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修班的課程進入第六週，方老師佈置了期中作業——自由設計一件女士春裝，從效果圖到打版到成品，四周內完成。
周歡畫了八版草圖，撕了五張，留下三張，最後選了一張在裙擺處繡了一圈茉莉花枝的連衣裙。
程念坐在她旁邊的工位上，也在畫圖。她畫得很快，鉛筆畫過紙麵的聲音幹脆利落，幾乎沒有停頓。退學三年，專業課丟了三年，但有些東西刻在肌肉裏，拿起筆就知道。
“你畫得真好。”周歡湊過去看了一眼，真心實意地說。
程唸的手指頓了頓。“退步了。以前畫得比現在好。”
“那很快就能撿回來。”
程念沒有接話，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不算一個笑，但周歡看到了。她彎起眼睛，把自己的草圖推過去給程念看。
“幫我看看這個領口的弧度對不對。”
程念低頭看了幾秒，拿起鉛筆在她的草圖上改了兩筆。肩線的角度往下調了半度，領口的弧度往外放了三分。線條幹淨利落，一筆到位。
“這樣會服帖一點。”
“你怎麽不早說？我自己糾結了半個小時。”周歡把改好的草圖舉到眼前看了看，又拿下來看著程念，“以後咱倆一起做吧。我的工作室很大，我一個人也用不完。”
程唸的嘴唇動了動。她低下頭，鉛筆在手裏轉了兩圈。
“我下午還有兼職。社羣服務站四點到八點。”
“那你兼職之外的時間呢？”
程念沒有回答。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之外的時間”。但周歡接下來的話讓她拿著鉛筆的手停住了。
“工作室接單的話，賺的錢咱倆分。”
這句話是當天晚上在飯桌上，周歡對霍司琛說起的。
“我想把工作室變成兩個人一起做的。程念底子比我好，我現在一個人接不住定製單，有她的話就可以。”
霍司琛正在給她挑魚刺。他把魚肚上最嫩的那塊夾到她碗裏，挑幹淨最後一根細刺，然後放下筷子。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她耳邊垂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指腹順勢從她耳垂上滑過去。
“你定。”
“你每次都這句。”
“因為每次都你定。”他把筷子拿起來，重新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自己碗裏，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工作室是你的。你想加誰加誰。”
周歡把魚肉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忽然想起什麽。“但是我還沒接到過單。沒有人找我們做衣服。”
“會有的。”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太平了，平到周歡以為他隻是隨口安慰她。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上午，顧霆被她老公叫進書房，領了一個對顧霆本人來說極其離譜的任務。
“讓需要定製禮服的人知道霍太太的工作室。”霍司琛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歐洲區的並購檔案，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抬。
顧霆以為自己聽錯了。“先生，這個‘讓他們知道’是指……”
“字麵意思。”
“要我怎麽做？”
霍司琛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溫度大概在零下五度。
“顧霆，你跟了我多少年。”
“七年。”
“七年你還問我怎麽做？”
顧霆閉嘴了。他退出書房，在走廊裏站了整整三秒，然後掏出手機，在工作群裏發了一條訊息。
“所有人，過來開會。不是安保會議。是推廣會議。”
群裏的回複在三秒之內彈出來。一連串的問號。
程念第一次走進周歡的工作室那天，是週三下午。
她站在門口，看著落地窗前半身人台上那件沒做完的茉莉花領婚紗，看著滿牆的設計圖和麵料樣品，看著那些她在學校時隻在教科書上見過的意大利綢緞和法國蕾絲，看了很久很久。
她已經很久沒有摸過這麽好的麵料了。
那匹素縐緞是周歡從架子上拿下來的，米白色，泛著珍珠的光澤，摸上去像水一樣滑。周歡把它往程念手裏一遞，說“這是霍司琛讓人從蘇州找的，一共來了三匹，我一個人用不完”。
程念抱著那匹緞子，手指在上麵輕輕地、反複地摩挲著。這個動作她自己大概沒有意識到，但周歡看到了。
“我們接個單吧。”周歡說。
“哪來的單？”
