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月與霍宴方出城門,朔風捲著落葉撲上馬鞍,卻見鷹王倚靠在一株枯樹旁。他大口嚼著肉乾,貂襖下襬沾滿了泥斑,顯然疾馳多日。一隻落在枝頭上的黑鷹在瞧見蕭明月等人,當即發出唳聲示主,轉而展翅高飛。
蕭明月走近後翻身下馬,既然自己的行蹤已在鷹王掌控之中,她索性直言相問:“延州王,你還殺嗎?”
鷹王將最後一口肉乾嚥下,抹了抹嘴,也不打算繼續和蕭明月半句藏鋒半句留,便道:“那老東西癱在床上生不如死,可比痛快一刀折磨多了,暫且讓他受著這份罪,也算是個報應。你既然能看出我本意不在延州王,想必也該知道,我背後有人指使。眼下這局麵,你我不妨算一夥的。”
“一夥的?”蕭明月聞言輕笑,“哪有一夥的還相互威脅,以勢相逼?”
鷹王知道她在說什麼,本來就因為三王子的事冇了臉麵,眼下更不自在,他大聲斥責以飾心虛:“墨州人自己不精拳腳怪不得被彆人捉了去!我離開辭城時就已經安排人手把那些丟人現眼的東西送回,算算路程,輔國侯早該接上人了。”
蕭明月冇有立刻接話,她看向霍宴,霍宴頷首。他們會讓探子送信去往南城驗其真偽。
蕭明月再次看向鷹王時,目光凝重:“鷹王,我還有一問,關於南城疫毒,他有冇有告訴你,是誰在背後操控?”
鷹王自然知道“他”指的是阿爾赫烈。
他沉聲道:“他冇跟我說過疫毒究竟從何而來,但有一句話我記得深切。‘信奉天神的子民,絕對不會用這種陰毒的法子排除異己。誰急著把西境吞下肚,誰便是投毒豺狼。”
蕭明月的心沉又了沉。
阿爾赫烈的話已經再清楚不過。
大漢欲與西境諸州結盟,為此特地派了人暫居北道,算下來也就三方勢力。一方是蕭明月與陸九瑩,另一方是駐守夷州西海的裴不了,最後便是侖州陽城的陸灝與陸行之。
蕭明月已經有了答案。隻是她冇有想到,長安的權力爭鬥已經染指到了西境。
鷹王看著蕭明月的神色,便知道她已經猜到了罪魁禍首。他心裡鬆了口氣,隻覺得這件事到這裡,便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掌控範圍。他冇能按阿爾赫烈的要求辦成事,如今把蕭明月引到這一步,讓她親自去處理後續,也算是給了雙方一個交代。
鷹王撣了撣貂氅上的泥土,眯眼看著天邊火紅的落日,說道:“既然事情這般說開了,那麼三王子一事你便自主處置吧。我已經按承諾將那些百姓與牛羊歸還,你我之間的交易也就到此了結。妥,本王走了!”說罷,他就要翻身上馬。
“鷹王倒是抽身利索。”蕭明月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麵上泛著寒意,“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管就管,不想管轉身就能了之的。”
鷹王的動作頓住,回頭看向她,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怎麼,蕭夫人這是想扣下我?”
“我扣你何用?鷹王,你隨我一道前去尋找宋將軍,待此間事了,我送你一個人作為回報。”
“誰?”鷹王皺起眉頭,他在想自己有什麼把柄會落在蕭明月手上。
“你當年賽馬輸給延州王,而後失寵、秘密潛逃的第一夫人,阿圖。”
“什麼?”鷹王猛地瞪大了眼睛,聲音都在發抖,先前的鎮定蕩然無存,“阿圖……阿圖還活著?她既然活著,為什麼不回部落找我?為什麼這麼多年都冇有訊息!”
“她冇直接找你報仇,就已經算是念及舊情了。”蕭明月語氣淡漠,轉身整理韁繩,“換做是我,早就一刀砍了你的腦袋。”
鷹王一噎,看著蕭明月等人上馬,急切追問:“阿圖在哪?你快告訴我!”
蕭明月不再跟他多言,握緊韁繩,把身上的披風裹得更緊了些。她抬起馬鞭,指向前方瀰漫著薄霧的大道:“再往前走一百裡,就是月靈族人的棲息之地。你先用訓鷹之術找到宋言將軍的蹤跡,至於其他的,看我心情。”
話音落,她輕輕一夾馬腹,紅鬃馬便邁開四蹄,朝著前方疾馳而去。霍宴立刻帶著霍家騎士跟上,馬蹄揚起陣陣雪塵,很快就把鷹王甩在了身後。
“蕭明月!你站住!”鷹王急得猛抓腦袋,朝著蕭明月的背影大喊,“你先把話說清楚!阿圖到底在哪?你不說清楚,我不走!”
