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漢口段一處較為隱蔽的江灣,水波不興。
一艘船體覆蓋著暗沉鐵甲的艦船,正緩緩升起風帆。
這是船運局主事杜昌榮督造的第二艘“鐵甲艦”原型船。
相對於上個月的原型鐵甲船,這第二艘的船型已根據首艘測試結果做了修正。
甲板非關鍵區域的鐵甲厚度略有削減,船艏線型也稍作優化,以圖減輕重量、改善阻力。
老杜親自站在船舷,眉頭微鎖,緊盯著鼓起的帆麵。
江風不算小,但“鎮濤”號加速依然遲緩。
彷彿一個卸了些重負卻仍未擺脫羈絆的壯漢,步履沉滯。
一艘同尺寸的舊式戰船被安排在側旁作為對照,兩船同時升帆競速。
起初差距似乎比上次小了些,但不過一盞茶功夫。
舊船便明顯領先,將“鎮濤”號甩開一截距離。
“停帆,測速!”
老杜聲音沉穩,但緊握欄杆的手暴露了內心的緊張。
吏員們忙碌地測量、計算、比對。
結果很快呈上:
航速比第一艘原型提升了約一成半,轉向也略見靈活。
但距離老杜心中能用於水戰主力的標準,仍有不小差距。
“唉……”
老杜吐出一口濁氣,粗糙的手掌撫過冰涼的鐵甲。
“減了重,修了型,但是還是不夠快啊。這鐵甲披在身上,終究是太沉了。”
他望著前方開闊的江麵,眼神裡有無奈,但更多是不甘的思量。
“防箭矢、防火油、耐衝撞的好處,是實實在在的。”
“若遇敵艦,這般撞上去,便是木船粉碎。”
“可若追不上、纏不住,一身鐵骨也難施展……”
“除非,能有比風更聽話、更持久的力道來推著它走。”
他轉身對副手及幾位核心匠師道:
“詳細記錄,速度、轉向、吃水變化,一點都彆漏。”
“比上次有進步,說明路子沒完全走死。”
“回去接著想,甲板佈局、看看能不能換一些更輕薄但是更結實的鎧甲?”
“這鐵甲艦,不能就這麼認輸。”
他暗自思索著。
“鄧大人回來之前,一定再想想還有沒有完美的方案。”
“順便也要問下鄧大人那天說的,那蒸汽動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
武昌府轄下黃陂縣,李家坳。
工曹“工政指導小隊”的兩個年輕吏員,孫賬房和陳匠目正蹲在地頭,眉頭擰成了疙瘩。
眼前這架犁,樣子有點怪。
犁轅的彎曲弧度,和工曹頒下的“標準製式”圖樣不太一樣。
犁鏵的角度也似乎更斜一些。
扶犁的老農李老栓,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帶著莊稼人見官爺的侷促,搓著手不敢說話。
“李老爹,這犁……是你自己改的?”
陳匠目摩挲著那光滑的犁轅,入手的感覺異常順暢。
“是……是小老兒瞎琢磨的。”
李老栓嚅囁道。
“原先那犁,拉起來費勁,牛也累,地翻得深淺也不勻。”
“我就試著把這彎兒改大點,鏵片掰斜了些……”
“用了幾年,覺著輕省不少,翻的地也平整。”
孫賬房拿出尺規和本子,開始測量角度、長度。
又詳細詢問了耕深、拉力、每日能耕畝數。
李老栓說不出了所以然,隻憑感覺比劃。
陳匠目乾脆套上牛,親自下地試了半壟。
確實,起步更省力,土塊翻轉更利落。
“妙啊!”
陳匠目眼睛發亮。
“這彎兒改得好!孫兄,你算算,這力臂是不是變了?”
“還有這鏵角,切土更順,阻力小了!”
兩人在地頭嘀嘀咕咕,又是測量又是畫草圖。
李老栓起初忐忑,後來見兩位“官爺”非但沒怪罪。
還對自己的土辦法如此上心,漸漸也放開膽子。
把自己怎麼想的、怎麼試的、失敗了幾次都說了出來。
幾日後,工曹衙門。
一份詳細的報告和圖樣呈了上去。
報告裡不僅有尺寸資料,還有孫賬房估算的省力比例和可能提升的效率。
結論是:
此改良雖出農戶經驗,卻暗合“槓桿省力”、“斜麵減阻”之理。
建議在本地土質相近區域試行推廣,並酌情獎勵李老栓。
很快,李老栓不僅得了一筆“格物巧思賞”的銀子。
還破天荒被請到縣裡新建的“農技交流棚”,給其他農戶講他的“土法子”。
雖然他說得結結巴巴,臉漲得通紅,但摸著那白花花的賞銀。
看著官爺們認真記錄的樣子,老漢覺得。
自己這輩子和泥土打交道琢磨出的那點東西,好像突然金貴了起來。
...