周歡其實也不知道。但她昨天在飯桌上聽霍司琛的語氣，總覺得那個“會有的”不是說說而已。
第二天，單就來了。
來的人是蘇瑾。霍氏集團的法務總監，那個在兩千三百人的全員大會上都能麵不改色翻材料的蘇瑾，此刻站在工作室門口，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藏藍色西裝，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表情專業而平和。
“周小姐，”她推了推眼鏡，“我想定製一件禮服。下個月有個行業論壇，我是發言嘉賓之一。”
周歡接過她遞來的資料夾，翻開，裏麵夾著一張列印好的需求說明——場合、季節、個人尺寸、風格偏好，每一條都列得清清楚楚，格式堪比一份標準的法律合同。周歡從頭看到尾，然後抬起頭看著蘇瑾。
“蘇總監，你平時穿的衣服都很好看。為什麽要找我這個剛學的人做？”
蘇瑾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反了一下光。
“因為霍總昨天讓我把法務部的常年法律顧問合同重新審了一遍。”她說，“審完之後他問我，有沒有什麽需要。我說沒有。他說——‘那就訂件衣服’。”
周歡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這是強迫員工消費。”
“不。”蘇瑾的表情依然專業而平和，但她的聲音裏多了一絲周歡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溫度，“霍總說的是——‘我太太的工作室剛開，你去訂一件。賬單寄給我。’”
她停了一拍，又補了一句：“他說這話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桌麵上磕了兩下。”
周歡把資料夾合上，擋住自己的臉。耳根在資料夾後麵燒得通紅。
站在旁邊的程念看著這一幕，目光在蘇瑾和周歡之間轉了一個來回，然後把臉別向落地窗那邊。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接。”周歡把資料夾放下來，耳朵還是紅的，但聲音已經穩了，“蘇總監，你有什麽顏色偏好嗎？款式有沒有什麽想法？”
蘇瑾坐下來了。周歡拿出速寫本，一邊聽她說一邊畫。程念站在旁邊，時不時插一句關於麵料特性的建議，說著說著就自然地拿起劃粉在牛皮紙上勾了一個基礎版型。她的手很穩，線條幹淨，蘇瑾看了一眼那張草圖，又抬頭看了看程念。
“這位是？”
“我搭檔，程念。”周歡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自然。
程念拿著劃粉的手懸在半空中。她低下頭，繼續把那條線畫完，手指微微發顫。沒有人看到。
蘇瑾走後，周歡當天晚上就鑽進了工作室。
她趴在設計台上畫蘇瑾的禮服效果圖，從下午四點一直畫到深夜。鉛筆削了三次，橡皮擦到隻剩半塊，桌上攤著七八張草圖，每一張的領口弧度都不一樣。她太專注了，專注到忘記了時間，專注到沒聽見走廊裏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霍司琛推門進來的時候，牆上的鍾剛好指向十一點。
他今天從早上七點開始連開了四場線上會議，跟歐洲區談完並購又跟北美區談渠道，西裝外套早就脫了，襯衫領口的釦子解了兩顆。他推開門，看到周歡趴在設計台上，鉛筆在紙上沙沙地畫著，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聽到門響，下意識抬起頭，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走到她麵前，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她設計台邊緣，另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來，吻了上去。
這個吻沒有任何鋪墊。他的嘴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被壓製了整天的燥意，舌尖直接抵開她的牙關，含住她的下唇吮了一下。周歡悶哼了一聲，手裏的鉛筆掉在圖紙上，滾了兩圈掉到地上。他的手指從她下巴滑到後頸，托住她的後腦，把那個吻壓得更深了。她在喘息的間隙裏聞到襯衫上清冽的鬆木味混著他麵板的溫度，腦子裏的設計圖碎片一樣散開。
他終於鬆開她的時候，她的嘴唇已經紅了，眼角蒙著一層水霧，整個人被他吻得陷進了椅背裏。
“幾點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刮出來的。
“我畫完這個就——”
