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求生之雨幕圍城 第198章 教育的萌芽
醫療點的草藥香隨著晨風漫過基地圍牆時,劉梅抱著一摞舊課本找到了我。那些課本被仔細地用麻繩捆著,書頁泛黃卷邊,邊角處還有水漬暈開的痕跡,卻儲存得異常完整。
「林默啊,你看看這些。」她把課本輕輕放在木桌上,手指撫過封麵上的《語文》二字,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寶物,「這是我從鎮子東頭那所廢棄小學翻出來的。三層樓的校舍塌了一半,我在二樓的教師辦公室裡找到了它們——鎖在鐵櫃子裡,竟沒怎麼被雨水泡壞。」
我翻開最上麵一本,扉頁上還留著稚嫩的鉛筆字:「三年級二班,王小軍」。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一筆一劃的認真勁兒依然清晰可辨。
劉梅在我對麵坐下,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這些日子我總睡不著,看著孩子們整天在種植園和圈舍間瘋跑,不是追著a-07玩,就是幫著喂山羊、拾雞蛋。倒不是說這樣不好,孩子們該有快樂的童年。」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安安正領著小諾和幾個孩子在菜畦間辨認蔬菜葉子,「可總這樣不是辦法。咱們這代人拚了命守住的這片地方,將來總要交給他們。不認字、不會算、不懂道理,將來怎麼守得住咱們的家?」
她說話時,那幾個孩子已經看到了我們,蹦跳著跑過來。安安攥著小諾的手,兩人臉上都沾著泥點,手裡舉著一張畫滿塗鴉的紙。
「林默叔叔,你看!」安安把紙攤開在桌上,上麵用木炭畫著歪歪扭扭的圖形:一個圓圈代表太陽,下麵畫著幾棵像是莊稼的線條,旁邊還有個四足動物,大概是山羊,「這是咱們的基地。我想在旁邊寫上名字,可是」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不會寫字。」
小諾躲在安安身後,小聲補充:「安安姐姐說,學會了認字,就能看懂蘇曉阿姨的草藥書。我也想學,這樣媽媽咳嗽的時候,我就能知道該找哪種草藥了。」
劉梅的眼睛濕潤了。她摸摸兩個孩子的頭,轉頭看我:「林默,我知道現在糧食要緊,防禦要緊,什麼都比『讀書』這件事要緊。可你看看這些孩子的眼睛——他們在渴望知識啊。」
我合上舊課本,那上麵的「王小軍」三個字彷彿在發光。「劉姨,您說得對。」我站起身,「走,咱們去找大家商量。」
教育的提議在當天傍晚的集體會議上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這出乎我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王伯第一個拍桌子:「早該辦了!我那工具箱裡的螺絲刀、扳手,這些小子們整天拿來玩,問他們是什麼卻說不上來。得教,必須教!」
他指著規劃圖上早就標注出來的「教室」區域——那是當初建基地時就留出的一塊平整土地,靠近生活區但相對安靜,旁邊還預留了一片小空地。「地基我去年秋天就打好了,一直等著這天呢!木料都是現成的,從舊倉庫拆下來的梁柱,刨一刨就能用。」
蘇曉從醫療點抱來一個鐵盒子,開啟後裡麵是整整齊齊的鉛筆頭、半截的粉筆、還有十幾本邊緣磨損的筆記本。「這些是我從各個廢墟裡一點點收集的。想著總有一天能用上。」她拿起一支鉛筆,在紙上輕輕劃了一道,灰色的痕跡清晰可見,「雖然不多,但夠剛開始用了。」
張遠靠在牆邊,軍牌在胸前輕輕晃動:「我負責安全,但我也同意。一個隻會蠻乾不懂策略的隊伍,上了戰場就是送死。孩子們現在不懂,將來總要懂。我每天晚上可以抽出一個小時,教他們基礎的防身術和野外生存知識。」
李偉和小李這對父子難得地意見一致。李偉說:「我和我爸可以負責教室的建造。三天,最多三天,保證能把框架搭起來。」小李在旁邊用力點頭,補充道:「我還可以在周圍種上花,讓孩子們有個好環境。」
最讓我感動的是老陳。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種植組組長,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後是十幾顆飽滿的向日葵種子。「我老家那邊有個說法,教室旁邊要種向日葵,孩子們就像葵花,得朝著知識的光長。」他把種子放在桌上,「這些是我特意留的良種,開的花有臉盆那麼大。」
