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珠子步履尚遙,餘音先繞。
一聲聲,一字字猶如春雷,綻放在眾人心頭,卻讓那種猶如霹靂一般震響,震散了所有人的雜念。
一時間,種種念頭儘皆粉碎,唯餘最為堅定的一個。
周圍許多道門弟子一時間腦中空白,不由得噔噔噔後退三步。
鐵板真人環視四周,卻見那些弟子的不堪,忍不住揮袖道:“早就讓你們平日裡打熬心誌,錘鍊心性,如今連人家一聲哼都接不住嗎?”
杜衝亦麵露不悅之色,並非是針對雷珠子,而是針對他們帶來的那些弟子。
若非為了重建樓觀培養的精英冇有一個漏怯,他們簡直不用在這裡威逼樓觀了!
轉頭打道回府吧!
丟不起這人……
“好精純的雷法修為……這就是李爾座下的大弟子雷珠子吧!”玄都種桃道士不禁讚歎道:“不愧是雷珠子,不愧是道門真傳!”
丹沉子也趁機道:“聽聞雷珠子傳承了錢道友的一門大神通,名為‘希夷神雷’。”
“希夷者,《道德經》中所言大道至微也!此雷法相傳是錢道友獨創,更勝於佛道合一的無音神雷,堪稱宇內第一雷音法門……”
德玄真人也臉色稍霽,微微點頭,對左右弟子道:“那雷音乃是震動你們的心性,震散心魔的!”
“你們平日裡靈台蒙塵,本心多有違背之處。”
“這一聲雷音猶如驚蟄,讓你們內心被壓抑的正直驟然驚醒。”
“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身。”
“這一道雷聲,正合《易》之象,乃是正大道,匡人心的至道雷霆。”
“本心堅定者,聽聞此雷能明心見性,震碎心魔,若是被這雷音震得腦海一片空白,便要反省自身,心性太差,多有扭曲、蒙塵之處,要趁機觀照反省!”
他的語氣漸重,有責備之意。
葛師兄向內觀照,看到自己的神魂驟然清澈。
許多藏在心中太久,漸漸忘卻、扭曲的東西,都像是小蟲子一樣,被雷聲驚醒。
那種心中的異樣感,讓人本能地不舒服。
但這正是身心不協,心性受汙的緣故。
長此以往,這些‘小蟲’便真的會徹底腐爛,化毒,成為人心竅中的蠱蟲。
長此以往,心性便會被扭曲、汙染。
這雷聲一動,心中百蟲甦醒,正是應該向內觀照,回憶、反省自己過去所為,以正本心的時候。
葛師兄本能地就想要沐浴更衣,在靜室之中,內觀坐忘。
他隱隱抓住了自己內心的一絲‘不舒服’,猶如小蟲子拱土一般,蠢蠢欲動,心頭好似有螞蟻在爬。
“百草山自有傳承,我葛家親長亦並非心有樓觀,內懷感恩之輩。這般算計,卻要強自拜入樓觀,真的是對的嗎?天地祖師親,門中家中,向來教導師恩之重,若真以樓觀為師,何以有此異心?”
葛師兄觀照內心,卻有所反省。
抬頭看到身邊的人亦是眼神躲閃。
可見這一聲聲雷音,終究有所震動,讓他們察覺到了自己內心那一絲不情願的苗頭和源頭。
雷珠子所化的雷光躥至眾人麵前,現身出來。
身上縈繞的淡淡純陽氣息便讓人一驚。
葛真人忍不住開口道:“你,你成就陽神了?”
葛師兄瞪大了眼睛,神識向外感應,果然能察覺到雷珠子身上那淡淡的純陽氣息,卻是陽神的純陽無疑。
這般顯然是剛剛成就陽神,身上的氣機還不能完全約束圓融。
再想來,剛剛的雷音之中,儼然也有一點純陽之韻。
隻是因為雷珠子的雷法出神入化,縱然剛剛證就純陽,亦完美圓融,讓人難以察覺而已。
雷珠子點了點頭:“我回了一趟廣陵,藉助師尊留下的幾個機緣,金丹四轉,成就了陽神!”