他把她手裏的鉛筆抽出來，啪地放在桌上。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開衫往她肩上一裹，合上她的速寫本，把她正畫著的那張效果圖抽出來，往自己西裝內袋裏一揣。
“回去睡覺。”
“還有一點就畫完了——”
“明天畫。”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怎麽把我的圖拿走？”
“押回去。”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她的手腕被他箍在掌心裏，掙不開，整個人被他半拽半摟地帶出了工作室。
走廊裏的壁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麵上。她的拖鞋和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一個快一個慢，但走了幾步之後就變成了同一個節奏。她被他摟著往前走，鼻尖蹭著他的襯衫袖口，滿腦子都是他剛才那個毫無預兆的吻。
程管家站在拐角，手裏端著剛溫好的銀耳羹。看到霍司琛摟著周歡從工作室出來，他默默退後三步，把自己貼在了牆上。
霍司琛從他麵前走過去，丟下一句話。
“以後十點之後工作室關燈。我說的。”
“是，先生。”
周歡被摟著往前走，回頭朝程管家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程管家麵不改色地朝她微微欠身，然後掏出小本子記了一筆，目送她被霍司琛一路帶回了臥室。
臥室的門在身後合上。
周歡剛想說“那張圖你明天真的要還我”，話還沒出口，霍司琛已經把她抵在了門板上。他的手掌墊在她後腦勺上，另一隻手箍著她的腰，低頭重新吻上來。這個吻比工作室裏的更深，舌尖捲住她的舌尖慢慢地磨，磨到她腳趾在拖鞋裏蜷起來。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襯衫前襟，攥得指節泛白，布料被她抓出幾道細密的褶皺。她的身體被箍得緊緊的，隔著家居服薄薄的麵料，所有的觸感都被放大到極致。
他放開她的時候，嘴唇還貼著她的嘴角，呼吸粗重地打在她臉頰上。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
“以後每晚十點，我去工作室接你。”他的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絲綢，“不管你畫沒畫完。”
周歡的腦子還泡在他剛才的吻裏，反應慢了半拍。“那要是正好差最後一筆呢？”
“我看著你畫完那一筆。然後帶走。”
“……霸道。”
他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她的下唇，力道極輕，和剛才那個吻判若兩人。“你第一天知道？”
第二天早上，周歡醒來的時候，男人已經醒了，正側著身子看她。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進他眼睛裏，那雙眼睛在日光下是深琥珀色的，瞳仁裏全是她。
“早。”他的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低啞。
“……早。”
她剛說完這個字，他就翻身吻了上來。他一隻手撐在她枕邊，另一隻手從她下巴滑下去，指腹擦過她頸側那根淺藍色的血管，滑到她鎖骨上，停在那裏。她的鎖骨在他指尖下微微凸起，他按了按那小塊骨頭，然後把嘴唇也貼了上去。
周歡的腳趾在被子底下蜷起來。她伸手推他的肩膀，力道輕得像貓拍人。“還沒刷牙——”
他不理。他的嘴唇從她的鎖骨移上來，沿著她的下頜線一路吻到耳垂。她耳後那顆小紅痣被他含進唇間，舌尖輕輕描了一圈。她整個人在他身下從頭到腳地酥了一遍，手指攥著他肩頭的襯衫布料，攥得指節泛白。
然後他鬆開了她。掀開被子，站起來，襯衫被她抓得皺巴巴的，袖口挽在小臂上，露出一截肌肉線條分明的前臂。他低頭整理袖釦的時候表情已經恢複了那副冷淡臉，好像剛才把她從耳垂吻到鎖骨的人不是他。
“起床。程管家讓廚房準備了你愛吃的。”
周歡把被子拉到鼻尖，隻露出兩隻眼睛。她想說“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但嗓子還軟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看著他走出臥室的背影，襯衫肩胛骨的位置有兩道她剛才抓出來的細褶。
當天晚上，周歡設了九點半的鬧鍾。
鬧鍾響的時候程念正好收拾完東西準備走，周歡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兩個人一起走出工作室，剛走到門口，霍司琛已經站在那裏了。他靠在走廊牆上，手機拿在手裏，螢幕顯示著九點三十一分。看到周歡準時出來，他的眉間那道淺痕淡了一分。