會議開了整整兩個小時。每個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沒有人反對,沒有人說「現在不是時候」。彷彿這個提議觸動了所有人內心深處共同的渴望——對正常生活的渴望,對延續文明的渴望,對下一代能比我們過得更好的渴望。
會議結束時,月亮已經升得很高。劉梅抱著那摞舊課本,站在月光下看了很久。我走過去,聽見她在輕聲哼一首歌,調子很老,像是戰前的兒歌。
「劉姨,您在想什麼?」
她轉過頭,眼裡有月光:「我想起我教的第一屆學生。那是三十年前了,我也是這樣抱著課本,走進教室。孩子們站起來齊聲喊『老師好』——」她的聲音哽嚥了,「那時候覺得平常的日子,現在想想,真是奢侈啊。」
我沉默著。她又說:「林默,我不是要恢複戰前那種教育。咱們沒那個條件,也沒那個必要。但至少,得讓孩子們會寫自己的名字,會算收成,會看天氣,懂是非,知好歹。你說是不是?」
「是。」我鄭重地點頭。
建造教室的工程第二天一早就開始了。
王伯是總指揮。這個老人彷彿年輕了二十歲,天沒亮就帶著李偉父子到了工地。地基是現成的,用夯土和碎石夯實過,平整又結實。他們要做的,是立起框架、搭上屋頂、圍起牆壁。
材料大多是就地取材的。從方舟基地廢墟運回的舊鋼板被切割成合適的大小,做了屋頂的主體。「這些鋼板厚實,下雨不怕漏,還能防變異鳥類的襲擊。」王伯一邊說,一邊指揮小李把鋼板抬上去,「底下再鋪一層乾草,冬暖夏涼。」
牆壁用的是黏土混合稻草夯築的土坯。這是老陳的主意:「土坯牆透氣,夏天不悶,冬天保溫。咱們種植組的人都會做這個。」果然,不到半天時間,種植組的五六個壯勞力就做出了足夠砌牆的土坯。土坯在陽光下曬著,泛著溫暖的金黃色。
課桌是用廢棄木箱改的。王伯的巧手在這裡展現得淋漓儘致:把木箱的蓋子鋸掉,箱體倒過來,四腳加固,上麵釘上一塊刨光的木板,就成了結實的課桌。他特意用刨子把每個桌角都磨圓:「孩子們跑來跑去,磕著碰著可不行。」
最費心思的是黑板。基地裡找不到真正的黑板,王伯試了好幾種方案。先是找了塊平整的木板刷上墨汁,但粉筆寫上去不清楚;又試了水泥抹平牆麵,可表麵不夠光滑。最後,他在倉庫角落裡翻出一塊生鏽的鐵皮,有一米五寬,兩米長。
「這個行!」王伯眼睛亮了。他用砂紙把鐵皮兩麵打磨得光亮,然後調了最濃的墨汁,刷了整整五遍。每刷一遍都要等完全乾透再刷下一遍,這樣出來的表麵烏黑均勻,粉筆寫上去清晰又不容易反光。
小李負責教室周圍的綠化。他不僅種下了老陳給的向日葵種子,還在牆根處移栽了幾叢薄荷和艾草。「薄荷能提神醒腦,艾草驅蚊蟲。」這個平時話不多的年輕人,在做這件事時格外認真,「我還準備在空地那邊弄個小花圃,讓孩子們自己種花,算實踐課。」
三天後,教室落成了。
那是一個樸素的、甚至有些簡陋的建築:土黃色的牆,深灰色的鋼板屋頂,木製的窗框上還沒來得及裝玻璃,暫時用防水布蒙著。但它有二十張整齊的課桌,每張桌子配一個小板凳;有一塊烏黑發亮的鐵皮黑板;有兩扇向陽的窗戶,陽光能直接照到第一排課桌上。
教室門上,劉梅用紅漆寫了兩個字:「學堂」。
落成那天傍晚,基地所有人都來了。大家站在教室前,安靜地看著這個新建築。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
安安拉著小諾第一個走進去。她們小心翼翼地摸著課桌光滑的表麵,又走到黑板前。安安踮起腳尖,用指尖碰了碰黑板下沿的粉筆槽——裡麵已經放了幾支白色的粉筆。
「以後,我們就在這裡讀書嗎?」小諾小聲問。
「嗯!」安安用力點頭,轉身對門口的劉梅喊,「劉奶奶,我們什麼時候開始上課呀?」
劉梅走進來,站在講台的位置——那隻是一張稍高一些的桌子。她環顧教室,目光掃過每一張課桌,每一扇窗戶,最後落在孩子們臉上。
「明天。」她說,「明天早晨,太陽升到那棵老槐樹梢的時候,咱們就上第一堂課。」
師資的安排是自然而然的。
劉梅自然是主心骨。她戰前有二十多年的小學教學經驗,翻出的舊課本上還留著當年備課的筆記:某頁邊上寫著「此處可用實物教學」,另一頁標注「結合生活例項」。她把所有課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難易程度排序。