薑尚等人更是忍不住圍上來,欣喜道:“大師兄,你……辛苦了!”
隻有他們知道,雷珠子雖然在龍門之戰便成就陰神,更因為積累深厚,底蘊不凡,一步踏入陰神,便在其上走出了很遠。
但他成就陰神不過十一年,如此要強證陽神,不知有多少凶險。
可以說,這般冒險,全是為了早早接過樓觀擔子,支撐起門戶。
地仙界如今正處於衰微之勢,陽神大真人便是支撐諸宗門的頂梁柱了!
元神真仙反倒都是鎮壓宗門的底蘊,退隱或半退隱的狀態。
便是兜率、太清這般的太上真傳道統,掌教亦不過是陽神之尊而已。
樓觀道被滅門前的掌教更隻是金丹。
如今雷珠子成就陽神歸來,便是接任樓觀道中興後的二代掌教,也無人不服了!
葛真人麵上青紅交替,冇想到樓觀道大弟子歸來,修為就驟然和自己站在了同一層次。
如此先前種種,難免顯得他們枉做小人。
雷珠子一來,先以希夷神雷震動人心,緊接著顯露陽神修為,與在座大部分道門真人同列,卻依舊恭恭敬敬,拜了寧青宸,卻是將原本越來越僵的氣氛,完全挽回了!
丹沉子麵色複雜,道:“你走的是九轉金丹道?”
雷珠子拱手道:“見過丹沉子師叔,師尊便曾在歸墟金丹九轉,一步道君。在下自然也是追隨師尊,走的亦是還丹之道。”
丹沉子恨鐵不成鋼的看向靈恭,看的靈恭縮了縮腦袋,分外無辜。
那錢晨分明就是老妖怪轉世,難道也能算我這一輩嗎?是,我金丹尚未二轉,和錢晨去歸墟的時候就是金丹,現在他徒兒都陽神了,還是金丹。
但錢晨在歸墟之前便可鬥殺龍族的元神龍王了!
雷……雷珠子好像還冇出生。
我是廢物!
行了吧!
靈恭已經完全坦然了!
“你怎麼走的是九轉金丹的還丹之道呢?”杜衝亦皺著眉頭,十分不解:“雖然金丹大道乃是太上正道,但你樓觀一貫是練氣一脈啊!先天紫氣乃是道門最正統的練氣大道,號稱一氣衝上重九霄,乃是道門練氣士的扛鼎之術。”
“就算參修‘眾妙之門’,走通法之路亦是道門的一朵奇葩。”
“畢竟是諸天萬界第一神通……號稱打開眾妙之門,必成道君的!”
雷珠子笑道:“師尊應劫匆忙,傳下的樓觀道統,隻有《太上丹書》最為完全。”
丹沉子好似被雷劈了,指著自己的鼻子,無言以對。
你修的是《太上丹書》,那我修的是什麼?
兜率宮的根本傳承是什麼?
他磕磕絆絆,支支吾吾道:“《太上丹書》?你們樓觀哪來的《太上丹書》?”
這般他和燕殊交情再好,都不得不追究了!大家雖然是太上一家的,但一家人也有私財啊!你樓觀道修你的‘眾妙之門’去,彆動我家的《太上丹書》啊!
雷珠子好言解釋道:“師尊乃是從道塵珠中獲得的《太上丹書》。”
“太上道祖開辟金丹大道,煉丹已成宇宙,本無《太上丹書》一說,是他隨身三寶,烙印下了道祖煉丹的道痕,經後人整理,纔有了《太上丹書》。”
丹沉子無言以對。
你說的在理,但我們兜率宮自天地開辟,億萬年來獨占一份《太上丹書》。
現在多了一個兄弟共享,便是親兄弟,也難免心裡有根刺啊。
太清杜衝真人摸著五綹長鬚,忽而道:“錢晨前輩,有冇有傳下諸如兩儀微塵陣,太清一氣神符,乃至《太清仙經》吧?”
雷珠子默然無語,他能說廣陵地穴中的鎮魔八殿,便暗含兩儀微塵陣的種種關竅嗎?
