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如晝番外 119
118(正文完)
明日如晝……
何為傾銷:在國際貿易中以低於成本價出售商品,
以此搶占市場打壓競爭對手。
何為反傾銷:他國出於一種貿易保護,通過加征高額反傾銷稅,使其出口的產品失去價格優勢,
從而退出國際市場。
明汐這幾年在梁見铖身上,
汲取了不少國際市場經濟學知識,對幾個大國的行事風格也有了一定的瞭解。
就拿這次對明宙紡織發起反傾銷立案調查的漂亮國來說,
每當經濟危機,
最擅長做的事,就是高高舉起貿易保護的大旗,對他國貿易進行雙標打壓。
表麵上是打著保護主義的幌子,實則破壞國際貿易的公平競爭環境。
用最通俗易懂的話來講,就是典型的強權霸淩。
明汐做外貿行業將近十年,聽了不少事,也親身經曆了許多事。
這幾年中國企業在海外遭遇反傾銷調查的情況屢見不鮮,無論什麼行業,是知名的大型企業,還是不知名的小工廠,都可能遭遇上這種不公平的打擊。
這一次,
美國針對中國外銷的聚酯短纖企業展開調查,
基本集中在南方輕工業聚集的港口城市。
整個實體名單上,
企業數量不下一百家!明宙在其中的市場銷售額排名第二。
在這樣的現實麵前,明宙作為一家在美市場占據較高份額的出口公司,當然不能坐以待斃。
明汐是這個態度,
梁見铖也是一樣,從收到訊息那一刻,到現在準備應訴,沒有一點退縮之意。
這場官司,
梁見铖會全力以赴,且全程陪著明總一起打下去。當然這不是產房醫生玩笑說的那樣,是他對妻子產子的嘉獎,而是明汐自己的一次銘記。
同樣這一次上訴,還關係到明宙產品日後在其他國家的出口前景。美國市場雖然份額大,也不是明宙紡織唯一依賴的市場。然而,一旦被美國戴上反傾銷這頂欺壓的帽子,明宙紡織在歐美、北美等市場,遲早也會遭受同樣的待遇。
這些年,明汐從創辦明宙外貿,到建立自己的工廠和生產線,明白了一個事:當老闆尚能忍氣吞聲,但做企業,該硬氣時必須硬氣。
捷慕24樓,總經理辦公室。
明汐與周銘君麵對麵而坐,梁見铖起身去拿合同和相關材料。
在明汐到來之前,梁見铖已經和周銘君就細節問題進行了多次深入協商,今天則是正式簽署律師代理合同。
周銘君的律師代理費自然不低,但無論是當年為雙洋彩電代理,還是如今為明宙上訴,他都不會多收取一分高於市場價的費用。
一方麵,周銘君和顧雙洋是多年的好友,這份人情關係的分量,要重於單純的合作關係。
另一方麵,早在幾年前,周銘君的團隊負責了雙洋彩電對美反傾銷上訴案。那場官司不僅讓雙洋電器的知名度大幅提升,周銘君本人也聲名遠揚。所以,這一次為明宙代理,周銘君原本隻想收取一些辛苦費。
梁見铖願意按照正常價格支付代理費,當然不是錢多花不完,而不是以人情占便宜。是梁見铖從商合作的理念。
梁見铖身上的氣度,也讓周銘君心生欽佩。
這一次梁見铖再次找到他,希望為妻子的公司在被美國針對的聚酯短纖反傾銷調查中提起上訴。剛得知訊息,周銘君也有些意外,但他知道,梁見铖的妻子應該就是當年在漢城有過一麵之緣的明小姐。
2001年在漢城相遇,到了
2005年漢城改名為首爾,周銘君一直記得,當年的梁見铖曾對著他們一群人,用英文介紹道:這是他深深愛慕的明小姐,他正在努力贏得她的芳心。
2001年時梁見铖還在努力贏得明小姐的芳心,到了
2009年,終於初為人父。
周銘君作為長輩,既為梁見铖感到欣喜,也為明小姐感到幸運。
有句中國俗語說得生動,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誰能想到,這一家人都這麼熱衷於跟美國打官司呢?
因為這一家人都是硬氣的人啊!
硬氣的顧雙洋,生下了硬氣的兒子;硬氣的兒子,又娶了一個硬氣的明小姐……
周銘君談笑自如,思維嚴謹又縝密。他能將原本枯燥乏味的商業法,講述得生動有趣,一t點點地分享給對麵的明汐。
在交流過程中,周銘君還是不自覺地丟擲了許多專業的商業法律名詞,有些因為翻譯不便,直接用英文表述。他之前跟梁見铖交流習慣了,畢竟梁見铖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也修過國際商業法,兩人溝通毫無障礙。但他不知道明汐是否能聽懂。
當周銘君意識到自己可能講得太專業,明汐針對他提出的應訴方案,闡述了自己的理解。
不僅完全聽懂了,還深入理解了其中的要點,並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記憶力之出色,理解力之強大,讓周銘君這位資深國際法律師讚歎不已。他見過不少企業家,他們性格各異,但都有著超乎常人的意誌力和精力。
眼前的明汐也是一樣,或許以明宙目前規模,明汐還不能被稱為企業家,但明小姐已具備了成為企業家最重要的特質——
不怕事。
當年雙洋集團就是否對美國的反傾銷判決應訴產生了兩派意見,是顧雙洋力排眾議,一錘定音:“打,為什麼不打?麵對不公遭遇,怕事不是中國人!”
周銘君至今都清晰記得顧雙洋這句擲地有聲的:怕事不是中國人。
好!好!好!這一家人,沒一個是怕事的!
一個下午過去,周銘君和明汐、梁見铖結束了這場合作洽談。
最後起身,告彆。
明汐和梁見铖一同將周銘君送至辦公室門口。周律師轉身,臨走前,先與梁見铖握手,隨後又握住明汐的手,語氣鄭重地給出了保證:“明總,對於明宙此次的反傾銷上訴,我們律師團隊定會不遺餘力找到應訴成功的關鍵要點。但這對明宙而言,同樣是一項繁重艱巨的工作,需要明總的配合。另外,我可以自信地訴明總,我代理的反傾銷應訴成功率是百分之百,還請放心。”
明汐笑了笑,堅定又淡然說:“不管是我,還是梁總,我們都會全力配合周律師的工作。”
晚上,一家人在顧雙洋那邊吃飯。飯桌上,話題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明宙準備應對調查一事。顧雙洋一邊留意著育兒阿姨給孩子餵奶,一邊語氣雲淡風輕地鼓勵:“打,當然要打!怕死不是中國人。”
然後,梁見铖咳嗽了一聲。誰能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到顧雙洋說出這樣的話。而且,從“怕事不是中國人”變成了“怕死不是中國人”。
或許當年母親的就是“怕死不是中國人”,雙洋電器對外的新聞稿為了用詞更得體,將“怕死”改成了“怕事”。
以梁見铖對母親的瞭解,這種可能性極大。
有意思的是,阿姨懷裡的小明朗聽了奶奶的話後拳頭握緊,雙腿蹬著,臉頰憋紅,看著很受鼓舞很勁兒的樣兒。
“快看,我的小明朗都聽得起勁了。”顧雙洋對孫子的“配合”十分滿意,暢快笑了兩聲,還招呼一桌人都來看小明朗的表現。
然後,楊閔文第一次沒有認同妻子顧雙洋的話,輕聲提醒阿姨:“……應該是拉了。”
果不其然,小明朗不是聽得起勁了,隻是單純的……拉了!
親媽明汐一時沒忍住,差點被湯嗆到。
梁見铖無奈起身,準備給明朗換尿布,儘管家裡有兩位阿姨幫忙照顧孩子,在許多寶寶的護理細節上,梁見铖一樣會親力親為。
還在月子期間的一個夜裡,明汐醒來發現梁見铖不在房間。她起身走到阿姨和寶寶的房間,就看到梁見铖背對著柔和的光線,雙手熟練地抱著寶寶,嘴裡還輕輕哼著英文童謠,聲音溫柔得如同夜晚緩緩流淌的清潭之泉。
他耐心十足地哄著夜裡醒來哭鬨的小明朗。
隨後,熱好奶的育兒嫂輕手輕腳地走回來。動作這樣輕,不僅是怕吵醒孩子,也是擔心驚擾到明汐這個需要修養的產婦。
有了孩子會不會影響夫妻感情?
梁見铖和明汐這次請的育兒嫂看得最為明白:很多夫妻,在有孩子這個階段矛盾最大,更多原因是家裡的男主人沒有進入父親角色,女主人又必須進入母親角色,兩者的失衡導致了婚姻矛盾。
但這一家子,真是有錢又有愛。
讓人羨慕。
羨慕是真羨慕,除了羨慕之外,也有真鬨心。
尤其每天吃飯聽著他們談論工作,怎麼請律師,打什麼案子之類的內容,阿姨聽不太懂,隻能感慨,普通人和老闆一樣,都會談情說愛、生兒育女,有著不同的吃飯口味和做事性情。
同樣身上的壓力也是不一樣的。
用阿姨還在讀書的兒子的話來說:有錢人的財富是流動的社會資源,擁有得越多,越要承擔更大的社會責任。如果沒有相應的承擔能力,暫時擁有的財富,早晚也會回歸曆史的長河。財富的意義,絕不僅僅是一種私有,更是一份信托。
阿姨覺得兒子讀書讀“傻”了,在餵奶的時候把兒子的這番話講給梁家雇主聽。
額……
明汐聽得眼睛一眨一眨,這話聽起來怎麼那麼熟悉呢。
她想起來了!這話是梁見铖很多年前以“江流大道”的名義在論壇上寫的。天哪!她這是遇上了“江流公子”的粉絲啊!
明汐朝著梁見铖擠眉弄眼,而後對阿姨說:“唐阿姨,你兒子不僅有才華,而且還很有品味呢!”
唐阿姨將信將疑地問:“真的呀?”
“當然,不然你問梁總,他也是學經濟學的,肯定認同這個觀點。”明汐笑著打趣。
阿姨滿懷期待地看向梁見铖。
梁見铖對自己年輕意氣風發寫下的話,感到真情實感的不好意思,無奈地看了眼一臉得意又愉快的明汐,客觀地對阿姨說:“每個人的追求都不一樣,我們都是努力奮鬥讓自己小家幸福,從而我們的國家才會好。”
這句話阿姨聽懂了!因為這是最普通、最勤勞的中國家庭常見的寫照——兢兢業業地追求小日子的幸福。
但梁老闆就是厲害啊,連小家幸福,都能上升到國家的高度。難怪,梁老闆的企業能做得那麼大,原來是做人高度不一樣啊。
明汐就喜歡梁老闆被讚美,因為梁老闆被讚美了,也能說明她很有本事啊——
因為那麼有高度的梁老闆,還深深仰慕著明小姐呢!