“今天倒是自覺。”
“我設鬧鍾了。”周歡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走到他麵前仰頭看他，“霍總，滿意了嗎？”
他低頭看著她。走廊壁燈暖黃色的光照下來，她仰著臉的樣子和十九年前河邊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疊在一起。他伸出手，拇指從她下唇上抹過去，然後低下頭，在她唇上落了一個極短的吻。
“還行。”
程念站在三步之外，把臉猛地轉向牆壁。周歡的耳根燒起來，伸手去捂他的嘴，但手被他半空中截住，手指嵌進她的指縫裏，十指交扣。
“走了。”他把她的帆布包從她肩上取下來，挎在自己肩上，一隻手扣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拎著她的包。走了兩步發現程念還站在原地，側頭說了一句。
“程管家安排了車。送你回去。”
程念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不用”，程管家已經出現在走廊盡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程念看了周歡一眼，周歡朝她眨了眨眼，然後被霍司琛牽著走遠了。
程管家目送兩位主人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轉向程念，欠了欠身：“程小姐，車在門口。廚房還備了一份銀耳羹，已經裝在保溫杯裏了。”
程念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脊背挺直的老管家，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堵。“謝謝。”
程管家沒有說“不客氣”。他隻是微微欠身，把保溫杯遞過去。
蘇瑾的禮服做到第二週的時候，程念提著一個舊的帆布包，站在了周歡麵前。
周歡正蹲在地上給人台固定裙擺的大頭針，抬頭看到她手裏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被撐得鼓鼓囊囊的。
“這是我以前做的東西。”程唸的聲音很輕，但這一次她沒有低頭。她把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從裏麵拿出了幾樣東西——三張手繪設計圖，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旗袍，一個針腳密得像螞蟻腿的針線包。
“設計圖是大二時候畫的。旗袍是大三做的，被老師推薦去參加過學校的設計展。針線包是我媽媽用了二十年的。”
她把東西在工作台上一字排開。旗袍是真絲的，滾邊的針腳細密而均勻，每一顆盤扣都是她自己編的，花樣是纏枝的茉莉。
“我想跟你一起做。”程念說。她的聲音在抖，但她站著，脊背挺得很直。“我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撿回來。但我可以打版，可以做樣衣，可以幫你分擔所有的工藝部分。這次蘇總監的禮服，裙擺的刺繡我可以手繡，我以前學過兩年蘇繡。”
周歡從地上站起來。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程念麵前，拿起那件旗袍，仔細看了看。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旗袍放下，看著程唸的眼睛。
“蘇瑾的禮服，裙擺上的七朵茉莉花，你繡五朵，我繡兩朵。”
“為什麽是你繡兩朵？”
“因為我繡得沒你好啊。”周歡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你繡五朵，我跟你學。總有一天我能繡到跟你一樣好。”
程唸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她隻是把那隻舊針線包拿起來，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
蘇瑾來試胚樣那天，帶來了一份新的需求說明。
她說霍總看了她的禮服進度，讓她順便問問，如果霍氏集團年底要定製一批客戶伴手禮，能不能也交給工作室做。數量不大，兩百份，但時間有點緊。
“伴手禮？”周歡愣了一下，“不是做衣服，是伴手禮。”
“嗯。霍總說，要茉莉花元素的。”蘇瑾推了推眼鏡，“具體什麽形式，你們定。”
程管家送蘇瑾出門的時候，在門廳裏微微欠身問了一句：“蘇總監，這個伴手禮的單子，先生什麽時候提的。”