「先教識字和算術,這是根基。」晚上,她在醫療點的油燈下對我說,「但不是死教。『人』字就教他們認身邊的人;『田』字就帶他們去看種植園;『羊』字就去圈舍看山羊。算術也是,數土豆、數雞蛋、分糧食——都得跟生活聯係起來。」
她翻開一本破舊的筆記本,上麵是她新寫的教學計劃:「再講點地裡的莊稼、圈裡的牲畜,讓孩子們懂生活是怎麼來的。王伯說得對,認識工具、知道機器怎麼用,這都是活命的本事。」
蘇曉主動承擔了常識課。「我教他們認草藥、辨方向,基礎的傷口處理。萬一在野外迷路或者受傷,這些知識能救命。」她已經準備了一套教具:各種常見草藥的標本,曬乾後貼在硬紙板上,下麵寫上名稱和功效;一個用舊罐頭盒改成的簡易指南針;還有一套用布料縫製的人體部點陣圖,用來講解基本的急救知識。
王伯的課程最受男孩們期待。「我講簡單的機械原理,比如灌溉機怎麼轉、消毒鍋怎麼用、怎麼修理常見的工具。」他搬來好幾個模型:用小木塊和釘子做的槓桿、用線軸和木棍做的滑輪、甚至還有一個微型水車,「不用懂多深,但要知道東西壞了該怎麼檢查,怎麼修。」
張遠的課務實得近乎殘酷。「每天傍晚一小時,練基礎防身術。不用多厲害,但要能躲開變異野物的撲擊、摔倒了知道怎麼護住頭頸、被抓住了知道怎麼掙脫。」他在教室旁的空地上畫了訓練區域,用稻草紮了幾個假人,「還要教他們怎麼在野外找水源、怎麼生火、怎麼判斷天氣變化——都是血淋淋的教訓換來的經驗。」
最讓我意外的是,老陳也主動請纓。「我沒什麼文化,但種了一輩子地。什麼時候該播種,什麼時候該收割,怎麼看土質,怎麼防蟲害——這些我懂。」他有些不好意思,「要是孩子們願意學,我就教。」
「當然願意!」劉梅握著他的手,「陳師傅,您這門課最實在。咱們基地,說到底還是靠土地吃飯的啊。」
課程表很快就排出來了:早晨兩節文化課(識字和算術),中午休息,下午一節常識課或實踐課,傍晚是張遠的防身術訓練。每週留出一天作為「勞動日」,孩子們跟著大人們在種植園、圈舍或工坊裡實際乾活,在勞動中學習。
「學習不能脫離生活。」劉梅反複強調,「咱們不是要培養學者,是要培養能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活得好的人。」
開學第一天的清晨,基地比往常醒得更早。
天還沒亮透,劉梅就起來了。她換上了自己最整潔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雖然袖口已經磨損,但熨燙得平平整整。她仔細梳好頭發,在腦後綰成一個髻,然後開始整理要帶的教具:課本、粉筆、一塊用舊布縫製的拚音表,還有她自己用木片做的識字卡片。
蘇曉在醫療點準備常識課的教具時,安安和小諾來了。兩個小姑娘顯然也精心打扮過: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小臉洗得乾乾淨淨,衣服雖然舊,但連紐扣都扣得一絲不苟。
「蘇曉阿姨,我們需要帶什麼嗎?」安安緊張地問。
蘇曉笑了,蹲下來平視她們:「帶上眼睛,帶上耳朵,最重要的是帶上這裡——」她輕輕點了點安安的胸口,「好奇心。」
王伯比誰都早到教室。他拿著抹布把每張課桌又擦了一遍,檢查了每個板凳是否牢固,調整了黑板的位置確保每個角度都能看清。最後,他在講桌上放了一個簡陋的花瓶——實際上是個截斷的竹筒,裡麵插著幾枝新鮮的野花。
「圖個吉利。」他對隨後趕到的我說,「戰前我孫子第一天上小學,他們老師就在講台上放了一束花。」
太陽漸漸升高,當第一縷陽光照到老槐樹梢時,孩子們陸陸續續來了。
他們有的獨自走來,有的由父母牽著,每個人都帶著既興奮又緊張的神情。最小的孩子才五歲,最大的已經十二歲——在戰前,這本該是上幼兒園到初中的年齡跨度,現在卻要坐在同一個教室裡。
劉梅站在教室門口,迎接每個孩子。她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還會說一兩句鼓勵的話:「石頭,今天可不能再爬樹了,好好聽課。」「小玲,你媽媽說你認字最快,要給弟弟妹妹做榜樣哦。」
安安牽著小諾,領著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坐到了第一排。後排是幾個調皮的男孩,其中就有那個叫石頭的——他果然坐不住,屁股在板凳上扭來扭去,眼睛不停地往窗外瞟。