……
周律師所言不虛,反傾銷上訴是一場艱難複雜又任務量巨大的持久戰。
明汐產後回歸明宙,第一件事就是組建應訴團隊。在周律師團隊的專業指導下,不僅高標準完成配合工作,更力求做到精益求精。
明宙積極應訴的態度,如星星之火,點燃了同樣深陷反傾銷困境的紡織企業的鬥誌。更在行業協會的全力支援下——
2009年
7月
3日,美國商務部對中國聚酯短纖發起反傾銷立案調查;
同年
11月,來自海港和寧市
13家被課以高額反傾銷稅的紡織企業,一起踏上赴美上訴之路。
有生之年,明汐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中國商人的身份,坐在美國華盛頓商務部一樓會議大廳,出席一場麵向全球媒體公開的紡織品反傾銷上訴聽證會——端坐於最中間的陳述席。
旁聽席座無虛席,中外的媒體記者,無數相機鏡頭如槍口,全部對準陳述席。
聽證會現場的氛圍不如想象中肅穆,無形的壓迫感也令人緊張。
文化差異、利益衝突、曆史糾葛,種種因素交織在一起,落在明汐心裡全是沉甸甸的壓力,但她不能退縮,全程明汐挺直脊背,保持著自然的抬頭姿勢。
整場聽證會,她隻回頭看了梁見铖一次。但她知道,在長達兩小時的聽證過程,梁見铖的目光從未從她身上移開。
首次置身這樣的國際大場麵,緊張在所難免。但明汐告訴自己,再緊張也要冷靜,謙卑也不能失去驕傲,她要在這場聽證會,在中外媒體前,當一個有禮有節、有理有據的中國商人。
隻是,還是有點感慨。
小時候蹲在電線杆廣播底下聽著國際新聞,聽著裡麵的嘰裡呱啦的花式英語,一句句跟著念,直到讀書有空就記背單詞,再在宜城電大學了幾年商務英語,海港工作,當外貿業務員……
當時努力的明小姐隻想學好英語多賺到錢,沒想到是為了今天。
梁老闆說得好呢,學好他國語言,不是為了走遍世界,而是看清世界。
隻有看清外在,才能見到本心。
聽證會開始,主要由周律師代表明宙陳述觀點、提交材料。當t一百多斤重的材料被搬上桌麵,全場一片嘩然——
這些密密麻麻的檔案,全是明宙多年來紡織出口的財務資料和內部資料。
要證明明宙銷往美國的聚酯短纖價格合理,這些詳實的財務資訊是最有力的證據。
早在明宙初創時期,深受梁見铖影響,明汐在財務管理上絕不吝嗇,現在這些細致入微的財務資料和完整保留的成本票據,成為支撐這場上訴的關鍵支柱。
看著美國委員驚訝反應,明汐心裡緊張漸漸消散,取而代之,是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坦然。
“中國紡織一直秉持著公平、公正、公開的貿易原則,積極參與國際市場競爭。”
“美國本土紡織企業在市場競爭中遭遇困境,原因是多方麵,你們不能將自身競爭力下降的責任推到中國企業身上,這顯然是不合理的,也是不負責任的……”
周律師陳述完畢後,進入法人質詢環節。
意味著明汐要表態了。
一位委員習慣性地敲了敲長桌,問她:“明小姐,請問需要翻譯服務嗎?”
明汐搖頭,她不需要。
梁見铖和周律師都提醒過她:美國律師擅長誘導式詢問,稍有不慎就會陷入語言陷阱。因此,麵對這些人質詢,明汐微微前傾身體,全神貫注地捕捉對方話語中的每一個細節。
然而,有些問題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你的工廠是否使用最便宜的淘汰紡織機床生產布料?”
明汐凝眉片刻,從容道:“中國的機床產業位居世界第一,在中國采購高階縫紉機的價格,可能比回收二手淘汰機床還要便宜一半以上。我沒有任何理由使用二手淘汰裝置,這不合理,也不符合商業邏輯。”
“貴公司是否使用童工?”
這個問題幾乎是必考題。
明汐語氣嚴肅,回答他們:“禁止使用童工,不僅在美國是法律紅線,在中國同樣如此。我的公司和工廠在中國經營,一樣接受嚴格的法律監督。”
隨著問題不斷丟擲,明汐對每一個問題都做出了條理清晰的作答。
中國或許因曆史原因在科技上暫時落後,但中國文化在曆史長河始終超前領先。科技是未經時間檢驗的文化,但文化是曆經淬煉的智慧。
她進一步闡釋:“為什麼你們看到這些財務票據會如此驚訝?中國之所以能成為製造大國,生產出質優價廉的產品,靠的可能不是更為領先的科技——雖然未來我們可能在科技上超,但目前尚未達到。我們一直領先的是。勤勞、團結、奮鬥、艱苦的文化,支撐著無數中國企業將成本控製到極致,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我們出口到貴國的商品,嚴格遵循貴國的質量標準;我此刻坐在這兒,也是依照貴國法律走上訴流程,還用你們熟悉的語言陳述觀點。這,就是中國商品競爭力的原因。我們的優勢不僅在於勞動力,更在於完整的產業鏈。這是我們能做到價廉物美的根本原因。”
明汐聲音清亮沉穩,隔著話筒傳給中外媒體,整場表述,她每個英文單詞都發音標準而清晰,乾脆而有力。
這些年,她從模仿著梁見铖當老闆,當到她自己獨當一麵,這一路,她不停學習,不停掌握更多知識。
因為她始終覺得,自己不夠好。
直到現在,她覺得不夠好的人,不是她——
她真的太謙虛了。
對著停不下來的閃光燈,明汐目光從容,雖然麵上沒有一點笑容,她的臉看起來還是平和而沉著,從而透出了一份沉澱過的底氣。
聽證會進入尾聲,一位委員丟擲的問題讓明汐始料未及:“明小姐,請問您在從事外貿經營期間,是否申請過美國綠卡?”
這個問題讓明汐瞬間明白了美國的傲慢和偏見。她輕輕搖頭,語氣清淡又明確說:“從未有過。不僅我本人,我的丈夫都未曾申請。今年我們剛剛迎來自己的孩子,以我們的條件,完全有能力獲得美國綠卡,但我和我丈夫從未有過這樣的考慮。”
委員似是想調侃,笑著追問:“難道您沒有美國夢嗎?”
Nonono!
明汐笑視對方,第一次在中外媒體麵前坦然說起自己的出身,“在中國,我的學曆或許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大學文憑。如果生在美國,我可能隻是底層掙紮的流浪兒,我不知道我這樣的人在美國能不能出人頭地。但在中國,我創立了自己的公司和工廠,還擁有幸福的家庭和可愛的孩子。走到今天,我除了感謝愛我的人,也要感謝我的祖國。”
後排響起零星掌聲,明汐堅持沒有回頭,直到聽證會完全結束,她才輕輕轉身,朝著左後方望去。
梁見铖、身穿正裝坐在那裡,笑容溫柔,目光清潤,眼底盛著她無比熟悉的深情。
曾經,是梁見铖將榮耀和驕傲分享給明小姐;如今,明小姐也以同樣璀璨姿態,回應這份深情了。
聽證會上,一直穩定發揮的明汐,朝梁見铖投過來的目光,還透著一點小心翼翼緊張詢問。
彷彿在問:沒丟臉吧!對吧?沒丟臉吧!
前一晚在酒店,明汐反複挑選出席聽證會的衣服,梁見铖說:“還是第一次見明總對穿著這樣在意。”
明汐緊張萬分自我解壓說:“明天要是聽證會丟了臉,我立馬跳進哥倫比亞河……”想了想又說,“不行,還是要回家跳黃浦江!”
做人,不能給自己丟人;做商人,不能給國家丟人。明汐是這樣想的。
正因為有要求,就有壓力,年底這場上訴官司打贏,明宙紡織獲得最低稅率,沉甸甸的壓力還在明汐心裡縈繞。
2009年
12月
31日,奔走半年的明宙贏得了反傾銷上訴,一同上訴的十三家企業也全部勝訴。
當飛機穿越雲層,2010年的曙光已然在望。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明汐身上蓋著毯子,腦袋歪在梁見铖懷裡,沉沉睡著,北京時間夜裡淩晨,飛機即將降落中國海港國際機場,睡著的明汐迷迷糊糊被梁見铖弄醒。
飛機還沒有完全降落。
明汐睜開眼,坐在靠舷窗邊上的梁見铖拉她坐到他的邊上。
明汐不明所以,以為梁見铖讓她看海港夜景,待她俯身望向舷窗外,不僅看到了萬家燈火,還看到了煙火齊放。
這是2010年的新年煙火呢!湊巧在飛機降落前看到了。這樣的景象很難見到,所以梁見铖才叫醒了睡沉了的明小姐。
此時,不到千米夜空之下,萬家燈火和漫天煙火交相輝映,彷彿整個城市都在迎接2010年的到來。
“明汐,新年快樂,越來越好。”
“梁老闆,新年快樂,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感情越深,祝福越短。
十指相扣,目光相視,在飛機降落的轟鳴聲裡,明汐和梁見铖以飛機平安降落的方式,迎來了新的十年。
……
回望過去,千禧年的明汐曾在機遇的浪潮中追逐財富,如一葉扁舟隨波逐流。
但她始終沒有迷失方向,堅守本心。如海倫·文德勒說的那句話——“在滾滾紅塵之中,也在重重雲霄之上”。
這十年,兩人的堅持自我的奮鬥,靈魂相契的愛情,一起書寫了屬於這個時代的華章。
“洪流無情,我心永恒。”這明汐寫給梁見铖的告白;“明日如晝,熠熠生輝。”是梁見铖對明小姐的美好祝願。
夢想已然實現,但他們的故事仍在繼續。
然後,無論世界如何變化,明小姐眼前的那片熠熠星海都會在前麵等著她。
如同對梁見铖的而言,他的明小姐始終閃耀明亮。
就像他們的明日,始終會來,始終如晝。
2010年之後,中國這個偉大的國家同樣以磅礴之勢繼續前行,無懼風雨,無畏險阻。
後續——
2010年
5月,明宙紡織旗下高階戶外服飾品牌
Bright驚豔亮相第
41屆世博會。
《明日如晝》正文完於2025.4.24
118(正文完)
明日如晝,熠熠生輝……
何為傾銷:在國際貿易中以低於成本價出售商品,
以此搶占市場打壓競爭對手。
何為反傾銷:他國出於一種貿易保護,通過加征高額反傾銷稅,使其出口的產品失去價格優勢,
從而退出國際市場。
明汐這幾年在梁見铖身上,汲取了不少國際市場經濟學的知識,
對幾個大國的行事風格也有了一定的瞭解。
就拿這次對明宙紡織發起反傾銷立案調查的漂亮國來說,
每當把自己經濟玩崩了,
最擅長做的事,就是舉起貿易保護的大旗,
對他國貿易進行雙標形式的打壓。
表麵是打著保護主義的幌子,實則破壞國際貿易的公平競爭。
用最通俗易懂的話來講,
就是典型的強權霸淩!
