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求生之雨幕圍城 第195章 糧食的種植
清晨的霧靄還沒散儘,種植園東側的空地上就響起了鋤頭撞擊土壤的悶響。那聲音沉實而富有節奏,像大地沉睡許久後重新開始的心跳。我扛著翻地用的鐵犁趕到時,蘇曉正蹲在田埂上,手裡捧著蘇宇的日記。晨光透過薄霧,在她專注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的指尖在「抗輻射小麥種植要點」那頁反複摩挲,紙張已經有些發黃卷邊,那是蘇宇在方舟基地實驗室裡一字一句記錄的心血。腳邊擺著兩袋裹著油紙的種子,每一袋都用麻繩仔細捆紮了三道。我蹲下身,能看見油紙內層泛著淡綠色的微光——那是基因庫特製的防護劑,據蘇曉說,這層藥劑能在種子萌芽初期形成保護膜,過濾掉土壤中30的輻射殘留。
「土壤檢測結果出來了。」蘇曉抬起頭,朝我揚了揚手裡的試紙。那是從方舟基地醫療部搶救出來的最後幾盒輻射檢測試紙之一,紙上深淺不一的色塊像抽象的畫。「輻射值比預想的高了15,尤其是這片區域,」她用指尖點了點試紙上顏色最深的一處,「得先讓向日葵吸夠半個月才能播種。按蘇宇的計算,這片地需要種兩輪『清潔作物』才能把輻射值降到安全線以下。」
我接過試紙仔細端詳。色塊邊緣的漸變記錄了這片土地承受過的創傷——不僅是核輻射,還有酸雨侵蝕、重金屬沉積,以及那些看不見的、隨著黑淵湖水汽飄來的汙染微粒。這片土地沉默地承受了太多,而我們如今要做的,是讓它重新學會孕育生命。
「那咱們先改良土壤。」張遠的吼聲從田埂另一頭傳來。他和李偉正帶著隊員們把曬乾的草木灰往地裡撒,十幾個人排成一列,手裡的簸箕有節奏地揚起落下。黑色的灰粉在空中短暫懸浮,然後均勻覆蓋在翻鬆的土麵上,像給大地披上一層薄薄的黑紗。
「王伯說草木灰能中和土壤裡的重金屬,還能調節酸堿度。」張遠走過來,軍靴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噗噗的聲響。他摘下帽子,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上次種草莓就試過,效果比想象的好。關鍵是這灰得是純草木燒出來的,不能混進塑料或者彆的什麼——咱們燒這批灰的時候,李偉盯了整整三夜。」
我放下鐵犁走過去,腳踩在翻鬆的土壤裡,能感覺到底下還藏著細小的碎石——這是黑淵湖周邊土壤的通病。三十年前那場地質變動讓地底的岩層上湧,碎石像頑固的骨刺般深埋在泥土中。得靠人力一點點篩掉,才能保證幼苗的根能順利紮下去。
a-07蹲在田埂邊,用骨翼小心翼翼地把碎石扒到一旁。它的動作格外輕柔,三對骨翼像靈活的手指,每次隻夾起一兩塊小石子,輕輕放到旁邊的竹筐裡。有隊員想幫忙,它卻發出低低的、近乎懇求的嘶鳴,彷彿這項細致的工作是它必須完成的使命。
「讓它做吧。」王伯拄著自製的木拐走過來,手裡拿著改良過的耙子,「這孩子比咱們誰都細心。昨兒我發現,它連米粒大的碎石都能挑出來,人手可做不到這麼精細。」
確實如此。我蹲下身觀察a-07的動作,發現它不隻是簡單地把石頭扒出來——有時它會用骨翼尖端輕觸土壤,停頓幾秒,然後才決定從哪個角度下手。後來蘇曉告訴我,a-07能感知土壤的鬆緊度和濕度,它會選擇對土層結構破壞最小的方式取出碎石。
技術活交給了蘇曉和王伯。在臨時搭建的育苗棚裡——那其實是用舊帳篷改造的,頂上開了可調節的透光天窗——蘇曉開始調配催芽劑。她麵前擺著從方舟基地搶救出來的實驗器材:五個大小不一的玻璃罐,一套刻度模糊但還能用的量杯,幾個密封的試劑瓶。
「蘇宇的配方裡需要三種抗體原液,但我們隻剩下兩種。」蘇曉眉頭微蹙,手指在日記本上劃過一行行工整的字跡,「缺的那一種是用來抵抗『type-3土壤黴菌』的。王伯說,他年輕時在農科站工作過,可以用蒸煮過的鬆針提取液代替,雖然效果隻有原液的70,但應該夠用。」