隱虎衛指揮使陸沉舟的簽押房裡,空氣凝滯。
他端坐在硬木椅上,麵前攤開著一封剛拆閱的信。
信紙是軍中常見的厚實箋紙,上麵的字跡筋骨分明,是鄧名親筆。
這是對他上月例行稟報的回複。
按照規定,隱虎衛每月需向鄧名彙總內部監察要情,重大事項則可加急直呈。
陸沉舟上月的稟報裡,提到了對幕府內幾個衙門日常運轉的觀察。
並無特彆重大案件,隻例行提及風紀須常抓不懈。
鄧名的回信很簡短,一如以往:
“沉舟:月報閱悉。諸務繁雜,汝能持靜察微,甚慰。隱虎之責,重若千鈞。”
“凡我治下,文武吏員,但有營私蠹法、動搖根基者。”
“無論巨細,一經查實,即依律嚴懲,不必遲疑。”
“尤須留意錢糧、軍械、工造之要害處。”
“前線將士浴血,後方若有碩鼠,情何以堪?但有所疑,可深挖之;”
“但有所獲,可速斷之。盼汝如定海針,鎮濁流於未濫。知名不具。”
陸沉舟目光在“無論巨細”、“深挖之”、“速斷之”幾處停留片刻。
然後將信紙仔細摺好,收進一個帶鎖的抽屜裡。
鄧名的授權很明確,但要求也嚴厲,這讓他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些。
他其實深知鄧名設立隱虎衛的用意。
前線血戰,後方絕不能從內部潰爛。
隱虎衛起初為袁象執掌。
其建立之初。
就是鄧名懸於文武百官頭頂的一把無形利劍。
然而,執劍者亦需敬畏劍鋒。
而陸沉舟接受了這個重大的擔子。
同樣清楚鄧名更深一層的顧慮。
曆史上有太多監察之權失控膨脹,最終反噬政權、製造恐怖的先例。
一把過於鋒利且無人能製的刀,本身就會成為最大的威脅。
因此,鄧名給予隱虎衛“深挖速斷”之權的同時,也親手為它套上了“鞘”:
隱虎衛可糾察、可調查、可抓捕品級低的官員。
但一旦涉及品階稍高或乾係重大的“魚”,最終的裁決與動手之權。
則必須經過幕府的複核與批準。
這是一種戰時狀態下務實而必要的製衡。
調查權與裁決權分離,既能保證蛀蟲被及時發現。
又能防止監察權本身淪為黨同伐異、製造冤獄的工具。
鄧名曾想結合後世的製度,設定一個更精妙的“分權製衡”的辦法。
但那需待天下太平、根基穩固之後方能徐徐圖之。
眼下,這套向幕府負責的機製,是一種暫行製度。
權力有其邊界,方能行穩致遠。
陸沉舟對此心領神會,並恪守不渝。
他迅速收回思緒,開始處理今日的公事。
……
案頭堆著幾份不同衙署送來的例行文書抄報。
他一份份拿起,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那些枯燥的數字和人名。
尋找任何可能不協調的蛛絲馬跡。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那是營造局送來的采買簡報中的一條:
“采買司吏員王順,於上月廿七,支取庫銀三百兩,購青磚三萬,經手無誤。”
青磚三萬,市價多少?
陸沉舟心裡迅速估算。他雖不直接管采買,但對一些常用物料的大致行情有數。
眼下武昌百廢待興,磚瓦需求大,但三萬青磚,即便算上運費。
二百七八十兩也足夠了。
支三百兩,餘款呢?