明汐做外貿行業將近十年,
聽了不少事,也親身經曆了不少事。
這幾年中國企業在海外遭遇反傾銷調查的情況屢見不鮮,
無論什麼行業,是知名的大型企業,還是不知名的小工廠,
都可能遭遇上這種不公平的打擊。
這一次,
美國針對中國外銷的聚酯短纖企業展開反傾銷調查,
基本集中在南方輕工業聚集的港口城市。
整個實體名單上,
企業數量不下一百家!明宙在其中的市場銷售額排名第二。
在這樣的現實麵前,明宙作為一家在美市場占據較高份額的出口公司,
必然不能坐以待斃。
明汐是這個態度,
梁見铖也是一樣,
從收到訊息那一刻,到積極準備應訴,沒有一點猶豫之態。
這場官司,
梁見铖會全力以赴,且全程陪著明總一起打下去。當然這不是產房醫生玩笑說的那樣,是他對妻子產子的嘉獎,而是明汐自己奮鬥史上個一次銘記。
同樣這一次上訴美國商務部,也關係了到明宙產品日後在其他國家的出口前景。美國市場雖然份額大,也不是明宙紡織唯一依賴的市場。然而,一旦被美國戴上反傾銷這頂欺壓的帽子,明宙紡織在歐美、北美等市場,遲早也會遭受同樣的待遇。
這些年,明汐從創辦明宙外貿,到建立自己的工廠和生產線,明白了一個事:當老闆尚能忍氣吞聲,但做企業,該硬氣時必須硬氣。
捷慕24樓,總經理辦公室。
明汐與周銘君麵對麵而坐,梁見铖起身去拿合同和相關材料。
在明汐到來之前,梁見铖已經和周銘君就細節問題進行了多次深入協商,今天則是正式簽署律師代理合同。
周銘君的律師代理費自然不低,但無論是當年為雙洋彩電代理,還是如今為明宙上訴,他都不會多收取一分高於市場價的費用。
一方麵,周銘君和顧雙洋是多年的好友,這份人情關係的分量,要重於單純的合作關係。
另一方麵,早在幾年前,周銘君的團隊負責了雙洋彩電對美反傾銷上訴案。那場官司不僅讓雙洋電器的知名度大幅提升,周銘君本人也聲名遠揚。所以,這一次為明宙代理,周銘君原本隻想收取一些辛苦費。
梁見铖願意按照正常價格支付代理費,當然不是錢多花不完,而不是以人情占便宜。是梁見铖從商合作的理念。
梁見铖身上的氣度,也讓周銘君心生欽佩。
這一次梁見铖再次找到他,希望為妻子的公司在被美國針對的聚酯短纖反傾銷調查中提起上訴。剛得知訊息,周銘君也有些意外,但他知道,梁見铖的妻子應該就是當年在漢城有過一麵之緣的明小姐。
2001年在漢城相遇,到了
2005年漢城改名為首爾,周銘君一直記得,當年的梁見铖曾對著他們一群人,用英文介紹道:這是他深深愛慕的明小姐,他正在努力贏得她的芳心。
2001年時梁見铖還在努力贏得明小姐的芳心,到了
2009年,終於初為人父。
周銘君作為長輩,既為梁見铖感到欣喜,也為明小姐感到幸運。
有句中國俗語說得生動,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誰能想到,這一家人都這麼熱衷於跟美國打官司呢?
因為這一家人都是硬氣的人啊!
硬氣的顧雙洋,生下了硬氣的兒子;硬氣的兒子,又娶了一個硬氣的明小姐……
周銘君談笑自如,思維嚴謹又縝密。他能將原本枯燥乏味的商業法,講述得生動有趣,一點點地分享給對麵的明汐。
在交流過程中,周銘君還是不自覺地丟擲了許多專業的商業法律名詞,有些因為翻譯不便,直接用英文表述。他之前跟梁見铖交流習慣了,畢竟梁見铖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也修過國際商業法,兩人溝通毫無障礙。但他不知道明汐是否能聽懂。
當周銘君意識到自己可能講得太專業,明汐針對他提出的應訴方案,闡述了自己的理解。
不僅完全聽懂了,還深入理解了其中的要點,並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記憶力之出色,理解力之強大,讓周銘君這位資深國際法律師讚歎不已。他見過不少企業家,他們性格各異,但都有著超乎常人的意誌力和精力。
眼前的明汐也是一樣,或許以明宙目前規模,明汐還不能被稱為企業家,但明小姐已具備了成為企業家最重要的特質——
不怕事。
當年雙洋集團就是否對美國的反傾銷判決應訴產生了兩派意見,是顧雙洋力排眾議,一錘定音:“打,為什麼不打?麵對不公遭遇,怕事不是中國人!”
周銘君至今都清晰記得顧雙洋這句擲地有聲的:怕事不是中國人。
好!好!好!這一家人,沒一個是怕事的!
一個下午過去,周銘君和明汐、梁見铖結束了這場合作洽談。
最後起身,告彆。
明汐和梁見铖一同將周銘君送至辦公室門口。周律師轉身,臨走前,先與梁見铖握手,隨後又握住明汐的手,語氣鄭重地給出了保證:“明總,對於明宙此次的反傾銷上訴,我們律師團隊定會不遺餘力找到應訴成功的關鍵要點。但這對明宙而言,同樣是一項繁重艱巨的工作,需要明總的配合。另外,我可以自信地訴明總,我代理的反傾銷應訴成功率是百分之百,還請放心。”
明汐笑了笑,堅定又淡然說:“不管是我,還是梁總,我們都會全力配合周律師的工作。”
晚上,一家人在顧雙洋那邊吃飯。飯桌上,話題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明宙準備應對調查一事。顧雙洋一邊留意著育兒阿姨給孩子餵奶,一邊語氣雲淡風輕地鼓勵:“打,當然要打!怕死不是中國人。”
然後,梁見铖咳嗽了一聲。誰能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到顧雙洋說出這樣的話。而且,從“怕事不是中國人”變成了“怕死不是中國人”。
或許當年母親的就是“怕死不是中國人”,雙洋電器對外的新聞稿為了用詞更得體,將“怕死”改成了“怕事”。
以梁見铖對母親的瞭解,這種可能性極大。
有意思的是,阿姨懷裡的小明朗聽了奶奶的話後拳頭握緊,雙腿蹬著,臉頰憋紅,看著很受鼓舞很勁兒的樣兒。
“快看,我的小明朗都聽得起勁了。”顧雙洋對孫子的“配合”十分滿意,暢快笑了兩聲,還招呼一桌人都來看小明朗的表現。
然後,楊閔文第一次沒有認同妻子顧雙洋的話,輕聲提醒阿姨:“……應該是拉了。”
果不其然,小明朗不是聽得起勁了,隻是單純的……拉了!
親媽明汐一時沒忍住,差點被湯嗆到。
梁見铖無奈起身,準備給明朗換尿布,儘管家裡有兩位阿姨幫忙照顧孩子,在許多寶寶的護理細節上,梁見铖一樣會親力親為。
還在月子期間的一個夜裡,明汐醒來發現梁見铖不在房間。她起身走到阿姨和寶寶的房間,就看到梁見铖背對著柔和的光線,雙手熟練地抱著寶寶,嘴裡還輕輕哼著英文童謠,聲音溫柔得如同夜晚緩緩流淌的清潭之泉。
他耐心十足地哄著夜裡醒來哭鬨的小明朗。
隨後,熱好奶的育兒嫂輕手輕腳地走回來。動作這樣輕,不僅是怕吵醒孩子,也是擔心驚擾到明汐這個需要修養的產婦。
有了孩子會不會影響夫妻感情?
梁見铖和明汐這次請的育兒嫂看得最為明白:很多夫妻,在有孩子這個階段矛盾最大,更多原因是家裡的男主人沒有進入父親角色,女主人又必須進入母親角色,兩者的失衡導致了婚姻矛盾。
但這一家子,真是有錢又有愛。
讓人羨慕。
羨慕是真羨慕,除了羨慕之外,也有真鬨心。
尤其每天吃飯聽著他們談論工作,怎麼請律師,打什麼案子之類的內容,阿姨聽不太懂,隻能感慨,普通人和老闆一樣,都會談情說愛、生兒育女,有著不同的吃飯口味和做事性情。
同樣身上的壓力也是不一樣的。
用阿姨還在讀書的兒子的話來說:有錢人的財富是流動的社會資源,擁有得越多,越要承擔更大的社會責任。如果沒有相應的承擔能力,暫時擁有的財富,早晚也會回歸曆史的長河。財富的意義,絕不僅僅是一種私有,更是一份信托。
阿姨覺得兒子讀書讀“傻”了,在餵奶的時候把兒子的這番話講給梁家雇主聽。
額……
明汐聽得眼睛一眨一眨,這話聽起來怎麼那麼熟悉呢。
她想起來了!這話是梁見铖很多年前以“江流大道”的名義在論壇上寫的。天哪!她這是遇上了“江流公子”的粉絲啊!
明汐朝著梁見铖擠眉弄眼,而後對阿姨說:“唐阿姨,你兒子不僅有才華,而且還很有品味呢!”
唐阿姨將信將疑地問:“真的呀?”
“當然,不然你問梁總,他也是學經濟學的,肯定認同這個觀點。”明汐笑著打趣。
阿姨滿懷期待地看向梁見铖。
梁見铖對自己年輕意氣風發寫下的話,感到真情實感的不好意思,無奈地看了眼一臉得意又愉快的明汐,客觀地對阿姨說:“每個人的追求都不一樣,我們都是努力奮鬥讓自己小家幸福,從而我們的國家才會好。”
這句話阿姨聽懂了!因為這是最普通、最勤勞的中國家庭常見的寫照——兢兢業業地追求小日子的幸福。
但梁老闆就是厲害啊,連小家幸福,都能上升到國家的高度。難怪,梁老闆的企業能做得那麼大,原來是做人高度不一樣啊。
明汐就喜歡梁老闆被讚美,因為梁老闆被讚美了,也能說明她很有本事啊——
因為那麼有高度的梁老闆,還深深仰慕著明小姐呢!