能說師尊傳下的練氣之道,除去先天紫炁,就屬先天一炁太清神符和天地玲瓏玄黃之炁最為完整?
他隻能說:“師尊並未傳下《太清仙經》!”
杜衝這才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提起了心,這說明除了《太清仙經》,其他都到手了啊!
元陽宗亦提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問道:“可有《元陽帝經》?”
雷珠子連忙搖頭:“師尊傳下的都是源自太上道祖的靈光道痕,並非諸位宗門曆經億萬年整理、完善的完整道統……”
“你是說我元陽宗不是太上正傳?”德玄真人怒了。
丹沉子脫口而出:“那不是更正宗了?不不……我說的是珍貴。那不是更珍貴了?”
杜衝亦是眼神幽怨——敢情樓觀道數千萬年未能動用道塵珠乃是一件好事,若是早早就能煉化道塵珠,也彆提太上道統三分了!
就算你一個真傳好了!
道塵珠乃是太上靈光所化,誰知道裡麵有多少太上道祖留下的大道?
玄都觀的種桃道士依舊老神在在。
你們太上三宗的事情,無關我們分支道統。太上道祖留在道塵珠中的東西再多,也不挨著我們玄都真傳的事情。
此番,便是丹沉子也忍不住多說了一句:“賢侄啊!能這般稱呼吧?我與你師尊錢道友,和你師叔燕道友,哦!還有寧道友!”
他朝寧青宸拱了拱手,討好一笑,寧青宸微笑回禮。
“我們都是好友,有些交情!”
“這樓觀道呢!有樓觀道的路要走,彆忘了!爾等的祖師非止太上道祖,還有文始道尊啊!豈可全從太上而忘文始呢?這般下去,樓觀道不如改名太上道好了!”
“樓觀望氣、堪輿、練氣、通法的傳承不能忘啊!”
“若是真成了金丹、陣法、仙符、雷法的大家,你還不如改名兜率宮,八景宮算了!”
若是錢晨在這裡,肯定淡然一笑:“正有此意!”
但雷珠子是個老實孩子,也覺得這樣不好,打了個揖,唱了聲諾,道:“樓觀道統佚失大半,若要重新整理、儘複舊觀,還需同道相助。”
丹沉子忙道:“快快快……快把我們整理的樓觀道書拿來!”
他嘴巴打磕,讓靈恭掏出道書。
葛真人微微皺眉,這般道書是他們要挾樓觀,讓弟子名正言順拜入樓觀,奪得許多權柄的關鍵所在,哪能說給就給。
起碼要討來幾個支脈的身份吧!
就算不好和雷珠子搶嫡支,但在樓觀之中扶持起其他幾脈,亦是輕而易舉。
尤其是嫡脈傳承已散,正好由他們培養的支脈占住一部分傳承,千百年後,誰是嫡誰是支還未可知呢!
現在看來,丹沉子已經在用樓觀傳承,換取樓觀不再染指,至少不擴散兜率宮的核心傳承了!
《太上丹書》,是您祖宗留下的,道塵珠真是我太上道的活祖宗唉!
但您掌教一脈修一修就好了,千萬彆把《太上丹書》衍化許多道書經文,成為諸多分支傳承。
這般,諸天萬界就再也分不清誰是樓觀道,誰是兜率宮了!
到時候,樓觀道成了兜率宮,兜率宮成了樓觀道。
文始真人下來一看,弟子們練氣不好,全在煉丹了!待陰陽扇靈識迴歸,兜率弟子們卻一個個吐納日出之時的東來紫氣呢!
咱們可還有什麼臉麵去見太清天的先人?
丹沉子道:“樓觀道統有九大無上神通,三十六門堪稱絕頂的練氣之法,門門皆可證得道君,條條皆可飛昇天界!”
寧青宸恍然道:“《文始真經》有宇、柱、極、符、鑒、匕、釜、籌、藥九篇,參修精神魂魄,化萬物生,以‘太一’為本,虛靜應物,五行互化。可與樓觀道九門無上大神通有關?”
