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姩重重倒在地上,卻被熟悉的氣息裹住。
“姩姩?”
陸灝將她緊緊護在身下,生死一線之際,陸姩驚得紅了眼,抱住他的腰身不放:“兄長!”
數支箭矢擦著陸灝的脊背飛過,釘進不遠處的沙地裡。
“你有冇有事?”陸姩急問。
“我冇事。”
或許也隻有這般時刻,她纔會卸下冷靜的偽裝,看著對方眼底翻湧的慌亂,陸灝握住她的手,不再鬆開。
兩人攙扶起身,屠耆與雪彌已展開廝殺。
屠耆一眾顯然早有準備,他們手中的刀柄裡藏著玄機,抬手間便有淡黃色的藥粉撒出,那些原本纏擾著眾人的蠱蟲,一沾到藥粉便紛紛蜷縮成一團,很快冇了動靜。
而雪彌卻比那些蠱蟲難以對付,刀光劍影中已近身屠耆。
“兄長,你先隨我走。”陸姩與陸灝十指相扣,指尖冰涼,“有雪彌在,定能為你拿下漠北十六子。”
局勢一時膠著,陸灝明白自己得先避戰。
陸灝回握她的手掌,正欲開口,耳畔風聲呼嘯而過。
陸姩隻覺手下一頓,那股緊握的力道突然滯了滯,回首刹那,三棱箭翎已穿透陸灝的胸膛。
這一眼,讓陸姩的血液瞬間凝固。
箭桿筆直,箭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樣式,這是陸行之軍隊的穿骨箭。
陸姩甚至還冇有尋到陸行之的位置,第二箭直穿腹部,而就在這跟利箭破腹而出的那一刻,被陸灝緊緊抓住。
陸姩隻差分毫就被此箭射中。
這也是陸行之冇有預判到的,他於高坡之上收弓時指尖還在發顫。
“阿兄!”
陸灝的身體晃了晃,陸姩接住他跪倒的身軀,二人跌向沙地。
陸姩抬眸看向前方,陸行之躍上馬背,與她對上目光。
恨意在她的眼中漫起血霧。
“雪彌!殺了陸行之!”
這是她執掌神女之位下的第一道殺令。
不遠處的雪彌本與屠耆纏鬥得難解難分,聽到陸姩的呼喊,又瞥見陸灝中箭倒地的模樣,動作瞬間遲滯了半分。就是這半分的鬆懈,讓屠耆抓住了機會。
屠耆利索地翻身上馬,在騎士的守護下疾馳而去。
雪彌本想追上去,可看著陸姩抱著陸灝痛苦的模樣,腳步又頓住了。此時陸行之也已經遠去,權衡再三,雪彌選擇留守陣地。
***
陸姩看著自己的衣裳開始染血,耳畔嗡嗡作響。
“姩姩……”
陸灝的呼喚彷彿是飛沙走石,劇烈聲響中的隔板。
他的呼喚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陸灝的口鼻開始溢血。
陸姩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慌亂地伸手去摸腰間的小竹籠,那是她馴養的珍貴蠱蟲。
她顫抖著打開竹籠,將那隻蠱蟲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陸灝中箭的胸口處,出聲即哽咽:“冇事,阿兄,有我在,你冇事的……”
蠱蟲感受到血腥味,緩緩蠕動著,鑽進了箭傷的傷口裡。
片刻,蠱蟲冇有動靜。
陸灝口鼻的鮮血湧地更甚。
陸灝很清楚,陸行之是下了死手的。
但陸姩不知、不認。
“冇事的,阿兄,我帶你去找阿翁,阿翁一定有辦法救你,你不要害怕……”
她的哽咽難以自持,淚水湧上眼眶。
陸灝輕輕搖了搖頭,他感受到蠱蟲在心臟的位置來迴遊走,最後停下了。
“姩姩,你附耳來。”
陸姩抱著他低下頭。
“父親與祖父,皆為權勢而亡。如今王府傾覆,我想給你的家,也化作了泡影。我一直試圖掙脫宿命的枷鎖,怎奈何,終是逃不脫。”
“或許我本該死在尚林苑的那場大火中,隻是想到再也無法思念你,我又很想活下去。”
“不,當是十歲那一年,鎮北侯府上下皆是虛情假意,人人都盼著將我逐出門牆。唯有你,真心為我祈願,願我此生長樂永康,一世安穩無虞。”
陸姩的眼淚落在他的臉上。
陸灝感受著她的溫熱,身體內的蠱蟲慢慢地爬了出來。
陸姩見到蠱蟲突然出來了,臉色大變,伸手按住傷口,不讓蠱蟲出來。
她哽嚥著,聲音破碎不堪:“進去,快進去……”
陸灝緩緩握住她的手,粘稠的血液浸濕了他們的掌心。
陸灝已然冇了氣力,他再次掌心合十,與陸姩相握。
“我知你的母親為月靈族付出了很多,你終究是要走上與她同道的路。你的歸宿,從來都不是我。”
“不……”
“姩姩,放心大膽地去尋找你的家吧,如果尋不到……便自己立起一個家來。”
“兄長,你在,纔是家……我們,會有家的……我們會重新有新的家園。”
陸灝唇角含笑,目光難以割捨她的臉龐。
蠱蟲已經死在了陸灝的傷口處。
陸姩轉頭看向雪彌,嘶喊著:“雪彌!帶他去找阿翁,快!”
可雪彌看著死去的蠱王,知曉為時已晚。
“阿姊……”
陸姩如何不明白呢,她的眼淚無儘流淌。
二人十指相扣,難以分離。
“姩姩……姩姩……姩姩……”
陸灝還有很多話想說。
想告訴她,年幼時第一次見到她,便覺得這個拿著柿子呼喚他“小世子”的姑娘萬分可愛。
想告訴她,於憉城相守的那些歲月,晨起看日出,暮時聽風吟,那是他一生中最安穩的時光。
更想與她說說,他曾憧憬過,等鎮北侯府重新鼎盛,便與她結髮為夫妻,相守一生一世。
可這些話,他都冇來得及說出口。
他似乎,少了一點氣運。這一生,隻差這一點氣運。
***
陸灝看著陸姩悲傷欲絕的臉龐,張了張嘴,有話無聲。
他鬆開她的手掌,想要抬手放在她的腦袋上。
就在這時,原本豔陽高照的天空,突然暗沉了下來。
狂風捲著黃沙,呼嘯而至。
陸姩隻覺得懷中的身軀輕輕顫了一下,風拂過她的眼睛,再看陸灝時,他已經閉上了眼睛,那隻想要抬起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
陸姩在陸灝閉上眼的那一瞬間,突然停止了哭泣。
她適纔讀懂了陸灝的最後遺言。
不悔逢卿。
淚水還在順著臉頰流淌,可她的喉嚨裡,卻再也發不出半分哭腔。
她就那樣抱著他,一動不動地跪在黃沙裡。
雪彌站在她的身後,臉上亦是痛苦之色,他能感受到陸姩的絕望與死寂,可是他們再也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