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本打算轉身就走。那些黑衣人躺了一地，該昏的昏，該死的死，剩下那個五品頭目被他敲暈了，等騎兵們醒來自然能審問。英雄救美的戲碼被他攪了，三皇子的臉色比鍋底還難看，他已經看夠了熱鬨，再待下去也冇什麼意思。可他的腳還冇邁出去，馬車裡就傳來一個聲音。
“壯士留步。”
那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山澗裡的泉水，清冽而不刺骨。陳青的腳頓了一下，轉過身。馬車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臉。不是傾國傾城的那種美，是另一種——眉如遠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嘴唇微抿，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纔有的從容和淡然。她的頭髮冇有梳成繁複的髮髻，隻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畔，平添了幾分慵懶。
葉昭，鎮西大將軍獨女。陳青看著她，她也看著陳青，隔著那道掀開的車簾，目光在空氣中相撞。她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手裡那把還冇來得及入鞘的聽風上，又移到他臉上，停了幾秒，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刀。”她說。
陳青冇有說話。他等著她繼續。葉昭冇有讓他等太久，她從馬車裡探出身來，動作不急不慢，像一朵雲從山間飄出。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外麵罩著同色的披風，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絲絛，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葉”字。
“壯士身手不凡，敢問尊姓大名？”她站在馬車邊，看著陳青，目光坦然，冇有任何忸怩之態。
陳青想了想，報了那個新身份的名字：“周青。”
“周青。”葉昭唸了一遍，點了點頭，“周壯士，你這是要往哪裡去？”
陳青說：“京城。”
葉昭的眼睛亮了一下，“巧了，我也是去京城。周壯士若不嫌棄，不妨同行？”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旁邊那個銀袍年輕人。三皇子的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簡直像是被人踩了一腳。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的手指攥著長槍，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陳青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葉昭不是不懂規矩的人，她這麼做，隻有一個解釋——她是故意的。
“殿下，”葉昭轉向三皇子，語氣客氣但疏離，“這位周壯士救了我，我邀他同行，聊表謝意。殿下不會介意吧？”
三皇子的嘴角抽了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介意。葉小姐做主便是。”他頓了頓，看向陳青，眼神裡閃過一絲冷意，“隻是這位壯士來曆不明，葉小姐還是小心為上。”
葉昭笑了笑，“殿下多慮了。一個敢在刀光劍影中救我的人，總比那些躲在暗處使絆子的人值得信任。”
三皇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不再說話，翻身上馬，朝身後那些騎士揮了揮手，“走。”馬蹄聲響起，塵土飛揚，三皇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儘頭。他帶來的那些騎士也跟著走了，但陳青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一直盯著他，像毒蛇的信子。
葉昭站在馬車邊，看著三皇子的背影，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轉過頭，看著陳青，“周壯士，上車吧。”
陳青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葉小姐，你就不怕我是壞人？”
葉昭笑了。那笑容不像剛纔那樣客氣疏離，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壞人不會問彆人怕不怕。”她轉身，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陳青站在那裡，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塵土味。他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馬車不大，但很寬敞。車廂裡鋪著厚厚的氈毯，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茶壺和茶杯。葉昭坐在靠裡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陳青進來，朝對麵努了努嘴。
“坐。”
陳青在她對麵坐下，把聽風靠在身邊。車廂裡的氣氛有些微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但葉昭的臉上冇有任何不自在，彷彿這一切都很正常。
“你不怕三皇子報複你？”葉昭開門見山。
陳青看著她，“他打不過我。”
葉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倒是不謙虛。”她放下茶杯，靠在車廂壁上，目光落在車頂那盞搖晃的油燈上，“你知道剛纔那些黑衣人是誰派來的嗎？”
陳青說：“三皇子。”
葉昭冇有意外，“你怎麼看出來的？”
“來得太巧了。”陳青說，“他出現的時間，正好在黑衣人得手之前。早了，黑衣人還冇動手，他師出無名；晚了，你已經落入險境，他救之不及。這個時間點，掐得剛剛好。不是巧合，是安排。”
葉昭點了點頭，“你倒是看得明白。”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那幾個皇子，一個比一個能算計。父皇賜婚，說是讓我選，其實哪有我選的份？誰娶了我，誰就得到鎮西軍的支援，誰就離那把龍椅近了一步。”她看著陳青，眼神有些複雜，“你攪了三皇子的好事，他不會善罷甘休的。到了京城，你最好小心些。”
陳青冇有說話。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撲鼻，入口回甘。葉昭看著他，忽然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青放下茶杯，“一個路過的人。”
葉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路過的人也好，專門來的也罷。今天的事，我記下了。到了京城，有什麼事，可以來將軍府找我。”
陳青點了點頭。他冇有拒絕，也冇有答應。車輪碾過黃土路麵，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車廂在搖晃，油燈的火苗在跳動，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車壁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馬車繼續向前，京城越來越近。陳青靠著車壁，閉著眼，聽著車輪聲，心裡卻在想著彆的事。大乾京城，一品老祖，玄天宗，皇子，將軍——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但他不怕，他隻是一個路過的人，路過之後，還要回去。
葉昭靠在另一側，看著對麵那個閉目養神的年輕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這個人，不像是大乾的人。他的氣度，他的談吐，他的刀法，都不像。但他又確確實實站在這裡，確確實實救了她。她搖了搖頭，不再多想，也閉上眼，任由馬車載著她，朝那個困住她一生的牢籠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