a-07也來了。這隻聰明的變異犬似乎知道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它安靜地蹲在教室門口,腦袋搭在爪子上,紅色瞳孔裡映著教室裡忙碌的人影。偶爾有孩子經過時摸摸它的頭,它就輕輕搖搖尾巴。
當所有人坐定後,劉梅走上了講台。
教室突然安靜下來。二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有期待,有好奇,有不安,也有純粹的喜悅。
劉梅沒有說話,而是轉身麵向黑板,拿起一支紅粉筆。粉筆與鐵皮黑板接觸,發出清晰的「嗒」的一聲。
她抬手,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個字:家,園。
陽光恰好在此時透過窗戶,斜斜地照在黑板上,給那兩個紅色的字鑲上了一道金邊。粉筆灰在光柱中緩緩飄落,像極細的金粉。
「孩子們,」劉梅轉過身,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學堂。我要教你們的第一個詞,就是『家園』。」
她指著黑板:「『家』,就是咱們住的地方,有親人,有溫暖。『園』,就是咱們耕種的土地,有糧食,有希望。這兩個字合在一起,就是咱們拚了命要守護的地方。」
孩子們仰著頭,認真地聽著。後排那個叫石頭的男孩,也暫時忘記了爬樹,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字。
「學會認字,你們就能看懂倉庫裡糧食的標記,不會拿錯種子;學會算術,你們就能算清楚收成,知道咱們能熬過幾個冬天;學會常識,你們就能在野外找到吃的,受了傷知道怎麼治。」劉梅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稚嫩的臉,「知識不是奢侈品,是咱們在這片廢土上活下去的武器。」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柔和下來:「當然,學習也是件快樂的事。等你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就可以在作業本上驕傲地簽上它;等你們會算數了,就能幫爸爸媽媽算清收成;等你們認全了草藥,說不定就能治好小夥伴的發燒。」
「現在,咱們從最簡單的開始。」劉梅拿起識字卡片,「跟我念:人——」
「人——」孩子們齊聲跟讀,聲音參差不齊,但充滿了力量。
「一撇一捺,互相支撐,這就是『人』。咱們基地的每個人,都是這一撇一捺,互相支撐著才能走到今天。」
第一堂課就這樣開始了。
教育的推進並非一帆風順,而是充滿了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難題。
最大的挑戰是孩子們年齡和基礎的差異。十二歲的大孩子已經有些戰前的模糊記憶,學起來快;五歲的小孩子連筆都握不穩,需要從最基礎的開始。劉梅想了個辦法:實行「小助教」製度,讓學得快的大孩子幫助小孩子。
安安自然成了第一批「小助教」。她的感知力在這裡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能敏銳地察覺到哪個孩子遇到了困難,哪個孩子注意力不集中。有一次,小諾皺著眉盯著課本上的「水」字看了很久,嘴唇無聲地動著,卻發不出正確的讀音。
「小諾,是不是覺得這個字很難記?」安安輕聲問。
小諾點點頭,眼裡有淚光:「它它長得不像水。」
安安想了想,拉著小諾的手:「走,咱們去湖邊。」
兩個小姑娘跟劉梅請示後,跑到基地旁的湖邊。正是午後,湖麵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安安指著湖水:「你看,湖水的樣子——」她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出了「水」字的形狀,「中間這一豎,像不像水流的方向?兩邊的這些點,像不像水濺起的水花?」
小諾看看湖麵,又看看沙地上的字,眼睛慢慢亮了:「真的真的有點像!」
「還有啊,」安安把手伸進湖水,捧起一捧,「水是流動的,這個字看起來也在流動,對不對?」
從那以後,小諾牢牢地記住了「水」字。不僅記住了,她還用類似的方法幫助其他孩子:教「火」字時帶他們看篝火,教「木」字時帶他們摸樹乾。劉梅發現後,特意在教學中加入了更多實物和場景聯係。
