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醒於歲動戈壁的風沙是沒日沒夜的。
山海眾的這支小隊已經在荒漠裡走了七天。
他們不走官道,不近人煙,專挑商隊出沒的荒僻小徑...因為獵物隻有在這種地方纔沒有防備。
“來了。”
秘使蹲在沙丘後麵,眯著眼望向遠處。
一支商隊正緩緩從地平線那端挪過來,駝鈴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聽不真切。
“十個人,貨物不多。”旁邊的人數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但夠咱們吃一陣了。”
秘使沒有立刻動手,他等了一會兒,等那支商隊完全進入穀地,等最後一個人影從沙丘背麵消失。
然後他抬起手,往下一壓。
“走。”
他們的動作很快,從兩側包抄,不喊話,不警告,刀鋒直接沒入第一個人的後頸。
商隊的人不是沒反抗,但山海眾人多,而且...他們不怕死,至少他們表現得不怕死。
一個護衛被砍倒之前,用盡最後的力氣喊了一聲:“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沒有人回答他。
秘使蹲在一具屍體旁邊,翻找著值錢的東西。
銅板、乾糧、一把半舊的匕首。
他把匕首在鞋底上蹭了蹭血,別進腰間。
“差不多了,”他站起來,環顧四周,“收——”
話斷了。
不是他自己斷的,是風停了。
戈壁上的風是從來不會停的。
它從清晨刮到深夜,從春天刮到冬天,從山海眾這批人記事起就一直在刮。
它不猛烈,但從未止息。
現在它停了。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
風的呼嘯、沙粒的滾動、遠處駝鈴最後一聲餘響,全都消失了,像被人用一塊看不見的布矇住了整個世界。
秘使的手搭在刀柄上,沒有拔,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
“誰?”
沒有人回答。
然後他看見了。
商隊貨物堆的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不,不是“多”的,是“一直站在那裡”的,隻是方纔那裡什麼都沒有,現在有了。
她背對著他們站著,赤足踩在沙地上,沙地很燙,但她的腳上沒有沾一粒沙,也沒有留下腳印。
黑色的長發垂在肩後,被那陣已經不存在的風吹不動,紅袍從肩頭披落,像一攤沒有乾透的血。
從背後看,身量頎長,肩背挺闊,整個人像一柄插在沙地裡的刀。
秘使又嚥了一口唾沫。
“…什麼人?”
那人沒有回答。
秘使朝旁邊使了個眼色,一個年輕的山海眾提著刀,小心翼翼地繞到正麵去...然後他的刀掉了。
“哐當”一聲,刀砸在沙地上。
“怎……”秘使罵了一句,自己走了過去。
然後他也愣住了。
紅袍下,那張臉...
沒有他預想中的、粗獷的、帶著刀疤的、屬於某個戈壁悍匪的臉。
是女人的臉。
眉骨高,眼窩深,鼻樑直得像刀削。
紅色的眼睛...不像硃砂那種暖紅,是冷的,是沉的,像結了千年的血。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不笑,不怒,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那張臉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活在這個世上的人。
秘使腦子裡“嗡”了一下。
他方纔遠遠看著那個背影,以為是個魁梧的男人,肩那麼寬,站姿那麼硬,袍子底下隱約能看出筋肉的線條。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跟對方搭話、怎麼試探對方的來路、怎麼在不惹怒對方的情況下把商隊的貨分走。
現在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紅的,冷的,像一把刀從鞘裡拔出來,在他臉上劃了一下。
秘使的手開始發抖,是身體在提醒他...麵前這個東西,不是人。
“……你……你是誰?”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乾澀,像一塊被風乾了太久的木頭。
那女人沒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經過那個還在發抖的年輕遊勇身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赤足落在沙地上,無聲,無印。
她走到貨物堆前麵,停下來。
那些木箱、布匹、糧袋,在她麵前像一堆不值一提的雜物。
她伸出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她的指尖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輕輕一劃。
沒有聲音,沒有光,什麼都沒有。
但那片虛空裂開了。
一道縫,從她的指尖延伸出去,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刀在空氣中切了一刀。
裂縫的邊緣不是黑色的,是另一種顏色,不屬於這片天空、這片大地、這個世界的顏色。
深紫,暗金,灰藍。
那些顏色在裂縫裡緩慢地流淌,像沉在水底的油。
裂縫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活物,是“別處”的風,是“別處”的光,是“別處”的時間。
那些東西從裂縫裡滲出來,拂過她的指尖,拂過她的袍角,拂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山海眾的臉。
有人磕頭了。
是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膝蓋砸在沙地上,額頭貼在地麵上,整個人伏下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後頸。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秘使還站著,他不想跪,但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想跑,但他的腳釘在沙地上,像生了根。
那女人收回手。
裂縫合攏了,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顏色消失不見,風又回來了,沙粒又開始滾動。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她還在那裡。
她轉過身,那雙紅色的眼睛終於落在了秘使身上,是“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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