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朔風獨鳴小龍是被廚房的聲響弄醒的。
不算吵,朔做飯從來不吵,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悶悶的,隔著一道牆傳過來。
窗紙還是灰的,天沒有亮透。
小龍翻了個身,金尾從被子裡探出來,搭在令的手臂上。
令沒有醒,藍尾在睡夢中捲了一下,纏住了他的尾巴尖,又不動了。
他躺了一會兒,沒有再睡著,索性從被子裡鑽出來,小心地把尾巴從令的藍尾裡抽出來。
令哼了一聲,翻了個身。
小龍光著腳踩在地上,涼意從腳底板漫上來,他縮了縮腳趾,踮著腳尖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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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門開著。
朔背對著門口,站在灶台前。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腰間係著一條紅帶子。
那條帶子小龍見過很多次了,洗得邊角都起了毛,顏色暗沉沉的,但朔每天都係著,從不換。
鍋裡的粥在冒泡,白汽從鍋蓋邊緣擠出來,把朔的背影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
小龍站在門口,扶著門框,沒有進去。
他看了一會兒。
看朔往粥裡撒了一小撮鹽,用勺子在鍋裡慢慢攪著,手腕不動,隻動手指,和二哥下棋時捏棋子的姿勢一樣。
朔從碗櫥裡拿出四隻碗放在灶台邊上。
小龍眨了眨眼。
他們家有四個人,大哥,二哥,大姐,和他。
朔把粥盛進碗裡,四碗,然後他端起其中一碗,走到灶台邊的小凳上坐下,開始喝。
另外三碗放在灶台上,冒著熱氣。
小龍站在門口,看著那三碗無人認領的粥。
大姐還沒起。二哥也沒起。他自己站在這裡,但大哥不知道。
如果他不進去,那碗粥就會慢慢涼掉,然後朔會把它倒回鍋裡,鍋蓋蓋上,假裝它不曾存在過。
小龍想了想,邁過門檻,光著的腳踩在廚房的青磚上,涼得他嘶了一聲。
朔的勺子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見小龍光著腳站在廚房中間,銀白的頭髮翹著,金尾垂在身後,尾尖輕輕晃著。
朔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到他光著的腳上。
“……鞋呢?”
“忘了。”
朔放下碗,站起來,走到小龍麵前,蹲下。
他伸出手,握住小龍的腳踝,把那隻冰涼的、沾了灰的小腳攏進掌心裡。
朔的手很大,但很暖。
小龍的腳趾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
朔沒有鬆手,他用拇指在小龍的腳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擦灰,又像是在確認這隻腳沒有受傷。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小龍的鞋子拎過來,放在他腳邊。
“穿上。”
小龍彎腰穿鞋,係鞋帶的時候手指笨笨的,繫了半天繫了個死疙瘩。
朔蹲下來,把那個死疙瘩拆開,重新繫了一遍。
係完之後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蹲在那裡,看著小龍。
小龍也看著他。
灶台上的粥還在冒熱氣,白汽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散開。
“餓不餓?”朔問。
“嗯。”
朔站起來,走回灶台邊,端起那碗本該涼掉、但因為有人來了所以還沒涼的粥,放在小龍麵前。
小龍爬上凳子,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朔站在旁邊,沒有坐下,也沒有走開,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小龍喝粥。
小龍喝了兩口,抬起頭。
“大哥不喝嗎?”
“喝過了。”
小龍低頭看了看朔放在灶台邊的那隻碗——粥隻喝了一半,剩下半碗已經涼了。
他沒有說破。
低下頭,繼續喝自己那碗。
金尾從凳沿垂下來,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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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喝完粥,把碗放在灶台上。
朔端過去洗了,把灶台上那三碗已經涼了的粥倒回鍋裡,鍋蓋蓋上。
他轉過身,看見小龍還坐在凳子上,沒有走。
“怎麼了?”
小龍從凳子上滑下來,走到朔麵前,仰著頭看他。
“大哥,你今天要去校場嗎?”
“嗯。”
“我能去嗎?”
朔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穿厚一點。風大。”
小龍咧嘴笑了,金尾在身後甩了一下,跑回房間去找衣服。
朔站在廚房裡,看著那道小小的、跑得飛快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很短,像風吹過水麵,皺了一下就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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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上的風確實大。
小龍站在校場邊的台階上,被風吹得眯起了眼。
他把領口攏了攏,縮著脖子,金尾從身後卷過來纏住自己的小腿,尾尖微微發抖。
校場很大。
遠處,士卒們在練兵器,長槍破空的聲音,鐵器碰撞的聲音,號令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粥。
近處,校場的角落,有一塊空地。
沒有兵器架,沒有靶子,什麼都沒有。
隻有朔。
他站在那塊空地上,背對著幼龍。
他的腳邊,沙土地上有一片深深的、雜亂的腳印,不像是今天踩出來的,像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踩出來的。
腳印疊著腳印,舊的被新的蓋住,新的明天又會被更新的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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