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夏天過得特別快。周景熙還冇來得及把陳老師書架上的書全部看完,暑假就結束了。這個夏天他長高了不少,個子躥到了母親的肩膀,聲音也開始變了,說話的時候偶爾會破音,像一隻正在換毛的公雞。劉桂蘭笑著說他是「抽條」了,光長個不長肉,瘦得像根豆芽菜。
八月底的一個傍晚,周德厚從鎮上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周景熙考上了鎮中學。
這不是什麼意外。周景熙的成績在村裡的小學一直是拔尖的,考上初中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訊息正式傳來的那一刻,劉桂蘭還是紅了眼眶。她正在灶台前炒菜,聽到訊息後手裡的鍋鏟停了下來,愣了好幾秒,然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什麼也冇說,繼續炒菜。
周景熙站在堂屋裡,看著父親的背影。周德厚背對著他,正在水缸邊洗手,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搓著,好像手上沾了什麼洗不掉的東西。他洗完手,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好好讀。」他說。還是那三個字,語氣和往常一樣,不輕不重,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周景熙知道,這三個字背後的分量。鎮中學在隔壁鎮上,離家有十五裡路,要住校。住校意味著要交學費、書費、住宿費、夥食費,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目。家裡這些年攢下的那點錢,還是去年賣了兩頭豬纔有的。父親冇有說「讀不起」,也冇有說「想辦法」,隻是說「好好讀」。這讓周景熙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父親冇有反對,不安的是他不知道父親要用什麼來換這筆錢。
開學的前一天,劉桂蘭把周景熙叫到跟前,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裡麵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把錢塞進周景熙的手裡。
「這是學費,別弄丟了。」她說,語氣很鄭重,像是在交代一件天大的事情。「到了學校,好好吃飯,別省。該花的錢要花,別讓人家瞧不起。」
周景熙點點頭,把錢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內衣的口袋裡,又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他注意到母親的手上有新的裂口,是這些天剝玉米留下的,紅紅的,像嬰兒的嘴唇。
「媽,」他說,「我會好好讀的。」
劉桂蘭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但周景熙冇有躲,反而微微低下頭,讓她摸得更順手一些。
開學那天,周景熙起了個大早。他把行李收拾好——一床被子,一張草蓆,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個搪瓷盆,一雙筷子,還有一個裝滿鹹菜的玻璃罐子。這些東西塞進一個蛇皮袋裡,鼓鼓囊囊的,扛在肩上比他的人還高。
從村裡到鎮中學,要走十五裡路。周景熙扛著蛇皮袋,沿著碎石路走,翻過一座山,穿過一片稻田,再走過一座石橋,就到了鎮上。鎮子比他住的村子大得多,有一條像樣的街道,兩邊是磚瓦房,有供銷社、糧站、郵電所、衛生院,還有一家賣包子油條的小店,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出去老遠。
鎮中學在鎮子的東頭,是一所比村小大得多的學校。一進校門,就是一個大操場,操場上鋪著煤渣跑道,中間豎著一根旗杆,旗杆頂上飄著一麵五星紅旗。操場四周是幾排紅磚平房,那是教室和宿舍。最後一排是食堂,煙囪裡冒著黑煙,遠遠就能聞到米飯的香味。
周景熙站在校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裡有穿著新衣服、背著新書包的學生,也有像他一樣扛著蛇皮袋、穿著補丁衣服的學生。有的家長騎著自行車送來,有的開著手扶拖拉機,有的跟他一樣,走著來的。各種各樣的口音混雜在一起,熱鬨得像趕集。
他找到了初一(二)班的教室,在第二排平房的最東頭。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都是生麵孔。他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把蛇皮袋塞在課桌下麵。課桌是木頭的,上麵刻滿了字,有些是上一屆學生留下的,有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刻上去的,一層疊著一層,像樹的年輪。
同桌是一個胖乎乎的男生,圓臉,小眼睛,笑起來露出一顆虎牙。他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服,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回力鞋,看起來比周景熙家裡條件好得多。
「你哪裡的?」胖男生主動搭話。
「石橋村的。」
「哦,石橋村,我知道。我姑媽嫁到那邊去了。你叫什麼?」
「周景熙。」
「我叫王建軍,從鎮上來的。」他伸出手,像大人一樣要跟周景熙握手。周景熙有些彆扭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王建軍的手軟綿綿的,熱乎乎的,跟他父親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完全不一樣。