另一個難題是那個叫石頭的男孩。他十歲,正是坐不住的年紀,而且對「坐著聽課」這件事有天生的抵觸。開學第三天,他又在上算術課時偷偷溜了出去——這次不是爬樹,而是跑去圈舍看剛出生的小羊羔。
劉梅找到他時,他正蹲在羊圈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白色的小東西。
「石頭,」劉梅沒有責備,而是蹲在他旁邊,「喜歡小羊?」
石頭嚇了一跳,隨即低下頭:「對不起,劉老師,我又跑出來了」
「沒關係。」劉梅輕聲說,「告訴我,你為什麼喜歡看小羊?」
石頭眼睛亮了:「它們它們剛生下來就會站起來,雖然搖搖晃晃的,但特彆努力。而且它們媽媽會一直守著,誰靠近就瞪誰,可凶了。」
劉梅笑了:「觀察得很仔細啊。那你知道,這隻小羊羔出生時多重嗎?它每天要喝多少奶才能長大?等它長大了,能產出多少羊毛?」
石頭愣住了,搖搖頭。
「這些都需要算數才能知道。」劉梅說,「回到教室,我教你算。等你會算了,就能算出小羊羔每天長了多少,需要多少飼料,將來能換多少糧食——這樣,你不僅能看它,還能真正地照顧它。」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劉老師,我現在就回去上課!」
後來的算術課上,劉梅果然用羊羔做了例題:「如果一隻小羊羔出生時重三公斤,每天長零點二公斤,多少天後它能長到十公斤?」石頭聽得比誰都認真,手指在桌上劃拉著計算,第一次完整地聽完了一節課。
更讓劉梅驚喜的是,石頭不僅自己學進去了,還用他調皮搗蛋的聰明勁兒發明瞭「算術遊戲」:把石子分成堆,讓小夥伴們比賽誰算得快;用樹枝在地上畫圈,玩「加減法跳房子」。枯燥的數字在他那裡變成了好玩的東西,連最不喜歡算術的孩子都被吸引了過來。
當然,也有令人心酸的時刻。
一次識字課上,劉梅教到「媽媽」這個詞。一個六歲的小女孩突然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後來才知道,她的父母都在災難初期去世了,她是被基地的阿姨們輪流帶大的。
劉梅抱著那個孩子,輕輕拍著她的背,對全班說:「『媽媽』不隻是生我們的人,也是養我們、愛我們的人。在咱們基地,每個照顧你們的大人,都是你們的『媽媽』和『爸爸』。咱們是一家人。」
從那以後,孩子們對「家」「親人」這些詞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們開始用「王伯爺爺」「蘇曉阿姨」「張遠叔叔」來稱呼大人,基地裡那種家人般的氛圍更加濃厚了。
隨著時間推移,教室漸漸成了基地的「希望之地」。
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作業:有歪歪扭扭卻認真至極的漢字,有畫著種植園、圈舍和太陽的圖畫,有算術題的草稿,還有收集來的各種植物葉片標本。最顯眼的位置,貼著安安那幅「未來基地」的畫。
那幅畫用色大膽,充滿了想象力:畫麵中央是高高的教學樓,不是一層,而是三層,每層都有明亮的窗戶;樓前是開滿鮮花的小院子,向日葵長得比人還高;a-07和水蟒一左一右站在門口,像是守護神;孩子們在院子裡奔跑,手裡舉著的不是玩具,而是書本;天空中有太陽,有彩虹,還有幾顆特彆亮的星星。
王伯每次路過教室都要停下來看這幅畫,尤其是畫角落裡的那台「發電機」。「這丫頭畫的,比我改的那個先進多了。」他指著畫上的細節,「你看這葉片的設計,這傳動結構——雖然隻是幾筆,但原理是對的。她什麼時候偷學的?」
後來才知道,安安是觀察王伯修理灌溉機時記下的結構,又結合了自己對能量流動的感知,想象出了這個「未來發電機」。王伯知道後,特意抽時間給安安講真正的發電機原理,還帶著她看了基地那台老舊的柴油發電機。
「也許將來,你真能造出這樣的發電機。」王伯摸著安安的頭說。
蘇曉的常識課也越發豐富起來。除了基礎的草藥知識,她還開始教孩子們觀察星空。「在沒有指南針的夜晚,星星就是最好的方向標。」一個晴朗的夜晚,她把孩子們帶到空地上,指著北方的天空,「看,那顆特彆亮的,就是北極星。找到它,就能找到北方。」
孩子們仰著小臉,在浩瀚的星空下顯得格外渺小,又格外莊嚴。安安突然說:「蘇曉阿姨,星星是不是也像咱們一樣,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努力發光?」
