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求生之雨幕圍城 第204章 未來的規劃
晨霧像一鍋剛煮開的米湯,稠得化不開。第一縷光從東邊山脊切過來時,霧氣才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基地灰撲撲的輪廓。
我站在空地上,看著王伯和李偉把那塊巨大的木板架起來。木板是用庫房裡最後幾塊三合板拚成的,長兩米五,寬一米八,邊角用鐵皮包了,防止開裂。王伯昨天夜裡熬到三點,終於把規劃圖畫完——用的是不同顏色的木炭筆,藍的標防禦,綠的標民生,紅的標教育醫療,黃的標技術。
木板的四個角還貼著孩子們畫的太陽塗鴉。最大那張是安安畫的,太陽有眼睛和嘴巴,笑得像她缺門牙的樣子。
「小心點,左邊再抬高兩公分。」王伯扶著木板一端,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得絕對水平,不然圖看起來是歪的。」
李偉咬著牙,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一點點調整支架的高度。他昨晚也沒睡——畫完規劃圖後,王伯突然說需要個能隨時擦改的表麵,他立刻帶人去庫房翻找,最後拆了兩個舊衣櫃的門板,刨平、拚接、打磨,忙到雞叫頭遍。
「行了。」王伯眯著眼看了看水平儀,「誤差不超過半度,可以了。」
木板穩穩立在空地上,像麵巨大的旗幟。晨光斜射過來,炭筆的線條泛著啞光,不同色塊交織成一幅複雜的藍圖。
基地裡的人陸陸續續聚過來。張遠第一個到,軍牌在胸前晃蕩,發出輕微的撞擊聲。他剛從瞭望塔上換崗下來,眼裡還帶著熬夜的血絲,但腰板挺得筆直。蘇曉拎著醫藥箱過來,聽診器的掛繩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金屬聽頭塞在口袋裡。劉梅牽著小丫丫,另一隻手抱著個布包,裡頭是孩子們縫的布偶。李偉把斧頭彆在腰後,手掌上還沾著木屑。
人群圍成半個圈,安靜地等著。隻有幾個孩子小聲嘀咕,被大人用眼神製止了。
我走到木板前,手指敲在「核心防禦圈」的標註上。那是個用藍色炭筆畫的同心圓,從內到外分三層,每層都標著防禦設施和兵力部署。
「餘黨雖滅,」我的聲音在晨霧裡顯得格外清晰,「但北極星基地還在三百公裡外。咱們今天的規劃,要滿足三個要求:守得住、能發展、讓所有人有盼頭。」
木板下的人群更安靜了。張遠的軍牌不動了,李偉的手按在斧柄上,蘇曉的聽診器掛繩也不再晃蕩。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規劃圖,像在辨認一條通向未來的路。
「先從防禦開始。」我側身,讓出位置。
張遠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根用禿的木炭筆——那是他從火堆裡撿的炭條,一頭磨尖了,用布條纏著當筆杆。他先指向規劃圖西側的鷹嘴崖,那是個用藍線勾出的陡峭山形。
「我帶三支偵查小隊,每隊五人,輪流巡邏。」他的筆尖在鷹嘴崖周圍畫了個圈,「巡邏範圍覆蓋基地周邊十五公裡,重點監測西北方向的廢棄公路和東南方向的河穀——那是北極星基地最可能的兩條進攻路線。」
他用筆圈出三個點,在圖上標上數字:「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要建臨時碉堡。不用太大,每個能容納三到五人,有射擊孔和觀察窗。材料用混凝土,厚度三十公分,頂部加覆土偽裝。」