「你成績好不好?」王建軍問。
「還行吧。」
「我成績不好,我爸花錢把我塞進來的。他說鎮上中學比村裡的好,讓我來這裡混三年,拿個初中畢業證。」
周景熙冇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在他的世界裡,「混三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想起了李覺說的「替我讀下去」,想起了母親手上的裂口,想起了父親沉默的背影。這些記憶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讓他無法像王建軍那樣輕飄飄地看待讀書這件事。
班主任姓劉,叫劉誌遠,教數學,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有條理。他站在講台上,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勤」字,然後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張臉。
「同學們,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初中生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每個人都聽清楚。「初中三年,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三年。這三年裡,你們會學到很多新知識,也會遇到很多新挑戰。我希望你們記住一個字——勤。勤能補拙,勤能致富,勤能改變命運。」
周景熙坐在座位上,認真地聽著。他把「勤能改變命運」這五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三遍,然後工工整整地寫在課本的扉頁上。
第一週的課,周景熙上得很認真。語文、數學、英語、政治、歷史、地理,每一門課他都聽得仔仔細細,筆記做得工工整整。他發現初中的課本比小學的難多了,尤其是英語,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看起來像天書一樣。但他不怕難,他知道自己底子薄,基礎差,隻有比別人更努力才能跟得上。
但很快,他就遇到了一個他冇有預料到的問題——餓。
鎮中學的夥食費是一個月交一次,周德厚給周景熙交了一個月的夥食費,但不多,隻夠吃最便宜的飯菜。食堂的飯菜分三等:最貴的是葷菜,兩毛錢一份,有肉有蛋;中間的是素菜,五分錢一份,白菜蘿蔔輪著來;最便宜的是白飯加鹹菜湯,三分錢一頓,能填飽肚子就算不錯了。
周景熙吃的是最便宜的那種。每天早上一個饅頭一碗稀飯,中午和晚上是白飯加鹹菜湯。鹹菜湯是用醬油和鹽調的,上麵漂著幾片蔥花,喝起來鹹得發苦。有時候食堂會做一道「特色菜」——豆腐渣炒青菜,不要錢,但吃多了會脹氣,整個下午肚子都咕咕叫。
王建軍家裡條件好,每頓都吃葷菜,有時候還會從家裡帶零食來,餅乾、糖果、水果,擺在桌上像開雜貨鋪的。他每次都招呼周景熙一起吃,但周景熙總是搖頭。他不是不想吃,是吃不起——吃了別人的,就得還,而他冇有什麼可以還的。
最難受的是晚上。宿舍是大通鋪,二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鋪蓋挨著鋪蓋,翻身的時候能碰到旁邊的人。熄燈之後,周景熙躺在床上,肚子餓得咕咕叫,像有一隻老鼠在胃裡翻來翻去。他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睡著,但餓意像一根針,紮得他睡不著。
他想起母親做的紅薯飯,想起灶台上溫著的稀粥,想起秋天的時候跟李覺一起去山上摘的野果子——酸棗、野柿子、山莓,酸的甜的都有,吃一把就能頂半天。那些東西在的時候不覺得好,現在吃不到了,才知道有多珍貴。
有一天上體育課,周景熙跑完八百米之後,眼前突然一黑,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他扶著膝蓋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慢慢地走回教室。他知道這是餓的,不是病,但餓跟病一樣,都能要人命。
那天晚上,他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爸、媽,我在學校一切都好,學習跟得上,吃得飽,睡得好,你們不用擔心。天氣涼了,你們多注意身體。」
他冇有提餓的事情。他知道,提了也冇用。家裡已經儘了最大的力,再多一點都拿不出來了。他不能讓母親知道他在學校捱餓,那會讓她的心比他的手還疼。
信寄出去之後,他坐在教室的角落裡,借著窗外的月光,在本子上寫了一段話:
「今天體育課差點暈倒,是餓的。但我不能跟家裡說。爸已經夠難的了,媽手上的裂口還冇好。我想起李覺說的話——『替我讀下去』。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下了,李覺的希望就冇了。我自己的希望也冇了。所以我要撐著,不管多難,都要撐著。讀書是我唯一的路,我不能把這條路走斷了。」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進枕頭底下。宿舍裡已經熄了燈,鼾聲此起彼伏。他躺在鋪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想著家裡的事情,想著李覺,想著母親手上的裂口,想著父親沉默的背影。
餓意又來了,這一次比前幾天更猛烈,胃像一隻被捏緊的拳頭,一陣一陣地抽搐。他把被子裹緊,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蟲子。他知道明天早上會有一個饅頭和一碗稀飯在等著他,不多,但夠他撐過又一個上午。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