王伯正在另一邊改造灌溉係統。他把從方舟基地拆回的舊水管截成半米長的短節,每個截口都用砂紙打磨得光滑平整,防止劃傷負責安裝的隊員的手。小李蹲在旁邊,用粗針和麻繩把細密的紗網縫在管口——那是從舊蚊帳上拆下來的,經過沸水消毒和日光曝曬,透水性好又能擋住泥沙。
「這樣既能引地下水源過來,又能擋住泥土堵管子。」王伯舉起一截改造好的水管對著光檢查,滿意地點點頭,「李偉找的這處水源水質不錯,含礦物質高,正好給小麥補營養。關鍵是水溫恒定,地下十五米處常年保持在12度左右,不會凍傷幼苗的根。」
李偉找水源的過程堪稱奇跡。三天前,他帶著兩個隊員和一套簡陋的探水工具——其實就是一根y形樹枝和幾個空罐頭——走遍了基地周圍五公裡的區域。最後在一片老槐樹下,那根桃木做的探水枝突然劇烈顫動,幾乎從他手中掙脫。「就是這兒!」李偉當時興奮地大喊。他們往下挖了三天,在第五米處遇到了岩層,本來已經打算放棄,但李偉堅持再試一次。結果在岩層邊緣,一股清泉悄無聲息地滲了出來。後來王伯檢測水質時激動得手都在抖:「這水比戰前某些礦泉水還好!」
安安的感知力在種植中派上了大用場。第二天上午,我們正用改良過的篩子篩土——篩子是用舊紗窗和木框改裝的,雖然簡陋但實用——安安突然拽住我的褲腿,小手指著一片看似平整的土地:「林默叔叔,這裡的土下麵是空的!」
我們起初不太相信,因為那片土地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踩上去也很結實。但安安執拗地站在那裡,眼睛盯著地麵,彷彿能看穿泥土的偽裝。張遠拿來鋤頭,輕輕挖下去。第一下,第二下,在第三下時,鋤頭突然陷了下去——底下果然藏著個廢棄的陶製水管,直徑有半米,不知是哪個年代埋下的,內部已經塌陷但外殼基本完好。如果不發現,直接播種的話,幼苗的根紮到空洞處就會懸空,一場雨就會讓整片苗爛掉。
「這丫頭真是咱們的『土地預警員』。」張遠蹲下來,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安安的頭,順手把手裡的小鋤頭遞給她,「來,跟叔叔一起篩土,輕點彆碰壞種子。」
安安雙手接過對她來說有些沉重的小鋤頭,握柄的姿勢有模有樣。她學著大人的樣子,把混有碎石的土塊敲散,然後用小手仔細挑出裡麵的石子。陽光灑在她認真的小臉上,那專注的神情和蘇曉除錯催芽劑時如出一轍——微微抿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彷彿全世界隻剩下眼前這項任務。
孩子們很快都加入了篩土的隊伍。小諾用她的小鏟子幫a-07搬運碎石;丫丫負責用舊布擦拭挑出來的石頭——王伯說這些石頭可以鋪田埂,不能浪費;年紀稍大點的幾個男孩則兩人一組,抬著裝滿篩好土壤的竹筐運到育苗區。勞動中,不知誰起了頭,開始哼唱起戰前的一首老歌。起初隻是零星的幾個音符,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歌聲在種植園上空飄蕩,和鋤頭碰擊土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午休時,劉梅帶著婦女們送來了午飯和綠豆湯。說是午飯,其實主要是各種醃菜和野菜團子,但今天多了點特彆的東西——王伯用最後一點庫存麵粉做了幾十個巴掌大的烙餅,每個上麵還撒了幾粒珍貴的芝麻。
「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劉梅把烙餅分給大家,眼神裡滿是慈愛,「等咱們的小麥收成了,天天給你們做白麵饅頭。」
張遠接過烙餅,沒有立刻吃,而是拿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最後一次吃白麵饅頭,還是三年前在醫院地下室。」他的聲音有些低沉,「那時候老陳還活著,他省下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給我閨女……」他沒再說下去,狠狠咬了一口烙餅,咀嚼得很用力。