一個年輕隊員舉手:「張隊,混凝土太重,運輸不方便。」
「現場攪拌。」張遠早有準備,「王伯改了個攜帶型攪拌機,用小型柴油機驅動,一次能拌一百公斤。石子和沙子就地取材,隻運水泥和少量鋼筋。每個碉堡預計三天建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這三個點不是隨便選的。一號點在鷹嘴崖製高點,視野覆蓋西北公路;二號點在河穀入口,卡住水路;三號點在這片密林邊緣,隱蔽性好,可以做預備陣地。三點之間距離不超過兩公裡,用步話機聯絡,形成三角防禦網。」
王伯這時走上前,手裡拿著個用罐頭盒改的模型——是碉堡的剖麵圖。他把模型放在規劃圖旁邊,手指點著幾個關鍵位置。
「碉堡內部要裝太陽能供電的監控係統。攝像頭用從舊手機拆的感光元件改,解析度不高,但夠用。訊號用加密無線電傳回基地,和主顯示屏實時連通。」他推了推眼鏡,「還有,我給a-07和水蟒設計了項圈式定位器。它們巡邏的路線剛好能把三個觀察點連起來,形成移動警戒線。」
他開啟隨身帶的鐵皮盒,裡頭是幾個半成品——項圈用牛皮縫製,內側襯了軟布,中間嵌著個火柴盒大小的金屬盒,紅燈一閃一閃。
「定位精度五米,續航七十二小時。項圈還有震動功能——基地發出警報時,項圈會震動,引導它們前往指定位置。」王伯看向蹲在人群外的a-07,「昨晚試戴了,它不排斥。」
a-07似乎聽懂了,抬起頭,紅色瞳孔眨了眨。
這時安安踮起腳,小手努力往上伸。蘇曉把她抱起來,她這才夠到規劃圖左下角一處空白。
「這裡,」她的指尖點在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處,「有個小山穀,地圖上沒畫。上次……上次餘黨遺留的訊號就在這。」
所有人都愣住了。張遠立刻蹲下,從口袋裡掏出個放大鏡——那是從舊貨市場撿的,鏡片有條裂縫,但還能用。他對著安安指的位置仔細看,又抬頭對照手裡的手繪地圖。
「確實。」他直起身,臉色嚴肅,「這裡地形凹陷,被兩片山脊擋著,從地麵觀察很難發現。如果是山穀,很可能有水源,能藏人。」
他立刻用炭筆補畫上去,線條急促但準確。新添的山穀像道傷疤,橫在規劃圖邊緣。
「多虧咱們的『小預警員』。」張遠揉揉安安的頭發,「不然這個隱患就漏了。李偉,今天下午你帶兩個人去勘察,如果確實能藏人,咱們就在穀口設陷阱,把它變成死亡陷阱。」
李偉用力點頭:「明白。」
防禦規劃講完,人群有了輕微的騷動。幾個隊員小聲討論著碉堡的位置,女人們則擔心丈夫要去危險的地方巡邏。劉梅拍拍手,讓大家安靜。
「現在說民生。」她看向蘇曉。
蘇曉走上前,手裡拿著個用線裝訂的本子,封麵是用牛皮紙糊的,上麵用炭筆寫著「自給自足計劃」。她翻開第一頁,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資料。
「民生分三塊:種植、畜牧、手工業。」她的聲音溫和但清晰,「先說種植。」
她的手指向規劃圖的綠色區域——那是基地南側的大片空地,被細線劃分成整齊的方塊。
「現有麥田五畝,年產小麥約一千五百斤,夠咱們七十人吃三個月。計劃再擴兩畝,種抗寒的冬小麥品種——種子是從廢棄農科站找到的,耐低溫,生長期短。」她在圖上畫了個箭頭,「擴種後,年產量能到兩千一百斤,夠吃四個月。」
「蔬菜區目前兩畝,種的是白菜、蘿卜、土豆。計劃建溫室——」她在旁邊畫了個長方形,「用王伯改的太陽能供暖係統,冬天室內溫度能保持在十度以上。這樣冬天也能種黃瓜、番茄、菠菜。溫室麵積半畝,用竹竿做骨架,覆塑料膜,成本低,效果好。」
