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求生之雨幕圍城 第197章 醫療體係的建立
羊奶蒸蛋的香氣還沒從食堂完全散去,蘇曉就抱著蘇宇那本越來越厚的日記,幾乎是衝進了臨時會議室。她的頭發有些淩亂,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昨晚一定又熬夜了。
「必須建個正規醫療點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麵,在會議室裡激起圈圈漣漪。
她把日記「啪」地一聲拍在簡陋的木桌上,紙頁嘩啦啦翻動,最後停在其中一頁。那頁紙已經有些發黃,邊緣起了毛,上麵畫滿了紅色圈注和密密麻麻的筆記,看得出被反複研讀了許多遍。
「看這裡。」蘇曉的手指重重戳在紙上,「蘇宇戰後,「原因有兩個:第一,醫院接收過大量輻射病患者,有些屍體沒有妥善處理;第二,醫院三樓是感染科,戰後可能有變異細菌或真菌滋生。」
她把連夜趕製的注意事項遞給張遠,每一條都用工整的字跡寫得清清楚楚:
絕對不要進入三樓,尤其不要碰觸任何破損的培養皿或藥瓶;
進入地下室前必須檢測輻射值,超過安全線三倍立即撤離;
所有找到的藥品必須密封帶回,不得在途中拆封檢查;
如果遇到不明液體或粉末,立即避開並用石灰覆蓋;
全程佩戴防護口罩和手套,返回後所有人員需進行全身消毒和48小時隔離觀察。
此外,她還準備了基地僅有的兩台輻射檢測儀,檢查了每一塊電池;調配了雙倍劑量的抗輻射藥劑,裝在每個人的水壺裡;甚至用舊布料趕製了一批簡易的防護服——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阻隔直接接觸。
出發前的清晨,獵鷹小隊在基地門口集合。十個人,全副武裝,臉上是混合著緊張和期待的表情。張遠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從武器到繩索,從防毒麵具到應急藥品,一絲不苟。
安安突然從人群裡鑽出來,拽住了張遠的衣角。她仰著小臉,眼睛盯著張遠的戰術靴看了幾秒,然後認真地說:「張遠叔叔,你左邊鞋底有根小刺,會紮到腳的。」
張遠一愣,抬起左腳檢視。鞋底沾滿了泥巴和草屑,乍一看沒什麼異常。但當他用手指仔細摸索時,果然在鞋跟位置摸到了一根堅硬的異物——是根細鐵絲,不知什麼時候紮了進去,已經刺穿了厚厚的鞋底,尖端離內襯隻有不到一毫米。
「這……」張遠蹲下來,用匕首小心地挑出鐵絲,舉到眼前。鐵絲有兩厘米長,一頭很尖銳,如果真紮穿了鞋底,長途行軍三十公裡,腳底肯定會被磨破甚至感染。
他抬頭看著安安,哭笑不得地說:「有你這『人體檢測儀』,咱們都不用擔心隱患了。來,幫叔叔看看,還有哪裡有問題?」
安安真的挨個檢查了每個隊員的裝備。她在小劉的揹包側袋發現了一個破損的縫隙,雨水可能滲進去打濕裡麵的藥品;在另一個隊員的防護服袖口發現了一處沒有縫牢的線頭;甚至指著王明腰間掛的水壺說:「這個壺裡有怪味道,不能裝藥。」
王明開啟水壺聞了聞,臉色一變:「確實……我昨天裝過野菜湯,洗了兩遍以為乾淨了,但還有味道。」
蘇曉立刻給他換了個新消毒過的水壺。
這個小插曲讓原本緊張的氣氛輕鬆了不少。張遠揉揉安安的頭:「等我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我不要好吃的。」安安搖搖頭,小手抓住張遠的手指,「我要張遠叔叔和大家都平安回來。」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幾秒後,張遠鄭重地點頭:「一定。」
獵鷹小隊出發了。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基地裡的人們目送他們離開,然後轉身投入另一場戰鬥——醫療點的改造。
場地改造由王伯和李偉主導。三間營房比想象中更破舊:屋頂有幾處漏雨,牆麵剝落,窗戶的玻璃幾乎全碎了,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和不知名的雜物。
但結構是完好的。王伯用錘子敲擊每一麵牆,聽聲音判斷承重情況;李偉爬上屋頂檢查梁架,下來後報告:「主梁沒問題,換幾塊瓦就行。」
