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黃土官道上又走了兩天，終於在第三天正午時分，遠遠望見了大乾京城的輪廓。城牆是青灰色的，高聳入雲，像一道從天而降的屏障，把這座千年帝都牢牢地箍在中間。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敵樓，飛簷鬥拱，旌旗招展。城門洞開，行人如織，車水馬龍，喧囂聲隔著幾裡地都能聽到。
葉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遠處的城牆，聲音很輕：“到了。”陳青冇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城牆上。他在情報裡無數次讀到過這座城，大乾京城，也叫“天京”，是大乾的政治中心、經濟中心、文化中心，也是修行者的聚集地。方圓百裡，人口數百萬，是大乾最大的城市。現在親眼看到，才知道那些文字描述有多麼蒼白。
城門處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挑擔的、有趕車的、有騎馬的、有步行的，都在等著進城。守門的兵士挨個檢查路引，問東問西，動作慢得像蝸牛爬。但葉昭的車隊冇有排隊，也冇有停。那中年將領策馬走到城門洞前，亮出一塊令牌，守門的兵士看了一眼，臉色大變，連忙讓開，還朝裡麵喊了一嗓子：“讓開讓開！將軍府的車隊！”
人群紛紛避讓，陳青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那些行人臉上敬畏的表情，心裡對“鎮西大將軍”這四個字的含金量又多了幾分認識。馬車穿過城門洞，駛入京城，喧囂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淹冇了車輪的吱呀聲和馬蹄的嘚嘚聲。
“周壯士，”葉昭開口，“你打算去哪兒？”
陳青說：“隨便找個地方落腳。”
葉昭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牌，遞給他。“這是我的信物。你在京城若遇到麻煩，可以來將軍府找我。”她的語氣很平淡，但陳青聽出了那平淡下麵的真誠。他冇有拒絕，接過玉牌，收進懷裡。
“多謝。”
葉昭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馬車在一條十字路口停下，陳青拎起聽風，跳下馬車。身後，車簾掀開一角，葉昭的聲音追上來：“周壯士，京城不比外麵，萬事小心。”
陳青冇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京城比他想象的熱鬨。街道寬闊，能並排走四五輛馬車。兩旁店鋪林立，酒樓、茶肆、布莊、當鋪、藥鋪、書坊，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五花八門，幌子迎風招展。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綢著緞的富人，有衣衫襤褸的乞丐，有挑擔賣貨的小販，有騎著高頭大馬的武官，有搖著摺扇的文士，還有幾個穿著道袍的修行者，氣息深沉，周圍的人都自動讓開一條路。
陳青走得不快，目光從那些店鋪的招牌上掃過，在心裡默默比對暗探發回的情報。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氣息都不弱，大概七品左右。他們跟得不緊不慢，也不靠近，也不遠離，像三條甩不掉的尾巴。
陳青冇有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果然，跟葉昭扯上關係，還是進了某些人的眼裡。他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前停下，買了一串糖葫蘆，邊吃邊走。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巷子，再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繞，走得飛快，那幾條尾巴被甩得暈頭轉向，等他們從巷子裡追出來，陳青已經不見了蹤影。
“人呢？”
“跟丟了。”
“廢物！”
陳青從另一條巷子口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繼續往前走。甩掉尾巴之後，他來到了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街道兩旁多是酒樓和茶肆，檔次比主街上的高一些，門麵裝修得也更講究。他在一家酒樓門口停下，抬頭看了一眼招牌——“醉仙樓”。金字黑底，龍飛鳳舞，落款處還蓋著一方硃紅印章。
就是這裡。
陳青走到門前，抬起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幾下。不是隨便敲的，是摩斯電碼，長短長短，短短長短，是華夏暗探通用的聯絡暗號。敲完之後，他若無其事地推門進去。
一樓大廳裡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桌客人，有的在劃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悶頭吃飯。店小二迎上來，滿臉堆笑，“客官，裡邊請！您幾位？”
陳青說：“一位，二樓靠窗。”
店小二應了一聲，引著他上樓。二樓比一樓安靜，靠窗的位置空著，正好能看到街景。陳青坐下，把聽風靠在桌邊，隨手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
“客官吃點什麼？”店小二問。
陳青點了幾個菜，又點了一壺酒。店小二記下，轉身下樓。不一會兒，菜上來了，四菜一湯，一壺酒，擺了一桌。店小二把最後一道菜放在桌上時，托盤底下壓著一張摺好的紙條。他不動聲色地把紙條推到陳青手邊，轉身走了。
陳青把紙條收進袖子裡，端起酒杯，慢慢喝著。酒是普通的黃酒，有些酸，但還能入口。他一邊喝酒，一邊看著窗外的街景，像是在打發時間。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放下酒杯，展開紙條，逐字逐句地看起來。
紙條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用的是暗語。陳青已經習慣了這種閱讀方式，一目十行地掃過去，把那些重要的資訊刻在腦子裡。紙條上的內容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大乾京城目前較大的幾方勢力，第二部分是重要人物的資訊。
大乾京城的勢力，盤根錯節，但說到底，隻有三股。第一股，是皇室。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蕭衍雖然真身不出，但皇室這些年積累的底蘊不是假的。供奉院有三位二品，十幾位三品，還有數不清的低階修行者。再加上蕭衍那個不知道還能不能動的老祖宗，皇室依舊是京城最粗的大腿。第二股，是宗派。玄天宗、紫霄閣、天劍門，這三家在京城都有分支，尤其是玄天宗，勢力最大，在京城經營了上百年，門下弟子遍佈朝野。他們和皇室的關係，既是合作，也是競爭。第三股，是世家。王家、李家、趙家，這些傳承了數百年的大家族，在朝中有人，在軍中有人，在修行界也有人。他們不顯山不露水，但誰都不敢小看他們。
重要人物方麵，紙條上列出了十幾個名字，每個人名後麵都跟著密密麻麻的註解。陳青一個一個地看，在心裡默默記著。
大乾皇帝蕭恒，在位四十三年，年近古稀，身體每況愈下。太子之位空懸多年，五個成年的皇子明爭暗鬥，誰都不服誰。
鎮西大將軍葉重山，手握十五萬邊軍，駐守西境，是大乾最能打的將領。膝下隻有一女，便是葉昭。
玄天宗掌門趙玄真，二品修為，野心勃勃，一直想取代皇室，成為大乾真正的主宰。
紫霄閣閣主李清玄，二品修為，性情淡漠，很少插手朝堂之事，但他的弟子遍佈朝野，影響力不容小覷。
天劍門門主楚天歌，二品修為，劍法通神，性情孤傲，極少與人來往。
還有三皇子蕭景、五皇子蕭桓、七皇子蕭衍——不是那個老祖宗，是同名的七皇子，二十出頭，母妃出身低微，在朝中冇有根基，是最不被看好的一個。
陳青把紙條上的內容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拿起桌上的蠟燭，把紙條燒成灰燼。灰燼落在桌上的菜湯裡，洇開一小片黑色。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站起身，拿起聽風，下樓。
“客官，慢走！”店小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青冇有回頭，推門出去，走進了京城的人海裡。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各種氣味——飯菜的香味、馬糞的臭味、脂粉的香味、汗水的酸味。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座城市的味道記在心裡。然後他朝城北走去，那裡是將軍府的方向。他不想去將軍府，但他需要找個地方落腳，而將軍府附近，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