一個中年婦女舉手:「蘇醫生,塑料膜哪來?」
「庫房還有三卷,是上次從物流倉庫搬回來的,夠用。」蘇曉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另外,我想在草藥園旁邊加種棉花。大概三分地,明年秋天收,能紡線做衣服。咱們現在的衣服都是撿的,破了補,補了破,該有自己的紡織能力了。」
人群響起讚同的低語。幾個女人眼睛亮了——她們早就為補衣服發愁,針線都是拆了舊衣服重新利用,線頭短得打結都費勁。
畜牧業的規劃由李偉來講。他抱著一卷剛畫的草圖擠到前麵,圖紙展開,上麵是圈舍的擴建方案。
「現有山羊十二隻,其中成年母羊八隻,公羊兩隻,幼崽兩隻。」李偉指著草圖,「計劃建幼崽培育區,選最健康的兩隻母羊和那隻最強壯的公羊配種。按山羊的繁殖週期,明年這時候,種群能擴大到三十隻左右。」
他在圖上畫了個新圈舍:「這裡建小型乳酪坊。劉梅姐說她會做乳酪——她孃家以前是內蒙古的,家傳的手藝。做成乳酪能存半年不壞,偵查隊外出能當乾糧,平時也能補充營養。」
劉梅笑著點頭,開啟懷裡的布包,裡麵露出孩子們縫的小羊玩偶,還有幾個用碎布縫的樣品袋:「我已經教大點的孩子縫飼料袋了,針腳還歪歪扭扭,但能用。等乳酪做好了,包裝就交給孩子們,既鍛煉手藝,又省材料。」
一個女孩興奮地舉手:「劉老師,我能縫朵花在上麵嗎?」
「當然能。」劉梅摸摸她的頭,「每個袋子都可以不一樣,縫上自己的記號。」
民生規劃講完,人群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孩子們已經開始想象冬天能吃到新鮮黃瓜的樣子,女人們討論著棉花的種植技巧,男人們則盤算著圈舍擴建需要多少木料。
「現在說教育和醫療。」我看向劉梅和蘇曉。
劉梅走到規劃圖前,手指點著「教育區」的標注。那裡現在隻有一間教室,但在規劃圖裡,旁邊多出了個小建築,標著「圖書館」三個字。
「教室旁邊建個小圖書館,不用大,二十平米足夠。」她的聲音有些激動,「咱們從廢棄小學、書店、民居搜回來的書,加起來有三百多本。兒童繪本、課本、故事書、科普讀物,甚至還有幾本字典。一直堆在庫房,該讓它們見光了。」
她從布包裡掏出個筆記本,翻開,裡麵是她手寫的書目分類:「王伯說能改個太陽能台燈,光線柔和,不傷眼睛。這樣孩子們晚上也能看書。」
她又翻到另一頁,上麵是課程表:「除了識字、算術,我要加授『家園課』。教孩子們認種植園的莊稼——哪片是小麥,哪片是土豆,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收獲;教他們認圈舍的山羊——哪隻是母羊,哪隻是公羊,怎麼喂草,怎麼擠奶。」
她的聲音低下去,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還要講咱們守基地的故事。怎麼從十幾個人發展到七十人,怎麼打退餘黨的偷襲,怎麼在廢墟裡一點點建起這個家。得讓孩子們知道——家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咱們用汗水和命換來的。」
人群安靜極了。幾個老人抹了抹眼角。
蘇曉接過話頭,她的規劃更具體,更細致。
「醫療點要擴建成小型醫院。現在隻有診療室和藥房,計劃加一間觀察室、一間處置室、一間產房。」她在圖上標注,「產房最關鍵。基地現在有十二個育齡婦女,未來幾年可能會有孩子出生。不能總在自家床上生,太危險。」
