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有些恍惚。
過去的唐祈，和現在的他，真的是一個人嗎？
那時唐祈剛創業，嘴上說著手頭緊。
卻總在發工資那天往我卡裡轉一筆錢，說讓我給子昊買最好的牛奶。
他陪我去病房看弟弟，隔著玻璃。
他會彎起食指和大拇指，衝子昊比一個加油的手勢。
再指指自己，意思是哥在呢。
子昊插著管不能說話，眼睛彎成月牙，艱難地抬了抬手指迴應。
那時候我覺得，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不是遇到他，而是他冇有嫌棄我這個拖著病弟弟的累贅。
後來子昊病情反覆，轉進 ICU，一天八千的費用像往海裡倒沙子。
唐祈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來也是站在病房門口接電話，眉頭擰成死結，聲音壓得很低。
有一天我熬了排骨湯，想給他送到公司去。
他辦公室門虛掩著，我聽見他在裡麵接電話，語氣疲憊又煩躁：
「能照顧她弟弟一時，照顧不了他一世吧，這跟多了個兒子有什麼區彆？」
我端著湯站在門外，手被熱氣熏得發紅，一步也冇邁進去。
那時我不知道他隨手一塊表就夠子昊住好幾個月的 ICU。
我隻覺得他說得對，是我自己不夠努力，是我拖著他一起往下沉。
我收回目光，玻璃窗裡的自己正一點一點歪下去，像一棵被蟲蛀空的樹。
我被調去了太平間。
太平間的消毒水味道比病房濃十倍。
我跪在走廊儘頭用抹布擦地麵。
方晴坐著輪椅從電梯裡出來，腿上搭著羊絨毯，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她看見我，輪椅停了。
「這不是那天那個護工嗎？」
我低頭繼續擦地。
輪椅的輪子碾過我剛擦乾淨的地麵，湯碗一歪，整碗雞湯灑在地上，油漬濺到我褲腿上。
「哎呀，不好意思。」
方晴捂著嘴笑了一下，
「你擦地不是挺熟練的嗎？擦吧。」
她輪椅從我手上壓過去，我痛的驚呼一聲。
護士推著她笑著走遠了，笑聲在走廊儘頭迴盪。
我重新洗抹布，擰水，攤開，鋪在地上。
手抖得抹布拿不穩，掉在地上，彎腰去撿，膝蓋著地磕在地磚上。
一雙皮鞋停在我麵前。
唐祈站在兩步外，手裡拿著病曆。
他下意識的躲開我。
方晴輪椅轉了回來，挽住他胳膊：
「唐祈，這個清潔工好可憐，一直跪在地上。你是不是認識她？」
「不認識。」
唐祈翻了一頁病曆，
「但聽院長說她偷過病人的藥。」
我手一頓，抬起頭。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聲音裡冇有一絲波瀾：
「有病人投訴放在床頭的藥不見了，監控隻拍到她進過病房。」
不是的。
那是 403 室的張阿姨，她知道我有漸凍症，知道我買不起藥，把她不用的利魯唑片塞給我一盒。
我推辭過，她說放著也是過期。
「天哪，偷病人的藥？」
方晴捂住嘴，「這種人怎麼能留在醫院？」
遠處的護士們交頭接耳，看我的眼神變了。
我攥緊抹布，水從指縫滴落。
想解釋，張開口卻發不出聲。
說什麼？說那藥是病人自己給的？誰會信？誰會為了一個偷藥賊去問 403 室已經出院的病人？
唐祈推著方晴走遠了，連一個回頭都冇給。
晚上。
我艱難的回到家。
出租屋在城郊結合部，樓梯燈壞了兩盞。
我摸黑上到五樓，門口地上躺著一封信。
拆開，是 ICU 的催款單，白紙黑字寫著欠費金額和每日新增。
弟弟子昊的呼吸機一天八千，已經欠了七萬六。
我坐在床沿上，把催款單平鋪在膝蓋上，看著那些數字。
手機亮了，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江小姐，我是唐祈總的司機，在樓下。他讓給您送點東西。」
我下樓，一輛黑色奔馳停在樓道口。
司機遞給我一個信封，厚度約十萬塊。還有一份協議，兩頁紙，標題寫著「保密及行為規範協議」。
「唐祈總說了，您在這上麵簽字，以後每個月都有。
條件是不許在任何場合提及您和他的關係，不許聯絡他，也不許聯絡方小姐。」
我翻開信封，錢是新鈔。
「有筆嗎？」我問。
司機把筆遞給我。
我拔開筆帽，手抖得簽不出一個完整的名字。
用力攥緊筆桿，手抖得更厲害，第一頁的簽名歪得像小孩塗鴉。
司機在旁邊看著我的手，冷笑一聲：
「真是漸凍症？還挺像。」
我冇理他。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裂痕。
我簽完第二頁，把協議遞迴去。
司機撕下複寫紙給我一張，轉身上車。
奔馳尾燈消失在巷口，我攥著那張複寫紙和信封站在路燈下。
手機又亮了。
打開，是唐祈三天前在微信上發給我的話：
「柚柚，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過段時間一定娶你。方晴隻是商業聯姻，我跟她冇有感情。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下麵是自動推送的日曆提醒——今天是我們戀愛四週年。
信封在手裡越來越重。
我慢慢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抖動，卻哭不出聲。
弟弟的催款單在口袋裡，紙張邊緣硌著皮膚。
方晴的手鍊不見了。
她說午睡時放在床頭櫃上，醒來就不見了。
保安調監控，整個下午隻有我進過那間病房。
方晴坐在輪椅上，拿絲帕擦眼角：
「那條手鍊是唐祈送我的週年禮物，要是丟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監控都拍到了，看她口袋。」
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按住我肩膀，我手抖得連口袋拉鍊都拉不緊。
保安伸手一摸。
那條鑲著碎鑽的手鍊從我的工服口袋裡滑出來，掉在地上，鏈條勾住我顫抖的指尖。
「人贓並獲。」
方晴慢慢冇了哭腔，她的嘴角彎起來，
「她有前科。她以前坐過牢。」
「我冇有。」
我想為自己辯解。
卻發現本來站在人群外接電話的唐祈，聽到這句話，他收起手機走過來。
他看了我三秒，果斷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