清理工作花了一整天。男人們把裡麵的破傢俱、廢金屬、舊衣服統統搬出來,分類堆放——能用的修繕後留用,不能用的拆解成原材料。女人們則負責清掃,掃帚揚起的灰塵在陽光中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孩子們也來幫忙。大點的搬運小件物品,小點的用抹布擦洗搬出來的還能用的桌椅。小諾特彆認真,蹲在地上用小手一點一點摳掉粘在地板上的陳年汙漬,嘴裡唸叨著:「擦乾淨,蘇曉阿姨才能好好看病。」
清理完成後,真正的改造開始了。
王伯用從方舟基地拆回的鋼板做隔斷。這些鋼板被切割成合適的大小,焊接成可移動的隔牆,表麵打磨光滑,防止刮傷人。三間營房被打通成一個大空間,然後用隔斷劃分出三個功能區:
最東邊是診療室,麵積最大,靠窗的位置預留出來擺放診台。「這裡光線最好。」王伯指著上午的陽光照射進來的位置,「蘇曉檢查病人時需要充足的自然光,有些症狀在燈光下看不清楚。」
中間是換藥室,相對封閉,牆上釘了一排木架,準備用來擺放藥品和器械。王伯特意在這裡做了加強通風的設計——在牆麵高處開了兩個通風口,用細密的鐵絲網罩住,既能通風又能防蟲。
最西邊是病房,用鋼板隔出了四個相對獨立的空間,每個空間剛好能放下一張病床和一個床頭櫃。王伯沒有做完全的封閉隔斷,而是用從舊帳篷上拆下來的帆布做成了可拉動的隔簾。「完全封閉太壓抑,病人需要交流;但完全開放又沒有隱私。這樣最好,需要時拉上簾子,平時拉開,大家還能說說話。」
李偉則負責「硬裝」部分。他帶著人加固了所有牆麵,用混合了石灰和細沙的泥漿填補了每一處裂縫,既能加固又能防潮。窗戶全部換成了雙層設計:內側是木框加玻璃——玻璃是小心翼翼從其他廢墟裡拆來的,大小不一,但透光性還不錯;外側再加一層細密的鐵絲網,網格隻有半厘米見方。
「這個設計有三個好處。」李偉向大家解釋,「第一,防變異蚊蟲,戰後有些蟲子能傳播疾病;第二,通風時能過濾掉大部分灰塵和花粉,對呼吸道疾病的病人有好處;第三,也算一層安全防護,防止有動物或……或其他東西闖進來。」
他還設計了一個巧妙的排水係統。在病房和換藥室的地麵做了輕微的坡度,最低點開了排水孔,連線到外麵的滲水溝。這樣清洗地麵時水能快速流走,保持乾燥。
王伯的「大招」在第三天亮相。他不知從哪裡翻出來幾個廢棄的不鏽鋼桶——原來是戰前食堂用來盛湯的大桶,直徑有半米,深度足夠。他把桶清洗得鋥亮,然後在底部開了個口,接上自製的加熱裝置:一個用鐵皮捲成的爐膛,下麵燒炭,上麵正好能架住桶。
「簡易高壓消毒鍋。」王伯得意地演示,「把醫療器械放進去,加水,燒開後再保持沸騰三十分鐘,基本能達到消毒效果。雖然比不上戰前的專業裝置,但比煮開水燙要靠譜得多。」
他還用舊木板做了幾個藥品櫃,櫃門加了簡單的鎖扣——鑰匙由蘇曉和劉梅分彆保管,防止藥品被誤取或濫用。櫃子內部做了分隔,不同類彆的藥品分開放置,櫃門上貼了標簽。
就在醫療點改造進行到一半時,張遠的小隊回來了。
比預計的晚了一天。回來時是黃昏,三輛改裝的板車上堆滿了物資,用防雨布蓋得嚴嚴實實。隊員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眼睛亮得驚人。
「我們找到了!」張遠跳下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不隻藥品庫,還有……」
蘇曉已經衝了過去:「人都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有沒有接觸可疑物質?」
「沒事,都按你的要求做了防護和消毒。」張遠示意隊員們掀開防雨布,「先看這個——」
第一輛車上是藥品。不是想象中的幾盒幾瓶,而是整整二十多個密封的金屬箱,每個箱子上都有「第七軍區醫院戰備藥品」的字樣和密封日期。日期是戰前三個月,這意味著如果密封完好,很多藥品可能還在有效期內。
蘇曉的手有些顫抖,她戴上手套,小心地開啟第一個箱子。裡麵是排列整齊的玻璃安瓿,標簽上寫著「注射用青黴素鈉」。她拿起一支對著光看,液體清澈,沒有沉澱,密封完好。
「測試一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王伯拿來他從實驗室搶救出來的簡易試劑——其實隻是一些試紙和化學反應劑,但能粗略判斷藥品是否變質。測試結果顯示,這批青黴素的活性還在80以上,完全可以使用。