蘇曉悄悄把自己的烙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張遠:「小麥苗已經催好芽了,比預期快了十二個小時。如果一切順利,明年這個時候,我們每個人都能分到足夠吃三個月的麵粉。」
這個承諾像一陣暖風,吹散了空氣中的沉重。大家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討論種植的細節。王伯用樹枝在地上畫示意圖,講解輪作的重要性;李偉分享他觀察到的土壤濕度變化規律;連a-07也湊過來,用骨翼在地上劃出簡單的圖案,表示它發現西邊那片地的蚯蚓特彆多——這是土壤肥沃的標誌。
下午的工作更細致了。按照蘇宇日記裡的要求,播種前需要對土地進行「精細平整」。這不僅僅是把地耙平那麼簡單,而是要根據地勢起伏,規劃出最合理的排水溝和灌溉路徑。王伯帶著幾個有經驗的隊員,用自製的水平儀——其實就是一根透明軟管灌上水——一點一點測量土地的高差。
「這裡要稍微墊高兩公分。」王伯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標記,「夏天下暴雨時,水會從北坡流下來,如果這裡低了,整片麥田都會被淹。」
與此同時,蘇曉在育苗棚裡完成了最後一批種子的催芽。透明的玻璃罐中,淡綠色的溶液裡,小麥種子已經冒出了細白的幼芽,最長的一批已經有半厘米。她小心翼翼地把種子撈出來,放在鋪著濕潤紗布的竹篩上,每個種子之間都留有足夠的間隙,防止黴變傳染。
「芽發得太快也不是好事。」蘇曉對我說,手裡拿著放大鏡仔細檢查每一粒種子,「生長速度不均衡,將來出苗時間就會相差太大,不好管理。得把發芽快的和慢的分開播種,記錄好位置,後期區彆管理。」
她說話時,陽光正好從育苗棚的天窗斜射進來,照在她沾著泥土的手上。我突然想起戰前在農科院參觀時,那些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也是這般專注地對待每一粒種子。隻是那時實驗室窗明幾淨,裝置精良,而我們現在隻有簡陋的帳篷和所剩無幾的試劑。但蘇曉眼中的光芒,和那些研究員並無二致——那是對生命的敬畏,對生長的信仰。
第三天開始,我們正式種植「清潔作物」——向日葵。這是蘇宇日記裡強調的關鍵一步:向日葵的根係能有效吸收土壤中的重金屬和放射性物質,並將它們富集在莖葉中。等向日葵長成後,我們不收獲它的種子,而是將整株植株焚燒,灰燼深埋,從而把汙染物從土地中移除。
播種向日葵的過程更像一場儀式。每個孩子都分到了幾粒種子,王伯教他們如何用指尖在土裡戳出深淺正好的小坑,如何把種子胚芽朝上放進去,如何用土輕輕覆蓋但不壓實。
「要跟種子說悄悄話。」小諾蹲在田壟邊,學著王伯的樣子,把嘴湊近剛剛埋下種子的地方,「快長大呀,幫小麥哥哥把壞東西都吸走。」
丫丫更認真,她每埋下一粒種子,就在旁邊插上一根小小的彩色木棍——那是她用撿來的碎布條纏成的,她說這樣每株向日葵就有了自己的旗幟。a-07跟在她身後,用骨翼幫她固定那些插得不穩的小旗子。
成人區的播種則效率更高。我們製作了簡易的播種器——一節竹筒,底部鑽了大小適宜的孔,每次搖晃就能均勻撒出一定數量的種子。張遠負責打壟,李偉負責播種,我負責覆土,三人組成一條流水線,一個上午就完成了兩畝地的播種。
傍晚收工時,整片種植園已經初具規模。東邊是剛剛播下向日葵的清潔區,西邊是預留的小麥種植區,中間是用碎石鋪出的小徑,方便日後管理。夕陽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田壟間交錯,像給大地織了一張網。
王伯站在田埂最高處,眺望著這片剛剛蘇醒的土地,眼裡有淚光閃動:「六十年前,我跟我爹種下第一畝麥田時,也是這樣看著太陽下山。那時候覺得,隻要地還在,人就有希望。」
「現在也一樣。」蘇曉站到他身邊,手裡還握著蘇宇的日記,「地還在,我們也還在。」
