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北城樓之上,趙天霞舉著千裡鏡。
一直對著北麵鄧城方向的黑沉夜空。
突然,三道刺目的紅色軌跡破開了遠處的夜空。
雖遠在十四裡外,但那特製的訊號火箭光芒。
藉助於千裡鏡,依然清晰可見。
其實,哪怕不用千裡鏡。
城樓上的不少士兵用肉眼,都可以看到了動靜。
她緩緩放下千裡鏡,深吸了一口氣。
順手抄起倚在牆邊的兩柄香瓜錘。
“訊號來了!快!開迎旭門(東城門)!”
“傳令各隊:頭盔纏白布者,皆為友軍,是鄧大帥的人馬——不可誤傷!”
“全軍出擊!”
一道道命令如同驚雷般在城頭炸響。
早已在迎旭門後嚴陣以待的四千精銳頓時殺氣衝天。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的轉動下緩緩開啟。
露出城外蒙古大營星星點點的篝火。
“殺——”
明軍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城門,衝在最前的是趙天霞和她親自統領的四千樊城守軍。
孟浩虎率領的一千五百騎馬步兵如神兵天降,借著夜色掩護,直撲蒙古大營側後。
這些將士雖一身清軍裝束,但每人的頭盔上都醒目地纏著一道白布條。
哨塔上的蒙古兵遠遠望見這隊人馬,見其服色是友軍,初時並未警覺。
待馬蹄聲漸近,借著營火微光,纔有人隱約瞧見那些頭盔上飄動的白布,心中方覺有異。
“下麵的是哪部人馬?”
哨兵探身喝問。
回答他的,是驟然爆發的喊殺聲與燧發槍的轟鳴!
孟浩虎一馬當先,長刀劈開營門障礙。
養精蓄銳已久的明軍如洪流般湧入,馬蹄踏處,火槍齊射。
這些蒙古兵,此時大多正在營中酣睡。
尚未反應過來的蒙古兵如割草般倒下。
“敵襲——!是敵軍!”
淒厲的警報終於響起。
一名蒙古千戶倉促組織抵抗,零星的箭雨向著洶湧而來的馬隊射去。
然而為時已晚,偽裝成清軍的明軍騎馬步兵已如尖刀般插入了大營腹地。
隨後,趙天霞和他率領的樊城守軍也殺到了。
趙天霞騎著一匹矮腳馬,一馬當先,雙錘翻飛。
瞬間就將兩個倉促迎戰的蒙古騎兵錘殺於馬下。
她身後的明軍如狼似虎地衝進營帳。
將還在睡夢中的蒙古士兵殺得措手不及。
白天蒙古騎兵攻城損失也很大。
加上晚上休息,絲毫沒有料到明軍會晚上偷襲。
很多士兵連盔甲都沒穿好。
而且還是內外夾擊,很快,陣腳大亂,迅速開始潰散。
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戰鬥。
孟浩虎的步騎兵此時已經殺透蒙古大營,與趙天霞部順利會師。
他看到正在指揮作戰的趙天霞,立即驅馬前來:
“趙將軍!孟浩虎奉命來援!”
趙天霞抹去濺在臉上的血跡,朗聲道:
“孟將軍來得正好!這些蒙古馬可是難得的戰利品!”
她的目光掃過戰場上四處奔逃的蒙古戰馬,立即下達命令:
“會騎馬的弟兄們,立即搶奪戰馬!不會騎馬的隨步兵結陣推進!”
明軍士兵聞言,頓時精神大振。
這些來自草原的蒙古馬體型矯健,是不可多得的良駒。
士兵們三人一組,兩人掩護,一人奪馬,很快就控製了千餘匹驚慌失措的戰馬。
一個年輕的明軍士兵奮力躍上一匹棗紅馬,那馬人立而起,想要將他甩下。
少年死死抓住馬鬃,雙腿緊緊夾住馬腹,終於在同伴的幫助下馴服了這匹烈馬。
她親自挑選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那馬神駿異常,見到生人靠近便揚起前蹄。
趙天霞不慌不忙,一個箭步上前,輕巧地翻身上馬。
白馬激烈地掙紮著,她卻穩坐馬背,雙手輕輕撫摸著馬頸,低聲安撫。
說來也怪,那白馬在她手下很快就平靜下來。
“好一匹照夜玉獅子!”