第二箱是口服抗生素,第三箱是解熱鎮痛藥,第四箱是外傷用藥……每開啟一箱,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這些在戰前或許很普通的藥品,在如今就是無價之寶。
但真正的驚喜在第二輛車上。
那是一台攜帶型心電圖機。銀灰色的外殼有些劃痕,螢幕也有幾道細微的裂紋,但整體結構完好。更關鍵的是,它被放在一個特製的防震箱裡,箱子裡還有配套的電極片、導聯線和電源介麵卡。
王伯的眼睛立刻直了。他幾乎是撲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把機器搬出來,用袖子擦拭表麵的灰塵。
「這是……這是戰前最新的型號。」他的聲音在顫抖,「我在方舟基地的醫療隊見過一次,整個基地隻有兩台。沒想到這裡還有一台……」
「不隻是這個。」張遠指向第三輛車,隊員們正在往下搬幾個大箱子,「還有這些:三箱醫用紗布,兩箱消毒酒精和碘伏,一箱一次性注射器——雖然過期了,但密封完好,消毒後應該還能用;兩箱各種規格的縫合針線;甚至還有幾套簡易手術器械:止血鉗、組織剪、持針器……」
蘇曉蹲在物資堆旁,已經不知道該先看什麼了。她的手拂過一個個箱子,眼眶發紅,嘴裡喃喃地說:「夠了,這些夠咱們用大半年了……不,如果節省著用,用一兩年都有可能……」
但張遠接下來的話讓她愣住了。
「這些還不是全部。」張遠的表情變得複雜,「我們在醫院的後院,發現了一片……藥圃。」
「藥圃?」蘇曉猛地抬頭。
「對。應該是戰前醫院自己種植藥用植物的試驗田。戰後三十年了,大部分植物都死了,但我們發現了十幾株還活著的金銀花,還有一些薄荷、艾草、板藍根……雖然長得很野,但確實是那些草藥。」
王伯激動得直拍大腿:「我就說!我就說第七軍區醫院以前有個中醫科!他們還搞過中西醫結合的研究專案!」
「我們把能移栽的都挖回來了。」張遠指向板車角落的幾個麻袋,裡麵是帶著土團的植物,「蘇曉,你看看怎麼處理。如果能在醫療點後院種活,咱們就真的能實現部分藥品自給自足了。」
那天的晚餐推遲了兩個小時,但沒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幫忙搬運、清點、分類醫療物資。蘇曉成了總指揮,她按照藥品的類彆、用途、有效期,把它們分裝在不同的木箱裡,每個箱子上都用炭筆寫上清晰的標簽:急救類、消炎類、退燒類、外用藥、特殊藥品……
劉梅帶著婦女們縫製醫療用品。舊床單被拆洗消毒後,剪成大小合適的方塊,縫邊,做成紗布墊;棉花稀缺,她們就把收集來的蒲公英絮、蘆葦絮消毒後混合使用,雖然粗糙些,但吸水性和柔軟度還不錯。
孩子們也沒閒著。小諾帶著幾個孩子把空藥瓶收集起來,用沸水煮過,晾乾,準備用來分裝藥膏或草藥汁。安安則像個小小質檢員,她能感覺到哪些器皿「洗乾淨了」,哪些還殘留著「不好的東西」,她的判斷比任何檢測方法都準確。
然而,醫療體係的建立並非一帆風順。最大的挑戰來自那台珍貴的心電圖機。
王伯花了兩天時間檢查機器。外殼完好,螢幕雖然有裂紋但還能顯示,導聯線也沒問題。問題出在電源部分——戰前的標準電壓和現在基地發電機輸出的電壓不完全匹配,直接連線可能會燒毀電路。
「得加裝穩壓器。」王伯蹲在診療室裡,麵前攤著機器的電路圖和一堆從廢墟裡淘來的電子元件,「但我手頭的零件不夠,得拆東牆補西牆。」
他從方舟基地的舊裝置上拆下幾個可能用得上的電路板,用萬用表一點一點測試每個元件的好壞。這項工作需要極致的耐心和精細的操作,王伯的眼睛很快就布滿了血絲。
第三天下午,第一次試機。王伯小心翼翼地把改裝後的穩壓器接在發電機和心電圖機之間,屏住呼吸,按下了開機鍵。
螢幕亮了!綠色的背光亮起,顯示出一個待機界麵。
「成了!」王伯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但喜悅隻持續了不到五秒。螢幕上突然閃過一道亂碼,然後「啪」的一聲輕響,一股焦糊味彌漫開來。緊接著,穩壓器的一個電阻冒出白煙,火花四濺,燒黑了王伯的袖口。
「斷電!快斷電!」蘇曉衝過來拔掉電源。