種植的關鍵節點在第七天。蘇曉說,根據蘇宇的記錄,這天必須完成小麥播種,才能趕上最佳生長期。為此,我們提前兩天就開始做最後的準備。
第六天夜裡,幾乎所有成年人都失眠了。張遠在宿舍裡反複檢查播種要用的工具,把木耬的每一個榫頭都加固了一遍;李偉在床上翻來覆去,小聲背誦著播種的注意事項;我走到窗前,看見育苗棚裡還亮著微弱的燈光——蘇曉肯定還在做最後的檢查。
天還沒亮,種植園已經人影攢動。張遠帶著隊員用特製的木耬開溝,那是王伯用舊農具改的,主體是一根彎曲的硬木,下麵裝著三個鐵製的開溝器。木耬由兩個人一前一後拉著,一次能開出三條筆直的淺溝,深度、間距都完全一致,比人工用鋤頭開溝快了兩倍還不止。
「穩著點!」張遠在前麵拉繩,額頭上青筋微凸,「溝深必須控製在三到四厘米,淺了種子容易乾,深了苗出不來!」
李偉負責撒種。他腰上係著特製的竹籃,籃子裡鋪著濕潤的棉布,上麵整齊擺放著已經催好芽的種子。他的動作有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感:每次隻抓一小把,抬到齊胸高度,手腕輕輕一抖,種子就像金色的雨點均勻落進溝裡。每撒完一把,他都要在心裡默數——這是我們僅有的種子,每一粒都可能是未來幾十個人的口糧,容不得半點浪費。
蘇曉跟在他後麵,雙手戴著舊的棉線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溝邊的土攏到溝裡,蓋住種子。她的動作輕柔得像在嗬護嬰兒,既不能讓土壓得太實影響出苗,又不能蓋得太薄讓種子暴露。有時她會停下來,用指尖輕輕試探土壤的濕度,然後調整覆蓋的厚度。
「這裡的土偏砂性,得多蓋半厘米。」她抬起頭對後麵的人說,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麵板上。
我跟在隊伍最後,負責用特製的木板輕壓壟麵。這木板是王伯特意製作的,底麵微微拱起,寬度正好與壟麵相當。壓土的力道要恰到好處——太輕起不到保墒作用,太重又會影響出苗。我推著木板慢慢前進,能感覺到土壤在板下微微下陷,那種觸感讓我莫名安心。
中午時分,太陽越來越烈。劉梅帶著婦女們送來了綠豆湯和簡單的午餐,但幾乎沒人停下來吃。大家都憋著一股勁,想在天黑前完成播種。孩子們也來幫忙,小諾和丫丫提著用舊塑料瓶改造成的小水壺,沿著田壟給剛播種的地方噴水保濕。他們的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水柱衝走了覆蓋的土層。
a-07承擔起了最辛苦的工作——從一公裡外的樹林往回拖運乾草。它用骨翼捲起大捆的乾草,在崎嶇的山路上平穩前行,每次運回的草量足夠覆蓋半畝地。乾草鋪在壟麵上,既能保濕,又能防止雨水衝刷,還能在腐爛後增加土壤有機質。
播種到一半時,意外發生了。
西邊第三壟突然出現一片塌陷,剛播下的種子全露了出來,混合著濕土散在溝外。李偉第一個衝過去,蹲下來仔細檢視,眉頭擰成一團:「是地下的老樹根腐爛了!看這空洞的大小,至少是棵二十年以上的槐樹根。」
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如果不處理,空洞會越塌越大,下雨時積水排不出去,整片區域的根都會爛掉。但如果回填不當,土壤沉降不均勻,將來麥苗會長得參差不齊。
蘇曉迅速翻開蘇宇的日記,手指在索引頁快速滑動。幾秒鐘後,她的眼睛一亮:「找到了!蘇宇寫過處理這種情況的方法——用碎木屑混合草木灰填坑,比例是三比一。木屑要選用硬木的,最好是橡木或榆木,腐爛速度慢,能支撐更長時間。填坑時要分層壓實,每填十厘米就澆一次水,讓材料自然沉降。」
王伯立刻組織人手去倉庫搬碎木屑——那是之前製作工具時攢下的下腳料,本來打算當柴火燒,現在派上了大用場。同時,他讓小李帶人去取草木灰,要最細的那種,不能有大塊的炭渣。
安安在這時展現了驚人的能力。她沿著田壟慢慢走,每到一處就蹲下來,用小手輕輕拍打地麵,側耳傾聽。很快,她標記出了另外七處潛在塌陷點——有些地方地麵看起來完好,但底下已經有小空洞形成。
