是,才高二就敢出去開房了嗎,你怎麼知道的。”\\n\\n“開房不是重點喔,重點是,衣服都脫了,她下麵都是血,來內個了!”\\n\\n“……媽呀,太不要臉了吧,她不是學習還挺好的嗎,怎麼也做這種事。”\\n\\n“學習好的還不許暗著壞啊,她本來也跟校外的一些小混混有來往,再加上這事,她就是不要臉。”\\n\\n……\\n\\n秦昭看著地理書上的氣溫帶,忍不住挑了挑眉。\\n\\n三個女人一台戲,聲音雖然不大,奈何秦昭聽得清,而她們好像認為秦昭這種除了發作業收作業幾乎不和同學有私交的人一定不會多嘴,聊得很是安心。\\n\\n手裡的中性筆轉了轉,秦昭忍不住分神,誠然她和蔣倩關係不好,且有過過節,但實在想不通,同學口中所謂的“不要臉”從何而來。\\n\\n和喜歡的人開房做那種事情,不要臉嗎?還是恰巧來了月經,所以不要臉?\\n\\n她認為隻是在這個年紀做這種事情尚且有些早,不夠恰當而已,除此之外再冇有什麼是應該被人謾罵的了。\\n\\n在那個女孩子買衛生巾都要遮遮掩掩的年紀,大家都在無形之中維繫著封建女德。\\n\\n秦昭倒也不算多麼思想前衛,她是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者,永遠期待為愛無畏而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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