她從醫藥箱裡拿出幾張圖紙,是手繪的手術床和消毒裝置草圖:「王伯正在改舊的消毒裝置——用高壓鍋原理,蒸汽消毒。手術床用鐵架和木板做,能調節高度和角度。雖然簡陋,但比沒有強。」
「還要培養兩名助手。」她看向人群裡的兩個年輕婦女,「小陳、小趙,你們倆願意學嗎?學接生、學基礎護理、學傷口處理。可能很累,要熬夜,要見血,但能救命。」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用力點頭:「願意!」
蘇曉笑了,繼續道:「草藥園旁邊建個烘乾房。草藥采摘後要及時烘乾,否則會發黴。烘乾房用磚砌,內壁抹石灰,底下修火道,用柴火加熱。烘乾後的草藥能存一年以上,冬天就不怕缺藥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最後,我想設個『健康檔案』。給基地每個人建立檔案,記錄身高、體重、血壓、既往病史。老人重點監控高血壓、糖尿病;孩子記錄生長發育;育齡婦女跟蹤月經週期。預防永遠比治療重要。」
民生、教育、醫療的規劃講完,太陽已經升到樹梢。霧氣散儘,基地完全暴露在晨光裡,每間屋子、每片田地都清晰可見。
王伯這時拉著小李——那個對機械著迷的年輕人——走到規劃圖前。技術區的標注用黃色,麵積不大,但條目最多。
「技術突破分三步。」王伯手裡舉著個齒輪模型,是用木頭削的,齒牙磨得光滑,「第一步,修通和附近倖存者營地的通訊。」
他指向規劃圖右上角,那裡畫著幾個小點,標著「已知營地」:「用繳獲的密碼本,我們破譯了七個常用頻率。計劃建立定期通訊,每週一次,互通情報,交換物資。比如咱們有富餘的藥品,他們有多餘的燃料,可以互補。」
小李補充道:「王伯改了個中繼放大器,能把訊號傳輸距離從五十公裡擴充套件到一百公裡。這樣咱們的通訊範圍能覆蓋三個已知營地。」
「第二步,改造灌溉係統。」王伯在種植園區域畫了個圈,「現在的滴灌是手動控製,以後要加上土壤濕度感測器和安安的感知反饋。」
他拿出個用舊鬨鐘改的裝置,表盤被拆掉,換上了指標式濕度計:「把這個埋在地裡,指標指向『乾』就自動開啟滴灌,指向『濕』就關閉。再連線安安的預警耳機——她能感知植物根係的『渴求』,雙重保險,絕不會旱死或澇死。」
安安認真地點頭:「我能聽見莊稼喝水的聲音,咕咚咕咚的。」
人群發出善意的笑聲。
「第三步最關鍵。」王伯的聲音提高了,「造一台小型拖拉機。」
他展開另一張圖紙,上麵畫著個怪模怪樣的機器——前麵是方向盤,中間是座椅,後麵是耕犁。發動機部分畫得特彆詳細,標注著各種引數。
「用廢棄汽車的發動機改,柴油驅動。去掉多餘部件,減輕重量,加裝履帶適應泥地。」王伯的眼睛在發光,「有了它,翻地效率是人工的十倍。一天能耕五畝地,而且深度均勻,土質疏鬆,有利於作物生長。」
小李興奮地搓手:「王伯,讓我參與吧!我會修車,懂發動機!」
「當然要你參與。」王伯拍拍他的肩,「不隻你,還要找幾個對機械感興趣的,咱們組成技術小組。拖拉機隻是開始,以後還要造脫粒機、磨麵機、甚至發電機。」
說到這裡,王伯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還有個私心……我想給孩子們做套科學教具。簡易望遠鏡,用凸透鏡和紙筒做;指南針,用磁化鋼針和水碗做;滑輪組,用木輪和繩子做。」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光會讀書不行,還得會動手。末世前我是小學科學老師,最知道動手的重要性……」