「這裡的土聲音不一樣。」安安向我解釋,小手按在一處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地麵上,「彆的地方敲起來是『咚咚』聲,這裡是『空空』聲,像敲鼓。」
我們按照她標記的位置逐一探查,果然在每個點下方都發現了大小不一的空洞。最大的一個直徑超過半米,如果沒發現,等麥苗長到抽穗時突然塌陷,損失將不可估量。
處理這些空洞花了我們整整兩個小時。王伯親自調配填料,監督每一層的夯實程度。蘇曉則重新補種了那些暴露的種子——她從備用種子裡勻出了一小部分,每一粒都用指尖小心埋進補填的土中。
傍晚六點四十七分,當最後一粒種子被泥土覆蓋,整片種植園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聲。張遠一把抱起身邊的李偉轉了個圈,兩人差點一起摔進田壟裡。婦女們相擁而泣,孩子們在田埂上奔跑尖叫。連a-07也興奮地拍打著骨翼,發出高頻率的嘶鳴聲——後來蘇曉說,那是它表達喜悅的方式。
夕陽把整片種植園染成金紅色。新翻的土壤在斜照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褐色,像巨大的調色盤。田壟筆直如線,上麵鋪著的乾草在微風裡輕輕顫動。每隔一米立著小小的木牌,那是孩子們用廢舊木板做的,上麵用炭筆寫著「小麥區a-1」「育種區b-3」等字樣,字跡稚嫩但工整。
蘇曉把剩下的種子小心收好,放進特製的恒溫盒裡——那是用舊保溫箱改裝的,內壁貼了錫箔紙,能維持相對恒定的溫度和濕度。「還有四十二粒備用種,」她清點後向大家宣佈,「如果出苗率低於85,我們就用這些補種。如果高於90,就把剩下的留作明年擴種用。」
王伯喝了口綠豆湯,滿足地歎了口氣,然後指著遠處的山坡:「我看那片坡地向陽,坡度也不大,明年春天咱們把它改造成梯田,能多種兩畝。到時候輪作安排得開,一年可以收兩季。」
夜裡,我躺在床上,耳朵裡彷彿還能聽見白天的喧鬨聲。手腕上的傷疤隱隱發癢——這是它感知到強烈情緒時的反應。我起身走到窗邊,看見種植園方向有微弱的光亮在移動,那是值夜的人在巡視。月光下,新鋪的乾草壟泛著銀白色的光,像大地安睡時的呼吸。
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像春蠶啃食桑葉的聲響。我擔心雨太大衝走覆蓋土,但王伯說過,這種細雨正好,能促進種子萌芽,又不會造成衝刷。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提早去了種植園。晨霧還沒散儘,空氣裡滿是濕潤的泥土氣息。剛走到田埂,就看見蘇曉已經蹲在地裡,手裡的放大鏡對準一株剛剛破土的綠芽。
「發芽了!」她抬起頭,眼裡滿是驚喜,「比蘇宇日記裡寫的還早一天!看這芽勢,出苗率可能超過95!」
我湊過去,在濕潤的褐色土壤中,一株嫩綠的幼芽頂著淡黃色的種皮,像一個小小的拳頭,倔強地伸向天空。它的莖隻有火柴棍粗細,但挺得筆直;兩片初生的子葉還沒完全展開,蜷曲著,像嬰兒握緊的小手。
接著,我看見第二株、第三株……沿著田壟望去,星星點點的綠色已經破土而出,在晨光中微微顫動。有些芽尖還掛著細小的露珠,像給新生命戴上的珍珠。
安安也跑了過來,她不像我們隻看錶麵,而是蹲下來,把耳朵貼近地麵。「好多聲音呀,」她閉上眼睛,臉上露出微笑,「種子在土裡輕輕crackg開,根在往下紮,沙沙沙的,像很多小蟲子在說話。」
她指著不遠處的田壟:「那裡的芽芽更壯,因為土壤裡的營養多。但是那邊,」她又指向另一片區域,「營養有點不夠,得早點追肥。」
我按照她指的位置檢視,果然發現不同區域的苗勢有明顯差異。蘇曉立刻拿出筆記本記錄:「安安的感知能幫我們實現精準施肥,節省肥料,還能避免燒苗。」