……
周律師所言不虛,反傾銷上訴是一場艱難複雜又任務量巨大的持久戰。
明汐產後回歸明宙,第一件事就是組建應訴團隊。在周律師團隊的專業指導下,不僅高標準完成配合工作,更力求做到精益求精。
明宙積極應訴的態度,如星星之火,點燃了同樣深陷反傾銷困境的紡織企業的鬥誌。更在行業協會的全力支援下——
2009年
7月
3日,美國商務部對中國聚酯短纖發起反傾銷立案調查;
同年
11月,來自海港和寧市
13家被征以高額反傾銷稅的紡織企業,一起踏上赴美上訴之路。
有生之年,明汐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以中國商人的身份,坐在美國華盛頓商務部一樓會議大廳,出席一場麵向全球媒體公開的紡織品反傾銷上訴聽證會——端坐於最中間的陳述席。
旁聽席座無虛席,中外的媒體記者,無數相機鏡頭如槍口,全部對準陳述席。
聽證會現場的氛圍不如想象中肅穆,無形的壓迫感也令人緊張。
文化差異、利益衝突、曆史糾葛,種種因素交織在一起,落在明汐心裡全是沉甸甸的壓力,但她不能退縮,全程明汐挺直脊背,保持著自然的抬頭姿勢。
整場聽證會,她隻回頭看了梁見铖一次。但她知道,在長達兩小時的聽證過程,梁見铖的目光從未從她身上移開。
首次置身這樣的國際大場麵,緊張在所難免。但明汐告訴自己,再緊張也要冷靜,謙卑也不能失去驕傲,她要在這場聽證會,在中外媒體前,當一個有禮有節、有理有據的中國商人。
隻是,還是有點感慨。
小時候蹲在電線杆廣播底下聽著國際新聞,聽著裡麵的嘰裡呱啦的花式英語,一句句跟著念,直到讀書有空就記背單詞,再在宜城電大學了幾年商務英語,海港工作,當外貿業務員……
當時努力的明小姐隻想學好英語多賺到錢,沒想到是為了今天。
梁老闆說得好呢,學好他國語言,不是為了走遍世界,而是看清世界。
隻有看清外在,才能見到本心。
聽證會開始,主要由周律師代表明宙陳述觀點、提交材料。當一百多斤重的材料被搬上桌麵,全場一片嘩然——
這些密密麻麻的檔案,全是明宙多年來紡織出口的財務資料和內部資料。
要證明明宙銷往美國的聚酯短纖價格合理,這些詳實的財務資訊是最有力的證據。
早在明宙初創時期,深受梁見铖影響,明汐在財務管理上絕不吝嗇,現在這些細致入微的財務資料和完整保留的成本票據,成為支撐這場上訴的關鍵支柱。
看著美國委員驚訝反應,明汐心裡緊張漸漸消散,取而代之,是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坦然。
“中國紡織一直秉持著公平、公正、公開的貿易原則,積極參與國際市場競爭。”
“美國本土紡織企業在市場競爭中遭遇困境,原因是多方麵,你們不能將自身競爭力下降的責任推到中國企業身上,這顯然是不合理的,也是不負責任的……”
周律師陳述完畢後,進入法人質詢環節。
意味著明汐要表態了。
一位委員習慣性地敲了敲長桌,驕傲問她:“明小姐,請問需要翻譯服務嗎?”
明汐搖頭,她不需要。
梁見铖和周律師都提醒過她:美國律師擅長誘導式詢問,稍有不慎就會陷入語言陷阱。因此,麵對這些人質詢,明汐微微前傾身體,全神貫注地捕捉對方話語中的每一個細節。
她拿出了最強邏輯思維去麵對。
然而,有些問題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你的工廠是否使用最便宜的淘汰紡織機床生產布料?”委員這樣問她。
明汐凝眉片刻,從容道:“中國的機床產業位居世界第一,在中國采購高階縫紉機的價格,可能比回收二手淘汰機床還要便宜一半以上。我沒有任何理由使用二手淘汰裝置,這不合理,也不符合商業邏輯。”
“貴公司是否使用童工?”
這個問題幾乎是必考題。
明汐語氣嚴肅,不疾不徐地回答他們:“禁止使用童工,不僅在美國是法律紅線,在中國同樣如此。我的公司和工廠在中國經營,一樣接受最嚴格的法律監督。”
隨著問題不斷丟擲,明汐對每一個問題都做出了條理清晰的作答。
中國或許因曆史原因在科技上暫時落後,但中國文化在曆史長河始終超前領先。科技是未經時間檢驗的文化,但文化是曆經淬煉的智慧。
她進一步闡釋:“為什麼你們看到這些財務票據會如此驚訝?中國之所以能成為製造大國,生產出質優價廉的產品,靠的可能不是更為領先的科技——雖然未來我們可能在科技上超,但目前尚未達到。我們一直領先的是。勤勞、團結、奮鬥、艱苦的文化,支撐著無數中國企業將成本控製到極致,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我們出口到貴國的商品,嚴格遵循貴國的質量標準;我此刻坐在這兒,也是依照貴國法律走上訴流程,還用你們熟悉的語言陳述觀點。這,就是中國商品競爭力的原因。我們的優勢不僅在於勞動力,更在於完整的產業鏈。這是我們能做到價廉物美的根本原因。”
明汐聲音清亮沉穩,隔著話筒傳給中外媒體,整場表述,她每個英文單詞都發音標準而清晰,乾脆而有力。
這些年,她從模仿著梁見铖當老闆,當到她自己獨當一麵,這一路,她不停學習,不停掌握更多知識。
因為她始終覺得,自己不夠好。
直到現在,她覺得不夠好的人,不是她——
她真的太謙虛了。
對著停不下來的閃光燈,明汐目光從容,雖然麵上沒有一點笑容,她的臉看起來還是平和而沉著,從而透出了一份沉澱過的底氣。
聽證會進入尾聲,一位委員丟擲的問題讓明汐始料未及:“明小姐,請問您在從事外貿經營期間,是否申請過美國綠卡?”
這個問題讓明汐瞬間明白了美國的傲慢和偏見。她輕輕搖頭,語氣清淡又明確說:“從未有過。不僅我本人,我的丈夫都未曾申請。今年我們剛剛迎來自己的孩子,以我們的條件,完全有能力獲得美國綠卡,但我和我丈夫從未有過這樣的考慮。”
委員似是想調侃,笑著追問:“難道您沒有美國夢嗎?”
Nonono!
明汐笑視對方,第一次在中外媒體麵前坦然說起自己的出身,“在中國,我的學曆或許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大學文憑。如果生在美國,我可能隻是底層掙紮的流浪兒,我不知道我這樣的人在美國能不能出人頭地。但在中國,我創立了自己的公司和工廠,還擁有幸福的家庭和可愛的孩子。走到今天,我除了感謝愛我的人,也要感謝我的祖國。”
後排響起零星掌聲,明汐堅持沒有回頭,直到聽證會完全結束,她才輕輕轉身,朝著左後方望去。
梁見铖身穿正裝坐在那裡,笑容溫柔,目光清潤動容,眼底盛著她無比熟悉的深情。
曾經,是梁見铖將榮耀和驕傲分享給明小姐;如今,明小姐也以同樣璀璨姿態,回應這份深情了。
聽證會上,一直穩定發揮的明汐,朝梁見铖投過來的目光,還透著一點小心翼翼緊張詢問。
彷彿在問梁先生:沒丟臉吧!對吧?沒丟臉吧!
前一晚兩人在酒店,明汐反複挑選出席聽證會的衣服,梁見铖開個玩笑說:“還是第一次見明總對穿著這樣在意。”
明汐緊張萬分自我解壓說:“明天要是聽證會丟了臉,我立馬跳進哥倫比亞河……”想了想又說,“不行,還是要回家跳黃浦江!”