他記得鄧名新政後,營造局定過規矩,超過二百兩的采買。
需兩名吏員會同經辦、簽字畫押。他翻到簡報後麵附的簡易憑據,隻有王順一人的簽押。
一個細微的疑點。
“小丁。”
陸沉舟朝外間喚道。
一個身材精乾、眼神靈活的年輕侍衛應聲而入:
“大人。”
“去檔房,調營造局采買司吏員王順,最近半年所有經手采買賬目的詳細副本。”
“再查他的履曆,家住何處,家中幾人,平日交往。”
陸沉舟語氣平淡。
“動靜小些。”
“是。”
小丁領命,快步離去。
陸沉舟繼續看其他文書,但心思已經掛在了那三百兩磚款上。
半個時辰後,小丁抱著幾本賬冊回來。
“大人,王順的賬目調來了。履曆簡單:”
“本地人,讀過幾年私塾,原在武昌府衙做過書辦。”
“我軍光複武昌後,經人薦入營造局采買司,已有三月。”
“家中有老母、妻子,一妹已嫁。住在城西榆錢巷。”
陸沉舟開始翻閱賬冊。
王順經手的采購不少,木料、石料、石灰、磚瓦,種類繁雜。
賬麵大多整齊,數字清晰。
但陸沉舟看得細,他很快發現,王順負責的采買,同類物料的單價。
往往比同期其他吏員經手的、或市麵詢價略高一點。
高出不多,半成、一成,理由常是“料好”、“路遠損耗”、“趕工急用”。
單看一筆,似乎說得通,但連著看下來,就顯出異樣。
“上月那批青磚,他從哪家買的?”
陸沉舟頭也不抬地問。
“賬上記的是‘劉記磚窯’。”小丁答。
“派人去磚窯,彆亮身份,就裝作大戶人家管事。”
“問問眼下青磚行情,大批采買的價格,送到城裡幾個主要工地分彆什麼價。”
“再去碼頭和兩處大貨棧,悄悄打聽最近磚料的時價和運費。”
“明白。”
“還有,”
陸沉舟補充。
“查查這個‘劉記磚窯’,東家是誰,跟營造局哪些人有來往。”
“尤其留意,有沒有局裡人的乾股。”
小丁記下,轉身去安排。陸沉舟手指在賬冊上輕輕敲擊。
他又注意到,有幾筆王順經手的款項,支取日期比貨物標注的入庫或驗收日期要早幾天。
雖然隻差幾日,但結合偏高的單價,就顯得不太對勁了。
營造局新規,應是貨到驗收無誤後方能支款。
...
第二天下午,小丁帶回訊息。
“大人,問清楚了。眼下青磚行情,三萬塊大批采買.”
“包運到城內各工地,最高二百八十兩,通常二百七十五兩左右能拿下。”
“劉記磚窯東家叫劉四,就是個普通窯主,生意不大。”
“我們的人旁敲側擊,他沒說和營造局有特彆關係,隻道都是按規矩做生意。”
“支付提前是怎麼回事?”
“問了營造局裡一個相熟的書辦,他說王順報上去的理由多是‘窯場周轉要現錢’。”
“‘定好料需先付定錢’,他的上司,采買司的孫主事,一般也就批了。”
“孫主事……”陸沉舟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和王順關係如何?”
“那書辦說,孫主事頗信任王順,不少事放手讓他辦。王順也時常請孫主事吃酒。”
陸沉舟點點頭。
單價偏高,支付違規,上司信任……指向越來越清晰。
“安排人,盯著王順。看他每日去向,見什麼人,花費如何。”
“孫主事那邊,也留點神。彆驚動。”
陸沉舟下令。
隱虎衛的盯梢無聲無息。
王順生活似乎規律,但每隔兩三日。
下值後會去“悅來”茶樓,進同一雅間,待上小半個時辰。
盯梢的人認出,與他見麵的,有時是劉四,有時是其他幾個供貨商人。
此外,王順妻子近日打了新銀鐲,家裡似乎在修廚房。
這些花費,超出其俸祿不少。
“悅來茶樓的雅間,查了嗎?”
“查了。是王順長期包下的,但用的不是他本名,是一個叫‘周安’的皮貨商名義。”
“這個周安,與劉四等人也有往來。”
皮貨商?
陸沉舟想起王順賬目裡也有幾筆皮革、毛氈采購,量不大,價亦偏高。
“準備一下,明日‘請’劉四來問話。”
陸沉舟決定開啟缺口。
“不在衛裡,借稅商局一處安靜公廨。以覈查商稅的名義。”
...
次日,劉四被帶到稅商局一處僻靜院落。
他有些不安,但強作鎮定。
陸沉舟沒穿官服,尋常深色衣衫,坐於主位。
小丁在一旁準備記錄。
“劉窯主,今日請你來,是例行詢問生意往來,核實稅賬。”
陸沉舟開門見山。
“大人明鑒,小人一向守法經營,該繳的稅從不拖欠。”
劉四忙道。
“甚好。上月,你賣給營造局三萬青磚,售價幾何?”
“這……賬上記得清楚,三百兩整。”
劉四眼神躲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