接下來的日子裡,種植園成了基地最熱鬨的地方。清晨六點,蘇曉就帶著婦女們給小麥苗灑水——不是澆灌,而是用特製的噴壺噴出細密的水霧,模仿自然的晨露。她們沿著田壟慢慢走,噴頭離地半米,讓水霧均勻飄落。這個工作是王伯特彆交代的:「苗期最怕大水漫灌,會把根衝出來,要像對待新生兒一樣溫柔。」
上午九點,陽光變得充足時,王伯會帶著小李除錯灌溉係統。他們在田邊挖了個簡易的蓄水池,接引從地下水源來的水,池邊安裝了用舊時鐘改造成的定時器。每天三次,定時器會觸發機關,讓池水通過埋設的水管緩緩流入每一條田壟。這係統還很粗糙,時常出故障,但每次修複後都會比之前更完善一點。
中午是除草時間。李偉發現,與其等雜草長大再拔,不如在它們剛冒頭時就清除。他帶著孩子們——現在這支「除草小隊」已經有十二個孩子——每人發一把小鑷子,沿著田壟尋找剛剛破土的雜草。這項工作需要極好的眼力和耐心,孩子們卻做得興致勃勃。他們把拔出的雜草收集起來,交給劉梅曬乾當柴火,一點不浪費。
下午的工作最繁雜:記錄生長資料、檢查病蟲害、加固田埂、疏通排水溝……每個人都身兼數職。張遠發揮他的組織能力,把人員分成固定小組,每組負責一片區域,實行「包產到組」。組與組之間還展開了勞動競賽,比誰的苗長得齊,誰的田裡雜草少。
a-07成了全天候的守衛。它白天趴在種植園入口處的土坡上,骨翼微微張開,像一尊奇特的雕塑。任何試圖靠近的動物——無論是變異田鼠、輻射兔,還是偶爾飛過的食籽鳥——都會在五十米外被它發現並驅離。它從不傷害這些動物,隻是用骨翼拍打地麵發出威懾的聲音,或者快速移動製造氣流,把它們嚇走。隻有一次,一群變異的蝗蟲試圖入侵,a-07才動用了它的聲波能力,那頻率人類聽不見,卻讓蝗蟲群在距離麥田十米處突然轉向。
夜裡,a-07的巡邏更加頻繁。它的複眼在黑暗中能看清百米外的動靜,骨翼感知地麵震動的能力比任何探測器都靈敏。有兩次,它提前發現了試圖打洞進入種植園的掘地鼠,守夜的隊員及時處理,保住了麥苗的根。
蘇宇的日記被翻得幾乎散架,蘇曉不得不用麻繩重新裝訂。書頁空白處寫滿了新的批註——那是蘇曉記錄的生長資料:
「播種第3天,出苗率32,苗高05-12,子葉展開度40……」
「第7天,出苗率達91,真葉開始出現,發現三處輕微黃化,疑為缺鐵……」
「第14天,苗高5-8,進行第一次間苗,拔除弱苗、病苗,株距調整至8……」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無數次彎腰觀察、測量、記錄。蘇曉還根據實際情況調整了蘇宇的種植方案:比如她發現基地的日照時間比方舟基地短兩個小時,於是調整了預計的抽穗期;又比如她觀察到麥苗在清晨生長最快,於是建議把澆水時間從上午改到淩晨。
一個月後的清晨,我被孩子們的歡呼聲吵醒。跑到種植園時,看見所有人都聚集在西邊的田壟旁。
小麥苗已經長到了半尺高,綠油油的葉片在晨風裡整齊擺動,像綠色的波浪。最讓人驚喜的是,一些健壯的苗已經開始了分蘖——從基部長出新的莖稈,這意味著未來每株麥苗可能結出兩到三個麥穗。
而西邊的向日葵,長得比小麥還要茂盛。它們已經有一米多高,金黃的花盤開始形成,雖然還沒完全綻放,但已經能看出未來的燦爛。最神奇的是,經過檢測,種植向日葵的區域的土壤輻射值下降了28,重金屬含量也有明顯降低。王伯說,等向日葵花期結束,把植株焚燒深埋後,這片地就可以輪作其他作物了。
我和張遠並肩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在末世中頑強生長的綠色。沉甸甸的麥穗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雖然離成熟還有兩個月,但已經能想象出豐收的景象。
張遠拍著我的肩膀,軍牌發出熟悉的輕響:「以前在醫院地下室,做夢都想不到能吃上自己種的糧食。那時候覺得,能活過今天就是勝利,哪敢想明天吃什麼。」
「現在敢想了。」我接過他的話,「不但敢想明天吃什麼,還敢想明年、後年、十年後吃什麼。」