蘇瑾的表情沒有變化。“今天早上。他在季度總結會上說的。當著兩千三百人的麵。”
程管家掏出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寫字的筆跡比平時用力了幾分。
晚上，周歡窩在沙發上，把腳蜷起來靠在霍司琛腿邊，跟他說蘇瑾的禮服快成了、伴手禮的單子也接了。
“兩百份伴手禮，茉莉花元素的。你說做什麽好？”
霍司琛正在看手機上的財經新聞，聞言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扣在沙發扶手上。他伸手把她蜷在自己腿邊的腳踝握住，拇指不輕不重地按在她踝骨內側，力道剛好讓她整個人往沙發裏又陷了幾分。他垂眼看著她，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你定。”
“我定就我定。我想做茉莉花香囊。用程叔剪下來的茉莉花曬幹，放進真絲的小袋子裏，上麵繡我們的logo——我自己畫。正好程念學過蘇繡，兩百份的刺繡她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可以讓她教我做一部分。”
霍司琛偏過頭看著她。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不是那種被燈光照出來的光，是從內裏透出來的、有熱度有方向的光。
他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拇指停在她耳後那顆小紅痣上，輕輕揉了揉。
“就做香囊。”
“你這麽相信我做得出來？”
“你做不出來也沒關係。”他靠在沙發背上，重新拿起手機，語氣恢複了那副冷淡的調調，“反正兩百份是公司采購部買單。做壞了也是我的錢。”
“……霍司琛。”
“叫老公。”
周歡把沙發靠墊扔在了他臉上。
他單手接住靠墊，扔到沙發另一頭。然後握住她的腳踝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她整個人順著沙發的皮麵滑下來，被他俯身壓在沙發角落裏。他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嘴唇貼著她的嘴唇，沒吻下去，隻隔著不到一指的距離，呼吸全打在她唇上。
“越來越沒規矩了。”
周歡被他壓在沙發角落裏，心跳快到嗓子眼。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指尖碰到他胸肌的輪廓，硬邦邦的。“你也沒規矩。霍總。”
他低頭在她下唇上咬了一下，力道很輕，咬完就鬆開。然後他把她整個人撈起來，摟進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拇指在她後頸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叫你扔靠墊。”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饜足。
周歡窩在他懷裏，紅著臉，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兩天後，周歡去研修班上課的時候，課間休息時被方老師叫到了辦公室。
她以為自己交的期中作業初稿有什麽問題，結果推門進去才發現方老師旁邊還坐著一個人。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藏藍色中式對襟衫，戴一副銀框眼鏡，梳著整齊的背頭，氣質溫潤，但眼神很利。他麵前攤著幾張周歡的期中作業草圖。
方老師站起來介紹：“這位是《華裁》雜誌的主編，沈其安沈老師。他來我們研修班看學員作品，挑幾位優秀的做一個專欄。”
周歡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華裁》是服裝設計圈的頂刊，能上這本雜誌的設計師，至少也是在行業裏摸爬滾打了五年以上的資深人士。
“您找我？”
沈其安站起來，朝她伸出手，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但弧度剛好，不讓人覺得疏遠。“周歡對吧？你的設計很有意思。不是科班出身，但你的草圖裏有一種學院派沒有的東西。”
周歡跟他握了手，腦子裏還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什麽東西？”
“你畫的所有茉莉花，都是活的。”沈其安把她那張畫了茉莉花枝的連衣裙草圖抽出來，指節點了點裙擺上的花枝，“別人畫茉莉花是照著圖鑒畫的。你畫的茉莉花，像是你天天跟它們待在一起。”