做人,不能給自己丟人;做商人,不能給國家丟人。明汐是這樣想的。
正因為有要求,就有壓力,年底這場上訴官司打贏,明宙紡織獲得最低稅率,沉甸甸的壓力還在明汐心裡縈繞。
2009年
12月
31日,奔走半年的明宙贏得了反傾銷上訴,一同上訴的十三家企業也全部勝訴。
當飛機穿越雲層,2010年的曙光已然在望。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明汐身上蓋著毯子,腦袋歪在梁見铖懷裡,沉沉睡著,北京時間夜裡淩晨,飛機即將降落中國海港國際機場,睡著的明汐迷迷糊糊被梁見铖弄醒。
飛機還沒有完全降落。
明汐睜開眼,坐在靠舷窗邊上的梁見铖拉她坐到他的邊上。
明汐不明所以,以為梁見铖讓她看海港夜景,待她俯身望向舷窗外,不僅看到了萬家燈火,還看到了煙火齊放。
這是2010年的新年煙火呢!湊巧在飛機降落前看到了。這樣的景象很難見到,所以梁見铖才叫醒了睡沉了的明小姐。
此時,不到千米夜空之下,萬家燈火和漫天煙火交相輝映,彷彿整個城市都在迎接2010年的到來。
“明汐,新年快樂,越來越好。”
“梁老闆,新年快樂,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感情越深,祝福越短。
十指相扣,目光相視,在飛機降落的轟鳴聲裡,明汐和梁見铖以飛機平安降落的方式,迎來了新的十年。
……
回望過去,千禧年的明汐曾在機遇的浪潮中追逐財富,如一葉扁舟隨波逐流。
但她始終沒有迷失方向,堅守本心。如海倫·文德勒說的那句話——“在滾滾紅塵之中,也在重重雲霄之上”。
這十年,兩人堅持自我的奮鬥,靈魂相契的愛情,一起書寫了屬於這個時代的華章。
“洪流無情,我心永恒。”這是明汐寫給梁見铖的告白;“明日如晝,熠熠生輝。”也是梁見铖對明小姐的美好祝願。
他們的夢想已然實現,但他們的故事仍在繼續。
然後,無論世界如何變化,明小姐眼前的那片熠熠星海都會在前麵等著她。
如同對梁見铖的而言,他的明小姐始終閃耀明亮。
就像他們的明日,始終會來,始終如晝。
2010年之後,中國這個偉大的國家同樣以磅礴之勢繼續前行,無懼風雨,無畏險阻。
後續——
2010年
5月,明宙紡織旗下高階戶外服飾品牌
Bright驚豔亮相第
41屆世博會。
《明日如晝》正文完於2025.4.24
番外(一)
一歲有一歲的風景,一程有……
2010年的國慶,
彩妮和德子喜結連理,良辰定在
10月
5日
17:30。
婚禮選址於宜城最老牌高檔酒店——泊美大酒店。
彩妮和德子的婚禮,無論多忙,
明汐都會趕回宜城參加,梁見铖亦是如此。
恰逢國慶假期,
梁見铖不僅陪著明汐返鄉,
還特意帶回了他和明汐的小明朗。
今年10月,
小明朗已經一週歲多三個月,不僅能穩穩走路,
還奶聲奶氣地叫著“爸爸”“媽媽”等疊詞,是幼兒期最好玩可愛的時期。
如果小明朗剛出來就是一個漂亮寶寶,
現在虎頭虎腦的樣兒更是讓人愛不釋手;肉乎乎的白臉蛋,
黑溜溜的大眼睛,還是一個睫毛怪,
雖然性格相對其他寶寶較為沉穩,麵對爸爸媽媽的反應一樣小表情很多。
時常把嬰兒的心眼展現得淋漓儘致。
認識一年多,明汐對小明朗已經有初步瞭解,
真是像極了她自己。不過明朗投胎水平比她厲害太多了。
現在的家人裡,
最疼這個小寶貝的人,
不是明汐和梁見铖這對父母,
也不是顧雙洋和老梁,而是楊閔文。
得知德子大婚,
同樣也收到了請帖,
作為同宗兄弟,
楊閔文自然也要回宜城慶賀。雖說德子哥哥結婚的時候他沒有到場,但這些年德子在海港打拚出自己的產業,楊閔文打心底為這個年輕人驕傲。何況多年前新娘子彩妮的工作還是他幫忙安排的,
這份情誼,自然比旁人更深厚幾分。
明汐和梁見铖計劃
4號出發,6號返程,在宜城停留兩日。
作為土生土長的宜城人,楊閔文早兩天帶著父母回鄉,收拾一番老宅。
2010年正值房價飛漲最快的年份,隻要親朋好友聚會的飯桌都是談論房子話題,但楊閔文在宜城一直沒有購置一套商品房,而是精心修繕了鄉下的三層小樓。
老屋對麵是大片荷花塘,每當夏季粉白的荷花或含苞待放,或肆意舒展,與後山的翠綠相映成趣。
前麵有水後院靠山,怎麼看都是絕佳的好風水。
上半年裝修的時候,楊閔文連牆角的細節都拍成照片發給妻子顧雙洋。
照片裡,微風拂過荷葉,泛起層層綠波,美得讓人心醉。
“真是好風好水養仙人。”顧雙洋給予回應。其中仙人代指是誰,不言而喻。
在家務事上,顧雙洋向來對楊閔文百分百放權,即便裝修成粗獷的“敘利亞風”,她也能笑著誇一句“返璞歸真”。而楊閔文的能力和審美,自然也沒讓她失望,老屋被改得古色古香,外屋樸實無華,裡麵的色彩細節和傢俱都做到了相得益彰。
雖說海港有舒適的二居室,但楊氏父母依舊偏愛這裡,大半年時間都回宜城從鄉下居住,然後每年深秋都會寄來親手曬製的蓮子給海港的富貴親人。
楊閔文這次提早返鄉是為了收拾老宅,更是用心收拾出一間新房。
【明汐、見铖:若方便,此次來宜城,就到我父母處小住兩日。】楊閔文給明汐和梁見铖都發去了簡訊。
明汐當然不會拒絕小哥,也不想拒絕。
所以梁見铖那邊直接同意了。其實去年,梁見铖已經買下了父親老梁當年在宜城租住的房子,想著日後他和明汐回宜城能有個落腳處。但此番楊閔文盛情相邀,還提前做了安排,他和明汐於情於理都該去楊閔文的老宅小住。
彩妮原想留明汐住家中,被明汐婉拒,她現在攜夫帶子,哪能像以前那樣住彩妮家;德子提出安排酒店套房,也被梁見铖謝絕。
一方麵是不好辜負楊閔文的心意,更重要是孩子要有人幫著帶……
小明朗和楊閔文格外親昵,每次隻要見到楊閔文就張開小手要抱抱。
小哥疼小明朗,小明朗也親小哥,即便兩人沒有一點血緣關係,但是對情感深長溫柔的人來說,楊閔文會疼愛小明朗,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
得知明汐和梁見铖不住城區酒店,德子雖有些遺憾,也不再強求。對他而言,楊閔文和梁見铖能出席他和彩妮婚禮,已是莫大榮幸,如果不是怕人誤會,婚禮當天的宴席恨不得以主桌招待。
所以,明汐和梁見铖到底要坐在哪桌,一下子成了彩妮頭疼的難題!
婚禮座位最講究人情世故,稍有不慎就會生出誤會。作為一個無憂無慮的廠二代,彩妮第一次思前想後親朋好友之間的人際關係。這些年,彩妮的心眼比一般人大一點,但周圍都是一群人精,有樣學樣也學到了不少。
但彩妮還是犯難——應該把明汐和梁總這對夫婦安排到楊閔文的親戚桌,還是韓俊俊那邊的好友桌?
思來想去拿不定主意,隻好打電話給了明汐,向本人請教。
“我和梁見铖坐好友桌,小明朗安排到楊閔文的親人桌。”明汐直接給出安排,乾乾脆脆解決了彩妮想了半天的問題。
這個方案不僅巧妙,還周全,既照顧到各方關係,還把活潑好動的兒子托付給疼愛他的楊閔文。
彩妮聽從這樣安排,不忘點頭讚歎:不愧是明總!
結束通話電話前,彩妮姨姨不忘撒撒嬌:“好久沒看小明朗照片了,快發我幾張!”
霸總都有多部手機,明總也是。
明汐從隨身包裡掏出私人手機,指尖劃過螢幕解鎖,開啟相簿找到了幾張自己最喜歡的,通過手機裡的聊天軟體,發給了彩妮姨姨。有小家夥舉著啃了一半的蘋果傻笑的,有小明朗扶著兒童圍欄搖搖晃晃學步的,還有歪在沙發上抱著布偶熊打盹的模樣,每一張都鮮活可愛。
這些照片全出自照顧小明朗的唐阿姨之手。
明朗原本是小名,這個小名是明汐取的,她本想把大名的決定權交給梁見铖,不料梁見铖不假思索道:“就叫明朗吧,大名也叫明朗吧。”
明汐又詫異又凝眉,梁見铖斂了笑意,認真解釋:“不是讓他隨明德誠的姓,是隨他媽媽的姓。在這世上,他是與你血緣和親緣最深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你唯一的親人,你們的聯結理應更緊密些。”
“跟我姓,教授同意麼?”明汐並不想這樣,更不想在這個事上傷教授的心。
“這不僅是我的想法,也是老梁的想法。”
“教授真這樣說?”
梁見铖打趣一句:“我姓楊,他都可以接受。”
明汐抿唇,這倒真是教授會說出來的話。她忽地歪頭,試探一問:“梁見铖,你是不是打算第二個孩子跟你姓?”
彼時兩人待在書房,台燈灑下光暈暖黃,光線可親。
梁見铖笑臉迷人,語氣篤定:“天地良心,絕無私心。”
明汐傾身湊近,眸光瀲灩:“據說女兒更像爸爸,daddy真不心動?”
梁見铖還是堅定搖頭,半點不為所動。
“真的不想呀?”
明汐眨了眨眼,耐心又趣味引誘:“我們的女兒一定很漂亮很可愛。”
梁見铖還是搖頭。他沒有這樣的貪心,歸其原因,生育這個事主要辛苦在明汐,他見過明汐生產遭遇的疼痛,不想明汐再經曆一遍。
明汐奇怪,梁見铖真的不為所動呢。
“哎呀,可惜梁總的好基因了。”慫恿不了梁見铖,明汐遺憾歎氣說。
“我哪有好基因,幸好明朗遺傳了你,老梁說了那麼多次,我小時候是敏感腸道,難帶得很。”梁見铖態度真實,徐徐笑著。
噢,真是這樣嗎?
明汐咂舌,婚前求婚口口聲聲“優秀基因”,婚後優秀基因就更改了?
果然男人的話不能相信一點,婚前婚後的利益行徑更是判若兩人。也難怪
Kevin廖總會這樣調侃:“婚前梁總還算是星海客,婚後直接成了明宙人!”
10月
3日清晨,一輛商務車從海港出發。
2010年的國慶高速尚未如當下這樣擁堵,自駕出遊的人也沒有那麼多,更多是集裝箱貨車穿梭如織,或許其中就載著明宙代理的貨物。
這一場回宜城,梁見铖開車,後座上,明汐戴著耳塞聽一個純英文演講,小明朗在安全座椅裡酣睡,唐阿姨坐在最後排時不時上前輕掖滑落的小毯子。
車子下了高速,穿過宜城市區,駛過江岸大橋,然後拐進鄉下小路。
二十分鐘後,青磚黛瓦的小樓映入眼簾。
楊閔文帶著父母等在院門前,車剛停穩,便熟稔地接過唐阿姨懷中的小明朗。小家夥迷迷糊糊睜眼,看清來人後瞬間咧嘴,肉乎乎的小手捧住楊閔文的臉,“啵”地親了一口:“哥……哥!”
唐阿姨不經意彆過臉,即便相處一年多了,這錯亂的輩分總讓她哭笑不得。
其實在小明朗對楊閔文的稱呼上,明汐也犯過難——
婚後她隨梁見铖喚楊閔文“小哥”,她的孩子要怎麼稱呼?
“小哥爺爺”拗口,“小爺爺”又太奇怪,最後驗證了一個道理,小孩自有小孩的門道,因為顧雙洋在家習慣稱呼楊閔文小哥,這個稱呼不僅被梁見铖學走,也被牙牙學語的小明朗學走了,無奈“小哥”不好發音,就變成了疊字的“哥哥”。
一聲“哥哥”,楊閔文樂得合不攏嘴,蹭著孩子軟乎乎的臉頰,溫柔道:“想不想我呀?”