王伯呆呆地看著冒煙的機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變成了沮喪和自責。他蹲下來,雙手抱頭:「是我的錯……我算錯了負載,穩壓器承受不住瞬間電流……」
診療室裡一片沉默。那台心電圖機不僅僅是一台機器,它象征著希望,象征著基地醫療水平的一個飛躍。現在這個希望冒煙了。
就在這時,安安拉了拉王伯的衣角。她指著已經拆開的穩壓器電路板,小手指著一個焊點:「王伯爺爺,這裡的線鬆了。你看,銅絲都露出來了,碰一下就會火花。」
王伯猛地抬頭,湊到電路板前仔細看。果然,在冒煙的電阻旁邊,有一個焊點因為高溫而鬆脫了,裡麵細細的銅導線裸露出來,如果再通電,很可能會短路引發更嚴重的事故。
而這處隱患,在王伯之前的檢查中竟然沒有發現。
他愣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笑容裡有釋然,也有對安安的無限感激。他摸摸安安的頭:「你這雙眼睛,比任何檢測儀都靈。孩子,你救了這台機器,也救了我的信心。」
重新焊接,更換燒毀的電阻,調整穩壓器的引數。這次王伯更加小心,每完成一步就讓安安「看看」有沒有「不好的感覺」。安安雖然不懂電路原理,但她對危險和異常有天生的敏感,能指出那些肉眼難以察覺的隱患。
第二次試機是在晚上。這次不止王伯和蘇曉,幾乎整個基地有空的人都聚在了醫療點外,透過窗戶緊張地看著裡麵。
電源接通。穩壓器的指示燈亮起,穩定地發出綠光。
心電圖機開機。螢幕亮起,沒有亂碼,沒有異響,正常進入了待機狀態。
王伯的手有些抖,他把導聯線接上,另一端貼在蘇曉的手腕上——隻是測試,不需要標準位置。
螢幕上,綠色的波形開始跳動。一下,兩下,平穩,規律,那是蘇曉的心跳,被這台戰前的精密儀器捕捉、放大、顯示在螢幕上。
診療室裡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外麵的人雖然聽不見,但看到王伯高舉的雙手和蘇曉臉上的笑容,都知道——成功了。
從那天起,安安多了一個新任務:醫療點裝置檢查員。每天早晨,她會在王伯或蘇曉的陪同下,把診療室裡的每一件裝置都「看」一遍,指出可能存在隱患的地方。她的準確率驚人,三次預測了即將損壞的器械,及時更換或維修,避免了在緊急情況下裝置掉鏈子的風險。
硬體到位後,軟體——也就是醫療製度的建立——提上了日程。
蘇曉主導製定了基地的第一套醫療製度。她把關鍵內容寫在幾塊大木板上,掛在醫療點入口處,所有人都能看到:
診療時間:每天上午8:00-12:00為常規診療時間,下午14:00-16:00為換藥和複查時間,其餘時間為急診時間;
就診流程:輕症患者登記後排隊等候,危重症患者優先;
藥品管理:所有藥品憑蘇曉或王伯開具的處方領取,嚴禁私自取用;
住院規定:需住院治療的患者由家屬或指定人員陪護,每日餐食由食堂統一配送;
衛生要求:進入醫療點必須清潔雙手,有發熱或咳嗽症狀者需佩戴口罩。
她還做了人員分工:張遠安排兩名隊員接受了基礎的急救和包紮培訓,成為醫療點的常駐「護工」;劉梅組織婦女們成立護理小組,負責縫製醫療用品、消毒器械、照料住院患者;王伯是技術顧問,負責裝置的維護和草藥製劑的研發;而蘇曉自己,是唯一的執業醫師——如果戰前的醫學院畢業證書在戰後還有效的話。
孩子們也參與進來。他們在蘇曉的指導下,畫了許多「慰問卡」——其實就是用廢紙畫的畫,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早日康複」「快點好起來」。這些卡片被放在病房門口的木桌上,每個住院的人都可以拿一張,貼在床頭。
最讓人感動的是a-07。它似乎明白這個地方的重要性,主動把窩從圈舍旁挪到了醫療點門口的一棵樹下。夜裡,它不再隻是趴著睡覺,而是保持一種半警覺的狀態。隻要病房裡傳來異常的咳嗽聲、呻吟聲,或者有人起夜時踉蹌的腳步聲,它就會發出低低的、有節奏的嗚咽,提醒裡麵值守的隊員。
有一次,陳剛嬸子半夜哮喘發作,呼吸急促,但陪護的女兒太累睡熟了。是a-07持續的低吼引起了值守隊員的注意,及時給陳嬸用了藥,避免了危險。從那以後,a-07就成了醫療點最儘責的「夜間護衛」,雖然它從不進去,但它的存在讓每個人都感到安心。