安安第一個拍手:「我要學做指南針!以後偵查隊迷路了,我就能幫他們指方向!」
孩子們都跟著喊:「我也要!」「我也學!」
王伯的眼圈紅了。他轉過身,假裝調整規劃圖的位置,偷偷抹了下眼睛。
所有規劃講完,已經是上午九點。陽光暖烘烘地照在每個人臉上,規劃圖上的色塊在光線下更加鮮明。
「規劃落地的第一步,今天下午就開始。」我敲了敲木板,「張遠帶偵查小隊勘察觀察點,李偉帶人挖溫室地基,蘇曉和劉梅劃分棉花種植區,王伯除錯通訊裝置。我負責加固那個新發現的山穀,把它改造成臨時彈藥庫。」
「進度每天彙報,貼在規劃圖旁邊。」我指向木板邊緣預留的空白處,「負責人、完成時間、遇到什麼問題、需要什麼支援,都寫清楚。咱們的規劃不是紙上談兵,是每天都要往前推的實事。」
人群散開時,腳步都帶著勁。張遠立刻召集偵查小隊,檢查裝備,分配任務;李偉帶人去工具房取鐵鍬和籮筐;蘇曉和劉梅拿著尺子去草藥園丈量土地;王伯和小李鑽進機房,擺弄那些通訊裝置。
孩子們也沒閒著。大孩子幫大人搬工具、送水;小孩子在劉梅的組織下,開始整理那些舊書——拂去灰塵,按種類堆放,破損的書頁用糨糊小心粘好。
丫丫舉著她的小鋤頭,搖搖晃晃地走到李偉身邊:「李偉叔叔,我能幫忙挖土嗎?」
李偉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個更小的木鋤頭——是他昨晚連夜做的,正好適合孩子的手。
「用這個,小心彆砸到腳。」
丫丫高興地接過,蹲在溫室地基邊,學著大人的樣子,一下下刨土。動作笨拙,但極其認真。
中午吃飯時,規劃圖旁邊已經貼上了第一張進度條。是張遠寫的,字跡剛勁:
「偵查一隊已出發,目標鷹嘴崖一號點。攜帶混凝土預製件200公斤,預計今日完成地基開挖。負責人:張遠。問題:山路陡,運輸困難。需求:增加兩名搬運人員。」
下麵用圖釘彆著張簡易地圖,標注著一號點的具體位置和路線。
下午三點,第二張進度條貼上。是李偉的字,筆畫粗重:
「溫室地基完成三分之一。挖出石塊17塊,最大約30公斤。負責人:李偉。問題:地下有碎石層,挖掘速度慢。需求:需要碎石鎬兩把。」
旁邊貼著張小圖,畫著碎石層的分佈。
蘇曉的進度條是用醫用膠布貼的,字跡娟秀:
「棉花種植區劃分完畢,麵積03畝。土壤酸堿度測試:ph68,適宜。負責人:蘇曉。問題:缺棉籽。需求:聯係倖存者營地交換。」
劉梅的進度條上還畫了朵小花:
「圖書館書目整理完成三分之一。共整理書籍87本,其中兒童繪本32本。負責人:劉梅。問題:部分書籍受潮,需晾曬。需求:晴天兩天。」
一張張進度條貼上去,規劃圖旁邊的空白處漸漸填滿。每張條子都像一塊拚圖,拚出規劃落地的真實軌跡。
傍晚時分,張遠的小隊傳回第一個好訊息。步話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張遠略帶喘息的聲音:
「一號點地基完成。岩石層深度12米,已清理平整。明日開始澆築混凝土。另:在鷹嘴崖西側發現天然山洞,深度約15米,可作隱蔽彈藥庫。完畢。」
王伯立刻在規劃圖上補標山洞位置,用紅筆圈出,寫上「備用倉庫」。
幾乎同時,李偉那邊也傳來訊息。一個年輕隊員跑過來,滿臉是汗但帶著笑:
「溫室地基挖完了!比預計快半天!地下碎石層雖然難挖,但排水性好,適合建溫室!」
王伯在進度條上打了個勾。
夜幕降臨時,規劃圖旁邊已經貼了九張進度條。應急燈亮起,昏黃的光照在木板上,那些線條和標注像是活了過來,在光影裡微微顫動。