丹沉子點頭道:“確實如此,《文始真經》宇、柱、極、符、鑒、匕、釜、籌、藥九篇,與太上道九門無上神通一一對應,乃是樓觀道先輩貫通文始道尊精神,這纔將其本源寫成道經,通傳天下。”
“這第一篇宇,自然就是樓觀道第一神通——‘眾妙之門’!”
“我道門於大道並無半點遮攔,道經三千卷,卷卷皆可通達大道。”
“惟獨神通術法,恐魔頭左道得去,作亂,禍害眾生,才秘而不傳!”
一宇!
二柱
三極
四符
五鑒
六匕
七釜
八籌
九藥……
《文始真經》九篇就如同由上到下搭建起來的道宮一般,層層分明,通達大道。
丹沉子解釋道:“這一宇自是號稱萬術歸元,萬道歸一的道法第一‘眾妙之門’,而那二柱便是號稱性命第一,生之本源的‘穀神不死’。”
“三極乃是太上秘術,號稱鬥法第一的‘一炁化三清’!”
“四符則是號稱天河大道,天地水元的‘若水如淵’;五鑒是隱匿第一的‘玄同和光’;六匕為通行諸界,遁法第一,同時亦能藉助諸天之力的‘天門開闔’;七釜雖是丹道,但卻和我兜率宮丹道不同,並非外丹之道,乃是守神形,成不死,禦天下的‘抱一天下式’……”
“八籌乃是掐算第一,‘太上衍天,道法自然’!”
“九藥更是陰陽相對,大小相成,聲音相合,儘述陰陽至道的‘陰陽太極圖’。”
“但樓觀道往往並不直接修成太極圖,而是具體化之。”
“雷珠子的希夷神雷,便幾近此道,堪稱‘大音希聲’。”
“此外樓觀道前輩修成此無上神通的還有‘虛極靜篤’、‘大成若缺’、‘知雄守雌’、‘大巧若拙’等等道路……乃是樓觀最為繁雜,各人修成大異的一門無上大神通!”
寧青宸若有所思,低聲喃喃道:“眾妙之門、穀神不死、一炁化三清、若水如淵、玄同和光、天門開闔、抱一天下式、太上衍天,道法自然還有陰陽太極圖!”
“這便是樓觀九法嗎?”
丹沉子嗬嗬笑道:“道法神通運用於外,與天地大道相合,我等當然有所瞭解。”
“道門同道切磋論道之時,私下裡揣摩也是有的。”
“這裡大半的道書都是由此而來。前輩仙人每每和你們樓觀道交手一次,有所挫敗,便回去奮筆疾書,寫下一本道書。”
“久而久之,便堆積如山了!從中尋得一二道蘊,創出相似的神通,不難。”
“但想要返本歸源,重新推演出樓觀九法,那可太難了!”
“非得求得祖師自太清天重新傳法,賜下天書不可。這些道書其實是預備未來,樓觀門下弟子解讀天書,讓大智慧者推演出樓觀九法入門的路徑的!”
“但樓觀道根本的練氣三十六法,我等就無從得之了,便是前輩仙人意外得到了樓觀道散落的傳承,亦不敢記錄於書卷。”
“現在的殘篇法門,都是百年前樓觀滅門之後,我等太上道發掘遺蹟,求教幾位輩分極高的道門前輩,才勉強整理出來的九道傳承。”
“即便如此,其根本之法亦是不全,需要後人廢極大心力填補。”
“這九門練氣之法是:先天紫氣、先天元氣、先天清氣……”
太清杜衝憂心忡忡,幾乎想要喝止。
先天清氣可是他《太清仙經》的根基啊!以前樓觀冇有先天一炁太清神符的後續法門,但現在看來,他們找到了啊!
“先天元嬰之氣、先天虛極之氣、先天真水之氣、先天玄德之氣……”
“還有功德之氣、玄黃之氣!”
丹沉子將記載了核心練氣之法的道書,交給了雷珠子:“昔年樓觀三十六練氣之法,有先天練氣法十二門,混元練氣法十二門,道德練氣法十二門。”
“如今我們窮搜道門所得的,就隻有這些了!”
雷珠子接過道書,雙手捧過眉心,道:“道門之恩,感激不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