醫療點正式啟用的第一天,蘇曉有些緊張。她換上了一件相對乾淨整潔的衣服——其實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隻是紐扣扣得整整齊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那是從方舟基地帶出來的,金屬部分被擦得鋥亮。
早晨七點五十分,醫療點門口已經有人排隊了。
第一個是陳剛嬸子。她的輻射肺經過一週的草藥治療,症狀明顯好轉,今天是來複查的。蘇曉用聽診器仔細聽她的雙肺,前後對比,臉上露出了笑容:「恢複得很好,濕羅音基本消失了。再喝一週草藥鞏固一下,平時注意彆受涼,就沒事了。」
陳嬸握著蘇曉的手,眼眶泛紅:「蘇醫生,謝謝你……我以為我這次……」
「彆說晦氣話。」蘇曉拍拍她的手,「以後有不舒服及時來看,彆硬扛。」
第二個是李偉。他在加固新擴建的圍欄時,胳膊被鐵絲劃了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挺長。新培訓的護工——獵鷹小隊的小劉——熟練地操作:先用碘伏消毒傷口,疼得李偉齜牙咧嘴;然後塗上王伯自製的草藥膏,據說能促進癒合還能防感染;最後用紗布包紮,鬆緊適中。
「不錯啊小劉,有模有樣的。」李偉活動了下胳膊,滿意地說。
小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蘇曉姐教得好,我都練習好幾天了。」
第三個、第四個……到中午時,已經接診了八位患者,大多是陳年舊傷的複查,或者一些小毛病:牙疼、胃不舒服、關節痛。蘇曉每個都仔細檢查,能用藥的給藥,能調理的給飲食建議,需要觀察的安排複查時間。
最熱鬨的一幕發生在下午。安安牽著小諾的手,兩個小女孩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小諾的左膝蓋擦破了一大塊皮,滲著血絲,是下午玩耍時不小心摔的。
小諾眼淚汪汪,但強忍著沒哭出聲。蘇曉用生理鹽水給她清洗傷口——生理鹽水也是自製的,用蒸餾水加精確稱量的食鹽,雖然比不上戰前的無菌鹽水,但比直接用清水好得多。
清洗時小諾疼得直抽氣,安安就在旁邊,鼓起腮幫子對著傷口輕輕吹氣,一邊吹一邊說:「吹吹就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蘇曉阿姨你輕點呀。」
蘇曉的動作果然更輕柔了。清洗完傷口,塗上藥膏,用紗布包紮好,最後還在紗布外麵貼了個小太陽貼紙——那是孩子們畫的慰問卡剪下來的。
「好了,三天彆沾水,每天來換一次藥。」蘇曉摸摸小諾的頭,「以後玩的時候小心點。」
小諾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不知藏了多久,包裝紙都皺了——遞給蘇曉:「謝謝蘇曉阿姨,這個給你吃。」
傍晚的醫療點,是一天中最溫馨的時刻。夕陽的餘暉從西窗斜射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金色。
王伯在診療室裡除錯心電圖機,螢幕上跳動的綠色波形平穩有力,他正在教小劉怎麼看基本的心率資料。張遠帶著幾個隊員來學習急救知識,蘇曉用自製的模型——填充了乾草和布料的「人體」——演示心肺複蘇的手法、力度和節奏。
「按壓位置在兩乳頭連線中點,深度至少五厘米,頻率每分鐘100到120次……」蘇曉跪在模型旁,雙手疊放,有節奏地按壓,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張遠學得最認真,他按蘇曉的要求在模型上練習,一邊按一邊數數:「01、02、03……28、29、30,好,人工呼吸……」
劉梅端來熬好的草藥茶,分給每個人。茶是用今天新移栽活的金銀花和薄荷葉熬的,清熱解暑,還能預防感冒。茶香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那是生命被守護的氣息。
安安蹲在醫療點門口,身邊是a-07。她拿著一本蘇曉給她的簡易草藥圖冊,指著上麵的圖畫,一本正經地給a-07講解:「這個是金銀花,發燒的時候可以泡水喝;這個是艾草,點燃了可以驅蚊,還能止血;這個是板藍根……」
a-07溫順地趴著,紅色複眼裡映著安安認真的小臉,也映著醫療點裡溫暖的燈光。偶爾它會輕輕動一下骨翼,像是聽懂了,又像是在回應。