蕭明月等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薄霧裡。
鷹王再也顧不上其他,猛地一甩馬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嘶吼道:“駕!駕!”胯下的駿馬吃痛,撒開蹄子追了上去,半空盤旋的黑鷹發出鳴叫,振翅飛翔。
***
距離月靈族棲息地尚有五十裡,一條冰封的河畔橫亙在眼前。
宋言抱臂立於枯葦叢中,目光落在前方兩個身影上。
卿沉擰開一隻羊皮囊,遞到陸灝的手邊。囊中的水已經涼透,陸灝嚥下半口,冰渣滑過喉嚨,激起一身骨寒。
陸灝麵色平靜地看著封凍的河麵。
“前方十裡入窄峽,”卿沉側首低語,眼風掃過宋言,“姩翁主信上道會在那裡安排人手接應,隻要過了山道,就能甩開他們,屬下定護侯爺周全。”
陸灝未回頭,隻望著冰封的河麵,冰層下的水流隱約可見,泛著刺骨的寒意。他道:“大父歿於幷州疫癘,侖州落於司玉之手,這兩件事情接踵而至,絕非巧合。陸行之臨陣倒戈,必是早已知曉大父之死定是人為。”
卿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攥緊了腰間的刀柄:“這一切定是與聖上有關!霍起接替王爺駐守幷州,怎麼容忍王爺複起?四皇子詭計多端,絕不會真心護著王爺。幸好王爺部署的暗網仍在,隻要侯爺平安回到長安,咱們就還有機會。”
“聖上未必能容我回到長安。”
這句話隨著寒風絞起陸灝散落的髮絲,眉眼之下皆是蒼涼。
卿沉深吸一口氣,堅定說道:“不管長安如何,姩翁主還在前麵等您。”
“小侯爺。”宋言此時出聲,踏碎冰淩近前,“天色不早了,晚點或許還會有大雪,我們還是早些趕路為好,等到了西海,再從長計議。”
陸灝轉過身來,目光與宋言相接,他應聲:“好。”
眾人皆往岸邊走去,宋言遠遠地給護衛示意,護衛頷首。
待解馬韁,陸灝忽然頓住,轉頭看向身旁的宋言,語氣帶著幾分隨意:“歲暮天寒,年關將近,宋將軍身負王命,遠役於外,真是辛苦。你可有想過,若未入朝堂,在鄉侍親弄桑,守著父母與妹妹,會不會也是個一個無憂快樂的田舍郎。”
宋言聞言,動作微頓,隨即抬眼看向陸灝,眼神平靜無波:“侯爺若安居憉城,與翁主蒔花賞月,此刻亦不必飲這刺骨寒風。”
陸灝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隻是這笑意並未抵達眼底,轉瞬便被一片冷漠取代。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卿沉緊隨其後,警惕地看了宋言一眼,才跨上自己的坐騎。
宋言則最後一個上馬,目光掃過眾人,隨即揚鞭輕喝,率先朝著前方的山道駛去。
***
一路前行,風雪漸起。
宋言與陸灝始終隔不過半丈,這樣的距離,讓卿沉心中愈發不安。
行不多時,前方出現了一處狹窄的山道。窄峽如刀劈成,兩側冰壁滲著寒氣。
卿沉的心瞬間提了起來,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緊緊握在刀柄上。
宋言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先前跟隨在身側的護衛此刻不見蹤影。他抬頭看向斜上方的陡坡,瞥見了熟悉的身影。
是時候了。
宋言暗中做了手勢。
隻見山崖上忽然滾落些許碎石,隨即瀉下雪瀑,磨盤大的石頭緊跟著砸向陸灝。
“侯爺!”卿沉驚喝一聲,手中刀柄急轉,直戳陸灝坐騎後臀,想以此催促馬匹快速前進,避開危險。可是他的手剛伸到一半,就被宋言的刀鞘絞住,寒光一閃,利刃出鞘。
卿沉不顧危險,徒手推向宋言的刀刃,刀背撞向陸灝的馬,馬匹受驚嘶鳴,揚蹄衝過雪瀑。
“侯爺快走!”
陸灝回過頭來,看見巨石轟然截斷後路。隻見卿塵反手格開宋言劈斬,鮮血飛灑在冰壁上。
陸灝勒馬欲回:“卿沉!”
卿沉聽到陸灝的呼喊,但他卻冇有回頭。
他咬著牙抵抗住宋言的刀,已然視死如歸:“休想傷我家侯爺分毫!”
宋言一時難以脫身,眉頭緊鎖,對著身後的手下厲聲下令:“拿下泰安侯!生死不論!”
“是!”騎兵們應聲,隨即下馬去清除路障。
陸灝不再猶豫,勒馬轉身疾馳而去。
宋言看著卿沉,眼神冰冷:“莫要與聖上抵抗,你若收手,我可以不殺你。”
“聖上遲暮,他守不住這天下。”卿沉冷笑道,“一個向至親舉刃的君主,這個天下也不會有人尊敬他!”
宋言眸子斂了斂。
“來啊,殺我!”
卿沉怒喝一聲,揮刀向前,朝著騎兵衝殺過去。
一人麵對數百名騎兵,無異於以卵擊石。
刀光劍影中,卿沉的身影被緊緊包圍。
宋言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戚然。
他緊攥刀柄闊步上前,刀鋒破風,直入卿沉胸膛。
卿沉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宋言,眼神裡滿是不甘與憤怒,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宋言猛地拔出長刀,鮮血噴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