我和蘇曉並肩站在木板前,看著這一天的成果。她突然指向規劃圖右下角一處空白——那裡什麼也沒標,是她特意留的。
「這裡,」她的手指輕輕點在那個位置,「要設個『紀念角』。立塊石頭,不用太大,就放在圖書館門口。石頭上刻名字——蘇宇的,還有所有犧牲隊員的。」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啞:「咱們的規劃裡,不能少了念想。得讓後來的人知道,這座基地是踩在誰的肩膀上站起來的。」
我從懷裡掏出那塊懷表。表蓋開啟,蘇宇的照片在燈光下格外清晰——他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笑得溫和。照片邊緣已經磨損,但麵容依舊鮮明。
「還要刻上『家園』兩個字。」我的手指撫過照片,「告訴所有人,我們規劃的不是冷冰冰的設施,是能代代守住的家。蘇宇沒能看見這個家,但他一直在看著。」
蘇曉靠在我肩上,很輕。她的呼吸拂過我的脖頸,溫暖濕潤。
不遠處突然傳來王伯興奮的喊聲:「通了!通了!」
我們走過去。通訊室的螢幕上,跳動著清晰的訊號波形。王伯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鍵盤是從舊電腦拆的,缺了好幾個鍵,他用木片補上了。
「是東南方向的『青山營地』,距離咱們大概四十公裡。」王伯的聲音在顫抖,「他們主動呼叫,說有土豆種子,想換咱們的抗輻射小麥種。」
螢幕上跳出對方發來的文字資訊,一句一句,像穿越黑夜的螢火:
「我們有土豆種子三袋,每袋五公斤。是末世前農科院培育的抗病品種,發芽率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我們需要抗輻射小麥種。我們的土地受過汙染,普通種子長不好。」
「如果同意交換,我們可以派人送到中途地點。時間由你們定。」
王伯深吸一口氣,敲下回複:
「同意交換。我們有抗輻射小麥種兩袋,每袋三公斤,發芽率百分之九十。交換地點建議在鷹嘴崖南側河穀,那裡地勢開闊,便於觀察。時間可定在三日後上午十點。請確認。」
傳送。訊號燈閃爍,資訊傳向黑夜。
等待回複的幾分鐘,屋裡靜得能聽見心跳。王伯的額頭滲出細汗,小李緊握拳頭,蘇曉抓著我的胳膊,指甲陷進肉裡。
終於,螢幕再次亮起:
「確認。三日後上午十點,鷹嘴崖南側河穀。我方兩人前往,攜帶土豆種子。請貴方同樣。願交換順利,願末世中仍有信任。」
屋裡爆發出壓抑的歡呼。王伯癱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鏡用力擦拭。小李跳起來,撞到了桌角也不覺得疼。蘇曉鬆開手,我的胳膊上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這就是規劃的意義。」王伯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止咱們自己好,還要帶著彆人一起好。互通有無,互相照應,才能在末世裡活下去,活得像個人。」
安安這時跑進來,趴在a-07的背上。她手裡舉著張新畫的圖——是用彩色蠟筆塗的,比規劃圖簡單,但充滿童趣。畫上有高高的圍牆,圍牆裡有醫院、圖書館、乳酪坊,還有很多手拉手的小人,臉上都帶著笑。畫的角落,太陽光芒萬丈,照亮每一個角落。
「這是未來的家。」安安從a-07背上滑下來,把畫舉給我們看,「有我們,有新朋友,還有太陽。太陽每天都出來,照得大家暖洋洋的。」