蘇曉愣了一下,輕輕抱住她:「是啊。所以咱們也要像星星一樣,再黑的地方,也要發出自己的光。」
張遠的防身術訓練漸漸係統化。他從最基礎的倒地防護教起:「摔倒時不要用手腕硬撐,要團身翻滾,用肩膀和後背分散衝擊。」孩子們在草地上滾成一團,開始還嘻嘻哈哈,後來發現真的摔不疼了,都認真起來。
他還結合基地周圍的環境,設計了一套簡單的預警係統教學:「怎麼設定絆索警報,怎麼識彆野獸的足跡,怎麼判斷有沒有陌生人來過。」這些知識不僅實用,還給了孩子們一種參與保衛家園的責任感。
「以前總覺得安全是大人的事,」一個十一歲的男孩在訓練後說,「現在我知道了,我也可以幫忙放哨,也可以保護弟弟妹妹。」
老陳的「農事課」是最受歡迎的實踐課之一。他帶孩子們到種植園,手把手教他們辨認作物:「這是小麥,葉子細長;這是玉米,葉子寬大。看它們的生長狀態,缺水了葉子會卷,缺肥了會發黃。」
他讓每個孩子負責一小塊地,種上容易生長的作物,比如蘿卜或青菜。「從播種到收獲,全程自己負責。到時候看看誰的收成好。」孩子們熱情高漲,每天課後都要跑到自己的「責任田」看看,澆水、除草,比大人們還上心。
一個叫小林的男孩,他的蘿卜長得特彆好。老陳問他秘訣,他不好意思地說:「我我每天跟蘿卜說話。劉老師說植物也能感受到關愛,我就試試。」大家笑了,但笑過後都若有所思。
也許,在這個連生存都艱難的時代,這種看似天真的「與植物說話」,恰恰是對生命最本真的尊重。
教室裡的燈亮得越來越晚。
劉梅常常在晚飯後還留在教室裡,就著油燈批改作業。她用紅筆圈出正確的字,在寫得特彆好的旁邊畫個小太陽;算術題做對了,就畫個小紅旗。每個孩子都能在她的批改中看到鼓勵,哪怕隻寫對了一個字,她也會在旁邊標注:「這個字寫得真端正!」
蘇曉經常來陪她。有時是給安安講草藥圖譜——安安的感知力讓她能「感受」到草藥的藥性,這種能力讓蘇曉都感到驚奇。「蒲公英的根是涼的,能退燒;薄荷的葉子是清的,能醒腦。」安安指著圖譜上的圖畫,說得頭頭是道。
有時,蘇曉會給劉梅幫忙,整理第二天的教具,或者準備新的識字卡片。兩個女人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聲交談,內容從教學到生活,從過去到未來。
「戰前我總覺得當老師辛苦,每天改作業到深夜,工資又不高。」劉梅摩挲著手中的紅筆,「現在想想,那些抱怨真奢侈。能有教室,有學生,有未來可以期待——這是多幸福的事。」
蘇曉點頭,從懷裡掏出蘇宇的筆記本。那本子的邊緣已經磨損,紙張泛黃,但儲存完好。「我哥哥以前常說,如果有一天重建文明,第一件事就是建學校。他說,武器能保衛生命,但隻有教育能延續文明。」
她翻到某一頁,上麵是蘇宇略顯潦草的字跡:「今天又救了一個孩子,高燒,肺炎。突然想到,我們能救他們的命,但誰能救他們的未來?如果有一天一定要建一所學校,不用大,不用豪華,隻要能讓孩子讀書就行。」
「他現在應該欣慰了。」劉梅輕聲說。
「嗯。」蘇曉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教室裡透出的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像是燈塔,「他一定看到了。」
王伯也常常來。有時是修理孩子們弄壞的小板凳——孩子們活潑好動,桌椅經常出問題;有時是給教室加固門窗,為即將到來的雨季做準備;更多時候,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教室裡的燈光,看著牆上孩子們的作品。
有一次我深夜巡查,看見王伯站在教室窗外,一動不動。我走過去,發現他在流淚。
「王伯?」
他慌忙擦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人老了,容易傷感。我就是想起我孫子戰前剛上一年級,也是這樣的教室,這樣的燈光。他總說『爺爺,我長大了要當工程師,造會飛的汽車』。」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要是他能活到現在也該坐在這裡讀書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拍拍他的肩膀。
「不過也好。」王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這些孩子,現在也都是我的孫子孫女。看著他們讀書,就像看著我孫子在讀書一樣。林默啊,咱們得把學校辦下去,一定得辦下去。」