不遠處,安安和小諾正合力把一塊大木牌插在田埂中央。木牌上用燒紅的鐵條烙出幾個大字:「我們的麥田——新紀元元年春」。字跡稚嫩,邊緣有些焦黑,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a-07蹲在旁邊,用爪子輕輕碰了碰木牌,然後在周圍刨了個淺坑,把木牌基部埋得更牢固。做完這些,它退後幾步,歪著頭打量自己的作品,發出滿意的低鳴。
那天晚飯時,氣氛格外熱烈。劉梅和婦女們用新收的——其實是從最密處間苗得到的——小麥苗,加上庫存的最後一點麵粉,做了一鍋菜粥。雖然小麥苗隻有拇指長,磨出的粉帶著明顯的青草味,但那是我們戰後吃的第一頓含有自己種植穀物的飯。
但真正的驚喜在飯後。蘇曉端出一個蓋著布的竹篩,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掀開——裡麵是十二個拳頭大小的饅頭,表皮微微發黃,散發著純粹的麵粉香氣。
「這是用試驗田裡最早成熟的那幾株小麥做的。」蘇曉的聲音有些顫抖,「王伯昨天偷偷磨了粉,說要給大家一個驚喜。」
饅頭在眾人手中傳遞,每個人隻分到很小的一塊,但沒有人抱怨。劉梅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很慢,眼淚無聲地滑過她布滿皺紋的臉頰:「這纔是……這纔是家的味道啊。」
我把自己那塊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身邊的安安,一半慢慢放進嘴裡。麵粉的香氣在口腔裡彌漫,混合著一點點麥麩的粗糙感,還有陽光、土壤、汗水的味道。這味道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讓我想起戰前母親做的饅頭,想起童年時放學回家廚房裡飄出的香氣。
窗外,種植園在月光下靜靜呼吸。麥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擺,向日葵的花盤微微低垂,像在守護這片剛剛蘇醒的土地。灌溉係統發出規律的滴水聲,像大地平穩的心跳。
腕上的傷疤傳來持續的暖意,那溫度不熾熱,卻綿長而堅實。我知道,這些綠油油的麥田裡生長的不僅是糧食,更是我們對未來的全部期盼——隻要這片土地還能孕育生命,隻要種子還能破土而出,隻要人們還在為收獲而勞作,我們的家就永遠不會失去希望。
而希望,在末世裡,是比糧食更珍貴的東西。
夜深了,種植園裡隻剩下守夜人的燈火。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蛙鳴——那是李偉從黑淵湖移殖過來的,他說青蛙能吃害蟲,它們的叫聲還能促進植物生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總覺得今晚的蛙鳴特彆歡快,像在慶祝什麼。
入睡前,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田壟的輪廓隱約可見,a-07的身影在壟間緩慢移動,骨翼在月色中泛著幽藍的光。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堅實,彷彿在丈量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膚,銘記這份來之不易的生機。
明天,麥苗會長高幾毫米;後天,會有更多的分蘖;一個月後,麥穗會開始灌漿;兩個月後,我們會迎來第一次收獲。
而這一切,都始於今天清晨,始於鋤頭撞擊土壤的悶響,始於蘇曉摩挲日記的指尖,始於那兩袋裹著油紙的、泛著淡綠色微光的種子。
種子已經播下,生長已經開始。在這片被創傷過的土地上,生命找到了重新出發的方式。而我們,這些守護並參與這一過程的人,也在種植中重新學會了希望的含義——
希望不是等待賜予的禮物,而是用雙手在泥土中創造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