小明朗腦袋點點。
十月,楊閔文老宅這片最美的池塘荷花已經全部凋零,照片裡原本翠綠清新的秀美池塘,已是蓮葉荷花一起倒入池塘的衰敗景象。
很可惜,今年沒有親眼看到這片池塘的荷花盛景。
一行人進了屋,明汐和梁見铖的臥室在三樓——推開門,床頭櫃上的青瓷花瓶裡,一束乾蓮蓬靜靜佇立。
灰褐色的蓮房曆經日曬,仍透著幾分傲人風骨,瓶身貼著楊閔文的小字:一歲有一歲的風景,一程有一程的風光。窗外荷塘已殘敗,這束蓮蓬卻將夏日的勃勃生機,留了下來。即便透著形如枯槁的滄桑,入眼仍是貴氣不凡的藝術美學。
繁華總有落儘之時,傲人的風骨卻能在人間歲月永存。
明汐喜歡這個字,也喜歡話的意思。
夜幕降臨,得知明汐已到宜城,彩妮和德子立馬張羅起宵夜局。
考慮到小明朗九點準時入睡的作息,明汐隻能將孩子托付給唐阿姨照料。
梁見铖開著楊閔文的轎車,載著明汐駛向金鑫飯店——
這家承載著千禧年記憶的老酒館,店裡格局和裝潢依舊,隻是當年顯得富麗堂皇的大堂,當下看來不過寥寥三張圓桌,包廂也屈指可數。永遠笑臉迎人的金老闆鬢角添了白發,仍熱情地招呼著:“明汐兒,好久不見!”
推開包廂門,熟悉的喧鬨撲麵而來。明汐和梁見铖入座,赴約但不喝酒。
辦廠多年,韓俊俊這些年性格外放,尤其兩杯啤酒下肚後,臉頰泛紅,對彩妮和德子說:“你們倆可太能拖了!我家龍鳳胎都上學了,你們纔在一起!”
一口一個龍鳳胎,隻要他們聚一起,就有韓俊俊吹自家龍鳳胎的話茬。
彩妮和德子故作嫌棄對視一樣,誰能想到找個物件那麼難,隻能相互幫忙解決了。
彩妮托著下巴,轉頭衝明汐歎氣:“早知道和德子有今天,當年說什麼也要搶在你前頭結婚,好讓你給我當伴娘!”
德子笑得惹人注目,攬住彩妮肩膀,得意洋洋:“好飯不怕晚,拖久點怎麼了,更說明我對妮子是真金不怕火煉!”
說完,他朝梁見铖舉杯,“梁哥,你說是不是?”
梁見铖回以清茶,目光清朗,整個人氣質和麵目比起年輕差異不大,麵對這幫友人眉角眼梢都是笑意,他順著德子的話說:“我和明總情況類似。我們拖那麼久,也是因為明汐在考驗我。”
梁見铖話音未落,彩妮已經湊到明汐跟前,八卦的眼神亮晶晶的:“怎麼考驗?”
明汐無奈擺手,臉頰染上薄紅:“我沒有!當年拒絕真不是故意考驗……”話沒說完,梁見铖已剝好一隻蝦,輕輕放進她碗裡,語氣多帶著幾分爽朗調侃:“那或許是我給自己加了戲碼。”
眾人鬨笑間,明汐望著碗裡鮮紅的蝦,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對話。那是
2005年的春節,她剛從顧雙洋的彆墅連夜回了宜城,大過年裡彩妮也被父母催婚催得焦頭爛額。兩人擠在臥室床上,彩妮抱著枕頭嘟囔:“我和德子熟得就像兩個媽生出來的龍鳳胎,抱在一起隻想摔跤,哪有半點男女之情?”
“那不是挺刺激?”明汐當時頭也不抬,忙著回複郵件。彩妮氣得用枕頭砸她:“沒想到你是這種人!”鬨著鬨著,彩妮又泄了氣:“德子說,如果我嫁不出去,他可以湊合……湊合,我纔不要!”
兜兜轉轉這麼多年,青梅竹馬終究修成正果。正如梁見铖很多年對她說的話,感情哪有什麼固定軌跡?但檢驗感情的確需要時間。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窗外夜色漸深,大街小巷逐漸安靜,包廂裡的談笑聲混著杯盞碰撞聲,伴隨著一張張熱烈笑顏,恍惚間還是當年那群意氣奮發的年輕人。
夜宵散場,梁見铖發動車子駛離金鑫飯店。
十月的夜風卷著秋涼掠過車窗,明汐倚在副駕座上,闔著的眼睫在臉頰投下細碎陰影。安靜一會,她突然開口:“梁見铖,我並不後悔第一次的時候,拒絕你。”
說完,明汐偏過頭,目光落在梁見铖握方向盤的手上,骨節分明的指節放在方向盤鬆了鬆。
“但我也好奇,如果當年我直接答應你,我們現在還會在一起嗎?”明汐說的當年,是2000年梁見铖第一次表白的時候。
梁見铖唇角微揚,路燈掠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篤定回答:“會。”
明汐丟擲的是一個略帶假設的問題,當年她還是外貿業務員,還在海鷗工作就跟梁見铖在一起,在她還隻有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她和梁見铖能像現在攜手走過來嗎?
梁見铖的答案是,肯定會,還是在一起。不管早在一起,還是晚在一起,他和明汐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
但,梁見铖同樣是理性的人,他能保證他和明汐會一直在一起,也能保證自己感情不變,但不能保證明汐那一部分,還會不會變成現在的明總。
“應該不會。”明汐給出肯定回話,因為人都是好逸惡勞,她也是。
如果當年不是因為一點年輕氣盛,一點不合時宜的傲氣,一點清醒明白,從而拒絕了梁見铖。她一定會很快陷入梁見铖的愛意裡難以自拔。
她或許一樣把婚姻經營到位,就算沒有事業支撐,也是會想儘辦法讓梁見铖離不開她,但她可能沒有明宙,沒有Bright……
也沒有現在的她。
她很喜歡現在的她。
就像2008年的那場大雪,她對梁見铖的愛保持不變的情況下,多了一份洋洋灑灑氣勢磅礴的托底氣勢。
以後的人生,不僅梁老闆可以給她托底,她一樣也可以給梁老闆托底。
那麼梁見铖呢,如果她是家庭主婦,他還會那麼愛她嗎?
這個問題太考驗人性了。
明汐沒有問。
或許會一直愛她,但不會有超出預期的愛。
車子快開到了鄉下,遠處可以看到小哥家那片融入夜色的池塘,頭頂懸著清淺月牙,淡淡一點兒彷彿就像一點池塘水抹到了天邊。
月有陰晴圓缺。
車子停在池塘附近,田野的一切輪廓在夜色中模糊成黛色剪影,月光碎在殘荷莖稈上,泛起銀白色的漣漪。
梁見铖轉頭看嚮明小姐,目光清淡,語氣卻正經:“明汐,你覺得人會因為月亮的圓缺而不再愛它嗎?會因為新月不如滿月明亮,就否定它的美嗎?”
梁見铖打著比方問自家太太。
關於明汐前麵的假設,他一路都在想,他的心會不會產生變化,然後他順著月色開車回到小哥的老宅。
這些年他不管出差在哪個國家,在哪個城市,還是每天上下班,歸家心切,就看看天邊的那輪月。潮汐的漲落和月亮執行有著極大的關係,世界萬物或許有定律,但愛沒有。
他看著天上的月亮,就想到他心上的人兒。
所以,不管明小姐現在是盈滿的圓月,還是一輪細細月牙,都是他心上的光。
他對她的愛,隻要這樣輕輕注視,就泛起最初的心動瞬間。
這也是為什麼,楊閔文一直愛他的母親。
一歲有一歲的風景,一程有一程的風光。
明小姐不需要風光無限,一樣都是梁老闆最愛的明小姐。
此時此刻,天邊月牙不夠亮,頭頂的夜幕像極了巨大的黑色綢緞,遠處黑黢黢一片,近處偶爾響起的蟲鳴蛙叫聲,隨著齊齊搖晃的殘葉和蘆葦,有著一種蕭瑟而浩蕩的自然之美。
對明汐而言,愛無疑需要對等。
但對梁見铖而言,哪怕明小姐是一彎月牙,他也願意一直守著這份清輝。
……
4號抵宜,5號見證彩妮與德子的中式婚禮,6號也要啟程返回海港。
臨行前,梁見铖特意約了德子推薦的裝修公司負責人,前往那套老梁租住過的房子,現在這套房子的持有人是他和明汐。
既然房子買下來了,看看能不能重新裝修一下,趁著回海港前,跟裝修公司負責人聊一聊細節。
明汐因與彩妮父母敘舊耽擱了些時間,上樓的時候,手上拎著沉甸甸的布袋裝滿了宜城土貨——有風乾的臘肉,醃製的梅乾菜,還有兩條糯米糍粑。
走上旋轉的老樓梯,1999年的隆冬記憶突然翻湧而上。
那時的她,抱著兩條煙,鼓起全部勇氣敲響房門,開門的卻是個眉眼生動的年輕男人,一室暖氣裹挾著陌生又令人心動的氣息,為了博一個好印象,她厚著臉皮稱呼屋裡的人一聲哥哥。
防盜門依舊是老式的鑰匙鎖,明汐沒帶鑰匙,按下門鈴的瞬間,響起來的“叮咚”聲竟與記憶裡的重合。
隔著門板,隱約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那道讓她心動了無數次的嗓音:“來了。”
門扉緩緩拉開,梁見铖輕輕地半倚在門邊,襯衫領口微敞,麵容熟悉,帥氣而成熟。
明汐沒等他開口,利落地將手中重物塞進梁見铖懷裡,身姿輕盈地邁過門檻,嘴角勾起當年相似卻又更肆意的弧度,她笑眯眯問:“哥哥,可以讓我進去坐一坐嗎?”
梁見铖喉頭溢位低笑,睫毛輕顫間盛滿長情。他側身讓出全部空間,掌心托住她的手肘輕輕一帶:“歡迎回家,老婆。”
屋內暖光流淌,與記憶裡那個冬日初遇,像是剪影般重疊了一起。
番外(二)
就可以告訴她,他一直愛她……
2012年畢業季,
海港財經大學商貿學院的校園論壇因為兩個帖子炸開了鍋。
第一個帖子,一個
ID為“摸魚小天才”的大四學生發了個熱帖:【求助!星海外貿
vs明宙外貿,該選哪家?本人績點
3.4,
專四優秀,學生會某部門副部長,
求前輩指點!】
1樓“寒冷的冬天”秒回:部長好優秀!能拿下
offer的話,
哪家要你就選哪家唄。
樓主不服氣,
本想主動挑一挑這兩家公司,沒想到被一樓這人奚落了,
然後回複的態度已經透出了一個學霸的驕傲:【???外貿門檻這麼高了?我這條件還不夠看?】
3樓依舊是“寒冷的冬天”:要是您真拿到這兩家的麵試,還會來發帖問啊?