a-07用腦袋蹭了蹭規劃圖,紅色瞳孔裡映著螢幕的光,一閃一閃,像藏著顆跳動的火種。
夜深了,但規劃圖木板旁還圍著不少人。張遠的小隊回來了,滿身塵土,但眼睛發亮。他們在一號點拍了照片——用從舊手機改的簡易相機,畫素很低,但能清楚看到平整的地基和周圍的地形。
李偉也來了,手裡拿著溫室框架的第一根主梁。是用碗口粗的鬆木削的,表麵刨得光滑,榫頭嚴絲合縫。
「照這個標準,框架三天能搭完。」他說,「塑料膜我檢查了,沒有破損,透光性好。」
蘇曉帶來了一包草藥樣品——金銀花、薄荷、艾草,都已經洗淨晾乾,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烘乾房的設計圖我畫好了。」她展開一張紙,「火道這樣走,熱量均勻。排濕口在這裡,潮氣能及時排出。」
劉梅的備課本上,「家園課」的第一課教案已經寫完。題目是《我們的麥田》,內容從麥種入土講起,講到抽穗、灌漿、收割,最後是磨麵、做饅頭。每一段都配了問題,讓孩子們思考糧食的來之不易。
王伯的通訊記錄本上,已經記下和青山營地的所有對話細節。他計劃明天開始準備交換物資——小麥種子要重新篩選,挑最飽滿的;包裝要用防潮的油紙;還要準備一份小禮物:一包蘇曉晾乾的薄荷茶。
「禮尚往來。」他說,「信任是從小事建立的。」
我最後看了一眼規劃圖。上麵的線條、標注、進度條,在燈光下交織成一幅複雜的圖景。但仔細看,每一條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生存,發展,希望。
北極星基地的陰影仍在三百公裡外,像懸在頭頂的劍。但此刻我無比清楚:我們的規劃裡,有防禦的堅盾,有民生的根基,有教育的種子,更有所有人並肩的信念。
張遠走到我身邊,軍牌叮當作響:「明天我帶二隊去二號點。地形我看過了,比一號點複雜,但有處岩縫可以利用,省一半混凝土。」
李偉接著說:「溫室框架的木材還缺幾根,我明天帶人去後山伐。已經選好樹了,都是筆直的鬆木。」
蘇曉整理著醫藥箱:「後天開始培訓小陳和小趙。先從傷口處理教起,繃帶怎麼綁,消毒怎麼做。」
劉梅收好備課本:「明天圖書館繼續整理。孩子們說想自己做個書架,我答應了。讓他們動手,記得牢。」
王伯檢查著通訊裝置:「明天嘗試聯係第二個營地。距離遠,訊號可能弱,但值得試試。」
安安抱著a-07的脖子,已經快睡著了,嘴裡還嘟囔著:「指南針……我要做指南針……」
夜風吹過,規劃圖的木板輕輕晃動,上麵的進度條沙沙作響。每一張條子都記錄著今天的汗水,也承諾著明天的努力。
這樣的未來,誰也拆不散,誰也打不垮。
因為這座基地的規劃,從來不是哪一個人畫的。是張遠用軍人的嚴謹勾勒防線,是李偉用工匠的務實搭建屋舍,是蘇曉用醫者的仁心守護健康,是劉梅用教師的智慧播種知識,是王伯用科學家的執著點亮技術,是安安用孩子的純真描繪希望。
更是每一個清晨扛起工具走向工地的人,每一個夜晚守在崗哨凝視黑暗的人,每一個在田裡彎腰除草的人,每一個在灶台前烹飪食物的人,每一個在教室裡認真聽講的人。
是所有這些人,用每一天的勞作,把紙上的線條,變成堅固的圍牆,變成飽滿的麥穗,變成溫暖的笑臉。
我握緊蘇曉的手。她掌心的繭硌著我,那是長期握手術刀和鋤頭留下的。腕上的傷疤傳來熟悉的暖意——不是預警,是對未來的篤定。
規劃圖在夜風裡繼續輕晃。上麵的太陽塗鴉在燈光下明明滅滅,像是呼吸。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