「一定。」我鄭重承諾。
張遠通常站在稍遠的地方。這個軍人出身的漢子不習慣太溫情脈脈的場景,但他每晚都會在教室附近巡視,確保安全。有時他會靠在門框上,看著裡麵劉梅批改作業的身影,看著孩子們白天留在黑板上的字跡。
有一次我問他:「張哥,你想過會有這樣的日子嗎?在前線的時候。」
他搖頭,軍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在前線,每天想的就是怎麼活到明天,怎麼多殺幾個敵人。文明?未來?那些詞太遙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但現在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說:「現在我知道為什麼而戰了。」
他指著教室,又指了指整個基地:「為這個。為孩子們能在燈光下讀書,而不是在廢墟裡撿垃圾;為老人們能安度晚年,而不是餓死在街頭;為每一個普通人,都能有尊嚴地活著。」
他轉過頭,眼裡有我從沒見過的柔軟:「這就是咱們拚死守護的東西,對吧?」
「對。」我說。
深秋的一個傍晚,我坐在教室外的向日葵叢裡。
那些向日葵已經開過了最燦爛的花期,籽盤低垂,籽粒飽滿。老陳說再過幾天就能收獲了,到時候讓孩子們自己動手收,算是一堂實踐課。
教室裡還亮著燈。劉梅在給幾個學得慢的孩子補課,聲音透過窗戶傳出來,溫和而耐心:「對,這個字念『守』。守衛的守,守護的守。咱們基地的每個人,都在守護這個家」
安安突然跑了出來,手裡舉著一張紙。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默叔叔,你看!我今天寫的字!」
我接過紙,上麵用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兩個字:守護。雖然筆畫還有些顫抖,但每一筆都用了全力,能看出寫了很多遍才滿意。
「劉老師說,學會了寫字,就能把重要的東西記下來。」安安在我旁邊坐下,小臉上是難得的嚴肅,「我想記下來的第一個詞,就是『守護』。爸爸守護基地犧牲了,王伯爺爺守護機器,蘇曉阿姨守護病人,張遠叔叔守護大家的安全我也要守護,守護小諾,守護學校,守護咱們的家。」
我看著她,這個曾經瘦弱膽小、在廢墟裡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如今已經有了堅定的眼神和挺直的脊梁。腕上的傷疤傳來熟悉的暖意——那是安安感知力帶來的溫度,也是希望的溫度。
「你爸爸一定會為你驕傲。」我說。
安安點點頭,望向教室的燈光:「林默叔叔,你說等我們長大了,基地會變成什麼樣?」
我想了想,指著她畫的那幅「未來基地」:「也許就像你畫的那樣。有更高的樓,更多的田,更安全的環境。孩子們不用再擔心餓肚子,大人們不用再整天提防危險。也許也許還能有音樂,有詩歌,有除了生存之外的美好東西。」
「那我要快點長大。」安安握緊小拳頭,「多學知識,多學本事,幫著大家一起建設。」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教室裡,補課結束了,孩子們陸續離開。劉梅吹滅了油燈,鎖好教室門。她看見我們,走過來。
「還不去休息?」她摸摸安安的頭。
「馬上就去。」安安站起來,小心地摺好那張寫著「守護」的紙,放進衣服口袋裡,「劉奶奶,明天我們學什麼?」
「明天啊」劉梅想了想,「明天學種向日葵。老陳說籽熟了,咱們一起收,然後選最好的籽,明年春天再種下去。」
「好!」安安眼睛亮了,「那我明天早點來!」
她跑向宿舍區,身影在月光下像一隻輕盈的小鹿。
劉梅在我身邊坐下,長舒一口氣:「累,但心裡踏實。林默,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半夜醒來,會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夢——有這麼個安全的地方,有這麼多可愛的孩子,有學校,有未來」
「不是夢。」我說。
「是啊,不是夢。」她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是咱們用命換來的現實。所以更要好好珍惜,好好傳遞下去。」