底下瞬間歪樓成外貿小白的吐槽大會。隨著越來越多畢業生想要湧入外貿公司,
帖子的話題很快聚焦到兩家公司的福利對比上。有人問薪資架構,
有人打聽晉升空間,甚至還有女生小心翼翼詢問職場環境。
“寒冷的冬天”似乎對可愛
ID情有獨鐘,
看到@草莓啵啵球的提問,立刻認真回複:“五險一金、交通補貼這些兩家都有,都是行業頂配,
但明宙對外貿新人更友好,
工作時間靈活。尤其對女員工,
明宙的產假和晉升機製堪稱模範。”
這番話讓帖子熱度飆升,
一個男生連夜註冊諸如@軟萌小團子的賬號,試圖套出更多內幕。
直到
130樓,
ID“粉紅小鳥”突然開炮:“瞎扯!星海外貿背靠國企,
明宙就是個私企,
拿什麼比?說什麼女性友好,分明是畫餅!”
“寒冷的冬天”罕見地懟了回去:“兄弟,既然這麼懂,
建議試試海鷗外貿,那邊更適合你呢。”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吃瓜群眾的好奇心,146樓直接追問:“海鷗居然還沒倒閉?”
緊接著,關於這家老牌外貿公司的討論喧賓奪主,樓裡飄過一排蠟燭表情包。
當帖子點選量突破
2000,“寒冷的冬天”亮出真實身份——竟是星海外貿的資深業務經理林寒!
網友們瞬間炸鍋:“原來老大也天天蹲論壇摸魚啊!”
“星海工作強度怕不是虛傳?”
一週後,樓主“摸魚小天才”哭喪著臉回來更新:【哭死!明宙終麵被老闆娘刷了,又美又颯的姐姐,我恨!】
林寒立刻現身糾正:“那不是老闆娘,是真正大老闆。”
評論區再次沸騰,有人趁機追問:“寒經理!聽說星海要和明宙合並,是真的嗎?”
林寒這次沒再打太極,直接說:“不知道會不會合並,隻能說比起明宙外貿,星海外貿的員工更想跟明宙合並,其中原因就不說了。恭喜進了明宙,你擁有了兩個最強老闆。”
咳……
雖然沒有說原因,林寒後麵的祝福簡直不言而喻,已經解釋了為什麼星海外貿的員工更想跟明宙外貿合並。
明明兩個老闆是一家,資源傾斜太明顯了。
明宙的明總偏心明宙理所應當,他們的梁總的偏心簡直天理難容!
“風水輪流轉啊……”林寒對著電腦螢幕苦笑三聲,順手給帖子裡的社會小新人們一一點個讚。
以上就是商貿學院的第一個熱帖,第二個帖子則是有關海鷗外貿的吐槽,其熱度直接以破萬登頂了榜首。
不同於星海外貿和明宙外貿還相對客觀專業的討論,這個帖子裡充斥著老闆夫婦的狗血八卦,無數學生抱著“吃瓜五分鐘,沉迷兩小時”的心態深陷其中,隻要進了這個帖子,彆說兩小時,基本沒有半天時間壓根出不來。
為什麼海鷗外貿帖子熱度高,是海鷗實力強名聲大麼?絕對不是,而是海鷗的老闆和老闆娘兩人的瓜實在太狗血,太好吃了!
所以說,線上吃瓜纔是網路熱度第一生產力。
今年是2012年,這一年也不是什麼特殊年份,除了十八大的召開,也沒什麼特彆值得關注的事,如果有,就是曾經引起轟動的話題——瑪雅文明預言的“世界末日”。
末日時間是2012年12月
21日,在這一天沒有到來,被大量年輕人渲染得危機四伏,這一天又恰逢週五,冬至。
作為老闆,再忙,也要有自己的私人生活。
尤其有了小明朗後,梁見铖和明汐共同擬定每月需要有一兩個週末,屬於family
gathering;如果這個月忙,下個月也要補上。
但是,比起family
gathering,梁見铖更喜歡跟明汐單獨過週末,像最初兩人還是戀人關係,偶爾約著一起登山踏步,或紮營夜宿。
露營夜宿……
仔細想一想,這個專案似乎很長時間沒安排了,因為小明朗的到來,多少影響他和明汐兩人空間。
2012年
12月,小明朗已滿四周歲,嚴格意義上,已告彆幼兒期,步入兒童階段。對梁見铖而言,明朗接下來的成長意味著新階段的到來,作為小小男子漢,似乎不再如以往那般依賴母愛。因此,作為丈夫,他有權利從明汐那裡獲得更多時間和關注。
彼時梁見铖即將開始奔四的鼎盛年華。
某次,明汐乘坐飛機的時候,在頭等艙翻閱一本男性雜誌,其中關於“男人性格成熟度在
35歲達到頂峰,而後維持一段時間便逐漸下滑”的理論讓她忍俊不禁。她隨手拍下這段文字,待飛機落地發給了梁見铖。
收到訊息的梁見铖第一次看到明總發來的訊息,沒有給予任何回複,然而當晚,以實際行動展現出自己在某方麵的實力,沒有下滑。
明汐恍然,明白梁見铖不是故意不回複,而是將“性格成熟度”誤看成了“性成熟度”!
梁見铖堅持自己沒看錯,還一本正經反駁,聲稱男人的性成熟遠早於
35歲,他
18歲前已完全成熟。
一番親昵,兩人拿出手機核對照片,找到了原因,隻因拍攝時反光嚴重,“性格”二字被光暈模糊,乍一看確實容易誤讀。
明汐:……
抱歉,如果是性成熟度,她絕對不會拍下來傳送給梁見铖。
畢竟以梁見铖的身體素質——工作繁忙仍每週堅持鍛煉,即便頭上多了幾根白發,也沒讓自己少一塊腹肌。
其中的效能力根本不存在
35歲後逐年下滑的情況。
倒是梁見铖的幼稚舉動,明汐尷尬之後,還是忍不住調侃:“男人的性格成熟度,好像是真在
35歲後滑坡了!”
尤其今晚跟她較真的行為,簡直幼稚!簡直可笑!
如果明汐現在是一個老太太,都要笑掉大牙了,但她現在還不是,所以她咬上梁見铖嘴唇,以幼稚還以幼稚……
隨後,在氛圍最好的時候,梁見铖提出了週末一起去露營,且不帶明朗。因為他這次選的地方,不適合親子。
“很危險嗎?”
“當然!”梁見铖眉頭一動,語氣一本正經,“會非常危險!明總敢不敢挑戰一下?”
明汐從商多年,最不懼挑戰了,何況她工廠主營各類戶外用品,現在bright官博,偶爾發的宣傳照片都是她這個老闆親自提供。
梁見铖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就是戶外運動愛好者,回國工作後基本終止了這個愛好,現在他有妻有兒,自然不會再嘗試過於冒險的戶外運動。
他說的危險……
隻能說比起那種在山野平地搭個帳篷看日出的相對危險。男人的膽量的確上了35歲逐年減弱,梁見铖這一點是承認的_
身份角色有了變化,讓他的思想和觀念自然跟著變化。不同的時代,信仰都可以改變,一條路走到黑讓人敬佩。但梁見铖從不是這樣的人,九型人格裡,他應該屬於典型的改革者。
星海科創完成國企改製後,梁見铖多次減持股份。
儘管他仍是公司最大的個人股東,持股比例卻逐年下降。不過隨著企業估值攀升,他通過減持套現的資金與日俱增,加之明宙公司每年的豐厚收益,這些統統都成了夫妻共同財產,進行了二次管理和投資。
既是婚後所得,兩人之間自然無需見外,這些年,梁見铖對明宙的投資力度明顯大於星海外貿,這也使得星海外貿愈發渴望和明宙實現合並。
一番周到籌備,週六一早,梁見铖駕駛越野車,載著明汐前往露營地。
明汐原以為此行隻是登個山,沒想到還要乘船登島。
這兩年,明宙旗下的
bright品牌發展勢頭迅猛,梁見铖更是全力支援自家產品。但凡需要上鏡出席的場合,他大多會選擇
bright高階線的衝鋒衣。
bright品牌的設計風格和他的氣質倒也契合,去年中央巡視組視察星海科創,梁見铖作為主要接待人員,和巡視組領導合影身著的那件黑色衝鋒衣,也是出自
bright。
千禧年的的梁見铖,衣帽間裡全是國際大牌;星海科創改製後,出於工作原因大多穿簡約的行政夾克;今年開始,除了重要會議,已鮮少穿著正裝,一年
385天裡,至少有
270天穿著
bright的衣服。
每當
bright推出男裝新品,都會第一時間送到他的衣帽間,梁見铖也從不白拿,每一件都按價付款,真正做到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正如梁教授所言,婚前的梁見铖是精打細算的資本家,婚後則成了老謀深算的行家,一番運籌帷幄,不讓明汐吃虧,也保全了自己利益。
絕!妙!
登船下來,不管梁見铖,還是明汐,兩人身上都穿著
bright衝鋒衣,同時身上還背著鼓鼓囊囊的戶外揹包。明汐的揹包還算小巧,而梁見铖的揹包大得驚人,若不是他身材高大、肩寬背挺,遠遠望去,倒像極了
90年代背著家當進城務工的農民工。
這也是沒辦法,冬日露營,保暖裝備必不可少。
登上島嶼後,首要任務便是尋找合適的露營地。理想的露營地需背風朝陽、靠近水源卻又不能過近,同時還要避開懸崖、滑坡等危險區域。梁見铖此前將這次露營描述得充滿挑戰,實則對他而言,不過是想跟明總在島上享受一份屬於成熟男女“過家家”般的休閒時光。
儘管已經通過衛星地圖勘察過地形,為了讓明汐有更真實的體驗,梁見铖一手拄著登山杖,一手牽著明汐的手,一步步親自實地考察。最終,他們選定了一片榆樹環繞的空地。
榆樹枝葉茂密,形成天然的遮陽屏障,外加榆樹喜濕,附近必定有地下水源。
當然,這裡也不是什麼無人島,這座島的使用權已被星海科創買斷,計劃作為未來的科研用地。島的另一端已開始基礎建設,梁見铖正是趁著專案初期,週六工人較少的時候,才帶著明汐前來“探險”。
如此看來,所謂的“危險”,不過是梁見铖刻意營造的氛圍。
明汐真的是一點也不帶怕的。
她對自家產品質量也很有信心,她和梁見铖帶上的裝備彆說應對島上的小蟲小鳥小鬆鼠輕輕鬆鬆,就算真有大型猛獸也能安全抵抗。
傍晚時分,兩人用簡易裝置準備晚餐。
島上野生食材奇怪又豐富,雖然攜帶了食物,兩人都興致勃勃地體驗起“荒野求生”——就地取材。
口渴了要喝水,梁見铖使用者外小刀在榆樹乾上劃開小口,清澈的榆樹樹汁便緩緩流入收集瓶中——這可是天然的電解質水。
“汐兒,去采些苔蘚來。”私下裡,親昵的稱呼也是存在梁見铖的嘴裡,小汐、汐兒都是偶爾會有的稱呼。
然後,明汐眉歡眼笑地接過梁見铖遞給她的榆樹汁,又抓了一大把苔蘚遞過去:“給!”