方老師在旁邊補了一句：“周歡是我班上進步最快的學員。我跟沈老師說過了，她願意接受采訪。”
周歡眨了眨眼。“我還沒答應呢。”
“那你答應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張被沈其安抽出來的草圖。裙擺上的茉莉花枝沿著布料的弧線蔓延，每一朵花苞的朝向都不一樣，因為她畫的時候想著的，是莊園裏那棵最大的茉莉。媽媽種的那一牆茉莉已經留在了過去，但現在她的窗外也有茉莉了。
“答應。”她說。
采訪在當天下午進行。沈其安的問題很專業，從設計理念問到創作流程，從麵料偏好問到風格取向。周歡一開始有些緊張，說到後麵就慢慢放鬆了。她說了自己怎麽從畫直線開始學，說了程念，說了工作室那件還沒完成的茉莉花領婚紗。
沈其安一邊聽一邊記錄，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沙沙的。訪問結束之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的時候又看了一眼周歡速寫本上那張婚紗草圖。
“周小姐，那件茉莉花領婚紗，如果做完了，可以拍張照片發給我嗎？”
“為什麽？”
“因為我想看。”沈其安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很純粹的、對作品本身的好奇，“二十年前的設計圖，二十年後被女兒做出來。這個故事，比任何專欄都值。”
周歡從方老師辦公室出來之後，靠在走廊牆上，給霍司琛發了條訊息。
“老公。我今天被雜誌采訪了。好像要上專欄了。”
回複在五秒之內彈出來。
“什麽雜誌。”
“《華裁》。好像挺有名的。”
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彈出來一行字。
“那是國內服裝設計領域的頂刊。”
“你知道？”
“我查的。”霍司琛的訊息冷冰冰地彈出來，“剛才查的。”
周歡靠在走廊牆上，把手機螢幕貼在胸口，笑出了聲。
下課後她走出教學樓，顧霆的車已經停在門口。她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卻發現霍司琛也在。他靠在後座另一側，麵前攤著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份還沒關掉的並購檔案。他一隻手敲著鍵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把她放在膝上的手握住，拇指從她無名指的戒圈上摩挲過去。
“你今天怎麽自己來了？”
“路過。”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還盯著螢幕，但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
顧霆從駕駛座抬眼看了一眼後視鏡，麵無表情地發動了車子。不順路。霍氏總部到研修班車程三十五分鍾。但他沒有說一個字。
霍司琛合上膝上型電腦，放在一邊。然後他偏過頭看著周歡，把她拉向自己，低頭在她發頂上落了一個吻。嘴唇貼著她的頭發，聲音壓得很低。
“那個沈主編，問你什麽了。”
“你怎麽知道主編姓沈？”
霍司琛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從她後腦滑下來，在她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問了什麽。”
“就是些專業問題。設計理念什麽的。”
“嗯。”他的拇指在她後頸上慢慢地揉著，力道剛好讓她整個人往他懷裏靠了幾分。“下次再有采訪，讓蘇瑾跟著。”
“那是法務總監，又不是我的經紀人。”
“可以是。”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恢複了那副不容置疑的調調。
顧霆在前排把車速放慢了五公裏，同時默默把後視鏡往上掰了三度。
晚上回到莊園，周歡推開工作室的門，發現程念還坐在裏麵。
台燈亮著，她伏在工作台上，手裏捏著繡花針，麵前是蘇瑾那件禮服的裙擺。七朵茉莉花她已經繡完了四朵，每一朵花瓣的針腳都密得像蟬翼的脈絡。她繡花的時候很專注，專注到周歡推門進來她都沒聽見。
工作台旁邊放著周歡繡的那兩朵，和她的擺在一起。差別是肉眼可見的——周歡的針腳鬆了一點，花瓣不夠服帖，邊緣有一處還歪了半毫米。但程念沒有拆掉重繡，隻是把她的兩朵和自己的四朵並排放在一起。
七朵茉莉花。五朵她繡的，兩朵周歡繡的。放在一起，就是整片花海。
“還不走？”周歡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快了。這朵繡完就走。”程念沒有抬頭，繡花針上下翻飛了幾次，打了一個極小的線結，用針尖壓平。然後她把針放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程念。”周歡忽然叫了她一聲。