我們望向教室。月光照在「學堂」兩個字上,照在窗戶上,照在門口整齊擺放的小板凳上。a-07不知何時來了,它安靜地趴在教室門口,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麵,趕走試圖靠近的夜蟲。它的紅色瞳孔在黑暗中閃著微光,忠誠地守護著這片希望之地。
蘇曉從醫療點走來,手裡提著燈籠。光暈在她周圍形成溫暖的光圈。
「都在這兒呢。」她輕聲說,「我剛整理完明天的教案。劉姨,你上次說要的植物圖鑒,我找到了幾本,雖然殘缺,但還能用。」
「太好了。」劉梅站起來,「走,去看看。明天常識課正好講到秋季作物。」
兩個女人並肩走向醫療點,燈籠的光在夜色中搖曳,像是移動的星星。
我和張遠交換了一個眼神,開始例行的夜間巡查。我們從教室開始,走過種植園,走過圈舍,走過倉庫,走過每一個崗哨。基地很安靜,隻有風聲、蟲鳴,偶爾傳來守夜人的咳嗽聲。
但在這安靜之下,有一種蓬勃的力量在生長。那是孩子們讀書的聲音留在空氣中的回響,是大人們談論未來的低語,是種子破土、作物拔節、希望紮根的聲音。
走到圍牆邊時,張遠突然說:「林默,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等學校穩定了,我想係統地教大一點的孩子們戰術和策略。」他說,「不是簡單的防身術,是真正的生存戰術。怎麼偵察,怎麼設伏,怎麼協同作戰——不是要他們去打仗,是要他們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和守護家園的智慧。」
我看著他:「你覺得時候到了?」
「時候到了。」他點頭,「孩子們學得比我們想象得快。那個叫石頭的男孩,昨天問我『聲東擊西』是什麼意思,我解釋後,他居然說可以在訓練中用這個戰術。十歲的孩子啊」
我們爬上瞭望塔。從這個高度,可以看見整個基地的輪廓:排列整齊的房屋,規劃有序的田地,圈舍裡偶爾晃動的影子,還有——教室那片區域,雖然現在暗著,但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那裡又會充滿讀書聲。
遠方的廢墟在月光下隻剩下模糊的剪影,更遠處是黑暗的荒野,潛伏著無數危險。但我們站在這裡,站在光亮中,站在希望裡。
「真正的重建,從來不是蓋多少房子、種多少糧食。」我輕聲說,既是對張遠說,也是對自己說,「而是讓文明在下一代心裡重新紮根。當孩子們學會的不僅是生存技能,還有文字、算術、道理、美——那時候,咱們才真正戰勝了這場災難。」
張遠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以前覺得,戰爭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現在才知道,有些戰爭要幾代人才能打完。咱們這代人是守住了陣地,但真正打贏,要靠教室裡那些孩子。」
是啊。要靠那些在油燈下寫字的小手,那些仰頭聽故事的眼睛,那些在泥土裡播種種子的手指,那些在訓練場上滾得滿身是土卻依然歡笑的身影。
深夜的基地靜悄悄的。教室的黑板上還留著明天的板書:「種向日葵的步驟:1選種;2整地;3播種;4澆水;5守護。」
門口的小板凳被王伯重新擺過,整整齊齊,等待著明天坐上去的孩子們。
a-07換了個姿勢,把腦袋枕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但它耳朵依然豎著,任何不尋常的動靜都會立刻驚醒它。
我和張遠在瞭望塔上站了很久,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教室裡又將坐滿孩子,黑板上又將寫下新的字,種植園裡又將有新的種子埋進土裡。
而希望,就這樣在一堂堂課、一個個字、一顆顆種子中,悄悄生長,默默紮根,終將長成參天大樹,蔭庇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和土地上頑強生存的人們。
教育的萌芽已經破土。在廢土之上,在絕望之中,這是最柔軟也最堅韌的力量。它不聲張,不喧嘩,隻是靜靜地生長,用最樸素的方式宣告:人類,還沒有認輸;文明,還將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