夜幕完全降臨時,我和蘇曉還坐在診療室裡。窗外的熱鬨漸漸平息,隊員們回去休息了,劉梅帶著婦女們收拾完也離開了,隻有值夜的小劉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打盹,a-07守在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蘇曉翻著蘇宇的日記,指尖落在「醫療互助計劃」那頁。那一頁的空白處,她寫下了許多新的筆記:基地人員健康狀況統計、常見疾病處理方案、藥品庫存清單……
「弟弟寫的。」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診療室裡格外清晰,「戰後醫療不可能靠一兩個醫生,必須靠所有人的參與和互助。現在,我們做到了。」
日記旁貼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是戰前拍的。照片裡,年輕的蘇宇和蘇曉並肩站在一家醫院的門診大樓前,兩人都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實習生的牌子。背景裡,醫院的牌匾上,「救死扶傷」四個大字依稀可見。
三十年了,大樓可能已經倒塌,醫院可能已成廢墟,但那四個字,穿越了戰火和時光,在這個簡陋的營房裡重新亮了起來。
我摸著診台上的聽診器,金屬部分已經被手溫焐熱。腕上的傷疤傳來熟悉的溫暖暖意,那溫度順著血管蔓延,讓整個胸腔都充滿了某種堅實的力量。
「這不隻是個醫療點。」我輕聲說,「這是咱們基地的『定心丸』。有了它,大家纔敢生病,纔敢受傷,纔敢老去——因為知道有人能治,有藥可用,有地方可養。有了它,咱們才更像一個家,一個能彼此托付生命的家。」
蘇曉轉頭看我,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她沒說話,隻是把手輕輕放在我的手背上。
深夜,我最後一次巡視基地時,特意繞到醫療點。值夜的小劉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病房裡,唯一住院的王明——他手臂的傷口有些感染,需要輸液觀察——也睡著了,床頭貼著孩子畫的慰問卡,上麵畫著一個大大的笑臉。
窗戶上,貼著孩子們畫的太陽、星星和小花,雖然幼稚,但在月光下,那些簡單的線條彷彿有了生命,守護著房間裡安睡的人。
a-07察覺到我,轉過頭,複眼眨了眨。我朝它點點頭,它又轉回去,繼續它的守護。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蘇曉,她也還沒睡。
「明天,」她說,聲音在夜風裡很輕,「在院子裡種點薄荷和金銀花吧。既能驅蚊,又能當草藥。王伯說,如果打理得好,明年春天就能自給自足了。」
我握緊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但掌心很穩。
我們並肩站著,看著醫療點的燈光在深沉的夜色中亮著。那光不算很亮,但足夠溫暖,足夠堅定,足夠穿透黑暗,照出一條路來。
糧食能飽腹,羊奶能滋養,醫療能護航——人類的文明,即使在廢墟上,也能一點一點重建起來。而這一切的,不過是有人說了句「必須建個醫療點」,然後一群人回應「好,明天就動工」。
遠處的黑暗裡,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啼叫。近處,圈舍裡山羊偶爾的咩聲,醫療點裡病人平穩的呼吸聲,值夜人輕輕的鼾聲,a-07骨翼偶爾摩擦的細響——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首安眠曲。
這首曲子,關於守護,關於希望,關於在漫長的黑夜之後,每一個還能醒來的清晨。
蘇曉靠在我肩上,她的呼吸漸漸平穩。我摟著她的肩膀,看著東方天空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病人,新的挑戰,新的希望。
而我們有醫療點,有彼此,有這個在廢墟上一點點重建起來的家。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