“嗯。”
“你為什麽來研修班？”
程唸的手腕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她把針線收起來，放進那個舊的針線包裏。動作不快，但很穩。
“因為這是我媽唯一希望我做的事。出事之前，她說念念你做的衣服比外麵賣的還好看。出事之後我把所有東西都丟了。設計圖、縫紉機、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全丟了。後來有一天我翻到她那個舊針線包，她用了二十年。”
她低頭把針線包的搭扣按上。
“我想做回衣服。哪怕從頭學起。”
周歡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她隻是把麵前那件旗袍的領口翻過來看了看。那是程念大三時做的，被老師推薦去參加過學校的展覽。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程念，你大三做的旗袍，滾邊的針腳到現在還是直的。你自己大概沒注意到。”
程念愣住了。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別向台燈照不到的暗處。
窗外的夜風把茉莉花圃的香氣送進來，裹住了兩個坐在台燈下的女孩。一個在擦眼淚，一個假裝沒看見。
門外走廊裏，霍司琛靠在牆上，手裏端著兩杯剛溫好的銀耳羹。他本來是要送進來的，但推門之前聽到裏麵隱約的說話聲，就停住了。
程管家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先生，不進去嗎？”
霍司琛把兩杯銀耳羹往程管家手裏一遞。“你送進去。就說廚房多做的。”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伐不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響。
程管家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裏兩杯銀耳羹。他掏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幾行字，把其中四行劃掉了，隻留最後一行。
“先生偷聽牆角。銀耳羹讓說成是多做的。”
同一時刻，霍氏集團總部大樓燈火通明。
北美區的線上會議剛結束，蘇瑾帶著一疊新的檔案走進霍司琛書房。她把檔案放在桌麵上，推了推眼鏡。
“霍總，有件事需要你確認一下。”
霍司琛靠在椅背上，鋼筆在桌麵上輕點了一下。“說。”
“夫人被《華裁》雜誌采訪的事，需要我以法務部的名義做肖像權保護和采訪內容審核嗎？”
“什麽時候的采訪。”
“今天下午。”蘇瑾的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主編姓沈，叫沈其安。我對這個名字做了背景覈查——他是國內服裝設計圈很有名的主編，但是是個男的。”
後半句她咬字不輕不重，像是在陳述一個法務事實。霍司琛的鋼筆停了。
“已婚未婚。”
“離異。有一個女兒。”
霍司琛沉默了片刻，鋼筆重新在桌麵上慢慢地轉了一圈。“采訪內容審核你去做。肖像權保護好。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
“讓顧霆查一下這個沈其安。”
蘇瑾推了推眼鏡，嘴角的弧度被鏡片反光擋住了。“好的霍總。”她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程管家正好端著剛燉好的銀耳羹站在門口，側身讓路。蘇瑾從他身邊經過時低聲說了一句：“程叔，你小本子上可以記一筆——先生剛才讓我查了一個采訪夫人的男主編的婚姻狀況。”
程管家麵不改色地把銀耳羹端進書房，放在桌麵上。然後退後一步，掏出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
霍司琛冷冷的掃了他一眼。“程叔。”
“先生。”
“你剛纔在外麵聽到了多少。”
程管家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帽套上，欠了欠身。“先生，我什麽都沒聽到。我隻是在記錄銀耳羹的冰糖配比。”
然後他退出去，把門帶上。走廊裏，他翻開小本子，剛才寫的那行字墨跡還沒幹。一共八個字，被他自己劃掉了四個，隻剩最後四個。
“先生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