梁見铖將苔蘚仔細填入樹乾開口,動作小心而專注。雖說采集了天然的榆樹液,出於對自然的敬畏和保護,他用苔蘚堵上開口,可以避免這棵榆樹遭受昆蟲啃噬和病菌侵襲。
明汐對梁見铖的環保行為連連稱讚,代入一下榆樹的感受呢,她又玩心上來,輕輕咳嗽兩聲,她壓著嗓音以榆樹的身份對梁見铖表達了“咬牙切齒”的感激。
什麼鬼,梁見铖無奈失笑,明汐偶爾的有趣勁兒,不也幼稚極了!
夜幕降臨,戶外燈亮起暖黃的光暈,蝴蝶爐中星火跳躍。明汐和梁見铖裹著厚實的戶外衝鋒衣,並肩而坐在這個靜謐萬分的島上。頭頂是星河璀璨,萬裡無雲,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潮汐拍打著岸邊岩石聲響,激昂又有韻律,山間蟲鳴鳥叫交織入夜。
兩人中間的戶外桌上,茶在壺中咕嘟作響,氤氳熱氣嫋嫋升騰。
此情此景,既有著冒險的刺激,又充滿著閒適的愜意。
人生奮力拚搏,所求不正是此刻——全身心沉浸自然饋贈,任清風拂麵,聽流水潺潺,賞繁星閃爍,夜裡還能伴潮聲入眠。
“敬梁總!”明汐眉眼彎彎,愉快傾身,端起手上的保溫杯。
梁見铖唇角揚起細微弧度,直接輕碰她的杯子,回以:“敬明總!”
這世上,再多的財富都不及當下的好心情,今晚的月色,也沒有辜負島上的這對有錢人……噢,不,是有情人。
入夜,明汐原以為梁見铖會備上兩個睡袋,畢竟冬夜寒涼,各自保暖纔是穩妥。誰知,梁見铖隻帶來了明宙生產的雙人睡袋。
帳篷內,戶外照明燈暈染出兩重身影。
光影搖曳間,熟悉又曖昧氣息悄然彌漫,裡麵人影上下掠動,直到心靈和身體一起緊密相依。遠離塵囂的野外島上,星空低垂,心跳和呼吸在彼此耳邊回響。
“梁見铖,你太澀情!”明汐耳尖泛紅,在梁見铖耳畔呼呼嗔怪。
梁見铖低笑出聲,溫柔調侃:“明總,這事你也有責,誰讓你們家設計的產品‘助紂為虐’?”
無恥!
明汐氣不過,抬腿輕踢,直接被梁見铖順勢用雙腿夾住。
狹小空間,完全分不開的肢體接觸,讓明汐再次清晰感知到身側人的變化,她又羞又惱地轉過身。意識到自己困在雙人睡袋中無處可逃,隻能語言攻擊:“梁見铖,你快四十了,你以為你還在青春期!”
梁見铖笑笑,對年齡已不介意了,隻要跟明汐在一起,他對時間沒有一點焦慮。
他相信明汐也是這樣。
還有,他的確不在青春期了,他對明汐的愛好像可以一直保持在青春期纔有的濃烈程度,即便不焦慮時間,梁見铖還是感慨,時間怎麼會過得那麼快。
他感覺他和明汐還新婚燕爾,轉而兩人結婚都四年了。
但……才四年啊。
他和明汐至少會有四十年的婚姻時光,貪心一點,是五十年,六十年……
等他真的變成老頭子了,明汐也會變成一個漂亮老奶奶,他隻能像這樣牽著明汐的手,貼在自己的心臟,隻要這裡噗通噗通地跳著——
就可以告訴她,他一直愛她這個事。
-
夜深了,島上驚濤時時拍打岸上礁石,海風掠過,捲起水花四濺。
所有熱愛戶外的人都能感受到:時間,自然以及宇宙是何其浩瀚而壯美,生命的偉大和燦爛,一樣是永不停歇席捲而上的潮汐,是細小浪花聚成千堆雪灑落,是前浪褪去留下的潺潺回響……
還是來自Bright的品牌宗旨——無畏挑戰,隻為前行。
番外(三)
小劇場(三則)日常係列……
小劇場(一)見麵禮
明汐和梁見铖領證那年,
梁教授不在海港,隻能電話告知。
比起梁見铖的電話,明汐打在前麵。
電話掛上後,
教授又發來一條簡訊,非常簡短的內容,
隻有三個字:見麵禮,
後麵是一串六位數字。
明汐盯著手機反複琢磨,
第一次百思不得其解,這六位數到底什麼意思?該不會是給她的紅包金額吧?若說紅包數額,
又不太合適,這串數字裡好幾個4呢。海港人講究,
最忌諱紅包裡出現“4”了……
梁教授向來講究禮數,
也不會如此隨意。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捏?
明汐把教授這條簡訊給梁見铖看,梁見铖立馬明白了。
一週後,
梁見铖帶明汐去了一趟老梁在海港那邊的房子,老梁的臥室衣櫃裡,梁見铖用老梁發給明汐簡訊裡的密碼,
開啟了裡麵一個立方形的保險櫃。
隨著鎖扣彈開,
櫃門緩緩開啟,
裡麵整齊擺放著梁家幾代人的家當。
明汐眼睛都看直了,
梁見铖這是帶她在偷家嗎?
什麼偷家,明明是老梁要給明汐兒媳婦禮物,
換成自取模式罷了。
“這些家當,
原本我母親保管,
他們離婚後,都還給了老梁。老梁不好跟你明說,他的意思是,
以後這些給你保管,也做兒媳婦見麵禮了。”梁見铖把父親的意思進行了仔細的解釋說明。
隨後,他把保險櫃裡取出來的兩個雕花盒子,端到了明汐的手上。
“……”明汐也沒想到,見麵禮是這樣的方式到手。
半個小時,明汐和梁見铖隨意地坐在地板上,一一清點家當,好多銀圓好多古錢幣還有好多泛黃的地契(基本無效隻有收藏價值)。
真是富貴之家啊!明汐看得歎為觀止,難怪教授有祖傳洋房公寓,原來是祖上富貴啊。
梁見铖開玩笑說:“的確,在那個年代,老梁從小沒怎麼受苦,最大的苦就是年輕時候帶我吧。”因此才養成了老梁這樣的性情中人。
明汐莞爾。
突然,一隻金鑲玉鐲子從一方錦緞中滑落,溫潤的羊脂玉,上麵用金絲勾勒出牡丹圖案,這紮實的手藝應該是民國時期的東西。
梁見铖拿起鐲子,拉過明汐的手,直接套在明汐纖細的手腕上,滿意地笑了笑:“好看。”
明汐抬起手腕瞧了瞧,沉甸甸鐲子懸在手腕,看起來就很富貴綿長。
然後,教授大方地給了保險箱密碼,明汐最終隻取了一樣禮物。
梁見铖帶明汐來“偷家”,最終也手下留情了。
這些家當,大多是意義超出價值,隻要這個家老梁還在,都不能由他和明汐來保管。
小劇場(二)世博會
2010滿大街都是熱褲和花朵裙,以及波西米亞風格的長裙。
明汐很少穿這樣的長裙,主要不方便,翻照片也有那麼一張,世博會上,她和梁見铖抱著小明朗合影於中國館。
這張照片裡,明汐難得穿上休閒風情的長裙,梁見铖也是清爽乾淨的休閒圓領衫和牛仔褲。
這樣的穿著,兩人都褪去了平日嚴肅,多了份份隨性親和。
懷中的小明朗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神情謹慎又茫然地瞪著攝像頭的人,肉嘟嘟的小手緊緊抓著梁見铖的衣角。
此次世博會,明宙主推的產品也在參展之列。這張合影,乍一看不過是普通年輕夫婦帶娃出行的日常記錄,又承載著彆樣的意義。
那天本是陽光很好的週六,按照原計劃,明汐和梁見铖要帶著小明朗去動物園,然而,因臨時需要協商兩個展會的關鍵問題,行程不得不臨時更改,一家三口便來到了中國館。
當身著私服,樣子休閒新手父母明汐和梁見铖出現在展會現場,著實讓員工們眼前一亮。
尤其歆雨看到這溫馨的一幕,趕忙拿起相機,按下快門,為這一家三口留下這張溫馨照片。
他們身後的中國館,巍峨壯觀,朱紅色的鬥拱造型獨特,剛剛好的偉大融入家庭美好裡的一部分。
小劇場(三)兩個女王一個國王和一個王子
幾年後,梁見铖膝蓋上多了一個女兒,大名梁思睿。
一個很聰明觀察力很強又很會提問的女寶寶,三歲就能問出:“為什麼哥哥姓明,我姓梁,哥哥是彆人家的哥哥嗎?”
梁見铖哭笑不得,頓了下,故意考了考女兒:“如果說哥哥是一個叫梁叔叔生的孩子,哥哥到底是誰生呢。”
“……是爸爸!”小思睿作答成功。
“聰明。”梁見铖勾勾唇,對兩個孩子的智商都還算滿意,雖然兩人的思維能力完全不同。
三歲的小思睿因為聽多了早教阿姨講的童話故事,對童話世界有了雛形認知,比如有一天小思睿認認真真總結了家裡的主要成員對爸爸說:“我們家有兩個國王,兩個女王。”
有時候,梁見铖也是跟不上孩子思維,耐心問:“哪兩個國王,哪兩個女王?”
小思睿:“我和媽媽是女王,爸爸和哥哥是國王。”
噢!梁見铖笑了笑,他還以為明汐和顧雙洋是女王呢。
然後,當著明汐和兒子的麵,梁見铖笑得更是溫柔,糾正女兒的話:“爸爸不是國王,爸爸是王子,你媽媽的王子。”
明汐正在吃全麥三明治,稍不留神,裡麵的培根都要掉下來。
已經快成為小小少年的明朗更是震驚萬分,隨後酷酷搖搖頭:……老王子!
這個家以後估計要靠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