孟浩虎不禁讚歎道。
明軍趁亂在蒙古大營中奪取了千餘匹無主的戰馬。
會騎馬的士兵迅速上馬,組建成一支頗具規模的臨時騎馬步兵隊伍,機動力大增;
不會騎馬的士兵則緊隨其後,保持著嚴整的陣型向前推進。
失去戰馬的蒙古騎兵戰力銳減,營盤已陷入無法收拾的混亂。
明軍步騎協同,如摧枯拉朽般掃蕩著殘敵。
此刻,趙天霞與孟浩虎已徹底擊潰了清軍在東麵的圍城部隊。
他們敏銳地意識到,清軍為圍困樊城而拉開的“一字長蛇陣”。
其致命弱點已然暴露——一處被擊破,全線都可能動搖。
趙天霞當機立斷。
“孟將軍,請你率軍沿長蛇陣向北急進,持續突擊圍城清軍連營,不容清軍重組防線!”
“我領步卒肅清殘敵,並立刻通知城中守軍,全線出擊!”
說罷,她迅速喊來一位傳令兵,去樊城報信。
孟浩虎點頭同意,他立即率領一千多名的騎馬步兵。
沿著清軍營壘的分佈線迅猛先往北,隨後再從西,從圍城清軍的側背後席捲而去。
-
張勇正坐在輪椅上,在帳中處理軍務,忽然聽到營外傳來陣陣騷動。
有不少叫嚷和喧嘩聲。
他煩躁地揉著太陽穴:
今晚是怎麼回事?方纔才平息了搶糧的風波,怎麼又鬨起來了?
話音未落,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陣清脆的槍響,緊接著是越來越大的喧嘩聲。
甚至還有爆炸聲響起。
張勇臉色驟變,急忙吩咐親衛:
快!推我出去看看!
親衛推著他的輪椅剛出大帳,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隻見營中火光四起,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哭喊聲、馬蹄聲、爆炸聲響成一片。
一個親兵慌慌張張的跑過來,聲音都在發抖:
軍門,糟了!全亂了!是明軍...明軍打進來了!
什麼?
張勇又驚又怒。
明軍怎麼可能...
他的話戛然而止。
隻見一隊穿著清軍綠營衣甲的人群正朝著中軍大帳疾衝而來,在火光映照下猶如鬼魅。
此時的綠營駐地已陷入全麵混亂。
各種令人心驚的呐喊在夜空中回蕩:
綠營將士們!鄧州糧草全被燒了!張勇已反!
李副總兵也反了!他們要去殺皇上!
王文山王總兵帶著親兵往禦營方向去了!快攔住他們!
這些真假難辨的呐喊讓清軍陣腳大亂。
潰兵四處奔逃,軍官們聲嘶力竭地試圖維持秩序,卻根本無濟於事。
拿著火銃的是明軍!
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但隨即就被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弩箭射倒。
明軍士兵神出鬼沒,時而從帳篷後閃出用弓弩點射,時而混在潰兵中散佈謠言。
然而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這些精銳都有一個共同的標識。
每個人的清軍纓盔上都係著一條醒目的白布條,在火光下隨風飄動。
這是在火箭訊號升空後,他們立即係上分彆敵我的標記。
弟兄們!撤退無門了!隻能殺了韃子皇帝立功!隨我殺啊!
又一陣呐喊從西麵傳來,引得更多清兵陷入恐慌。
鄧名率領的燧發槍隊伍,在混亂中如魚得水。
他們時而高喊左都督張勇反了!。
時而大聲散佈李副總兵投誠的謠言,讓清軍完全分不清敵我。
此時的綠營清兵幾乎人人自危,生怕旁邊站著的人,就是明軍或者已經反了的。
甚至已經有好些人,互相指責對方已反,開始自相殘殺起來。
局麵頓時一片大亂。
保護張軍門!
親衛長嘶聲呐喊,可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新的謠言淹沒:
親兵隊也反了!他們在保護張勇這個叛徒!
十餘名親兵勉強結陣,可麵對在混亂中來去自如的敵人,他們根本難以分辨。
一個頭盔係著白布條的突然從潰兵群中閃出。
燧發槍精準射擊,頓時擊倒張勇的兩名親兵。
快推軍門走!
張勇的親衛長再次高喊,聲音已經嘶啞。
然而為時已晚。
那支小隊如入無人之境,轉眼間就衝破張勇親兵的防線,將坐在輪椅上的張勇團團圍住。
王總兵已經拿下禦營了!弟兄們快去立功啊!
新的呐喊又從東麵傳來,讓殘存的清軍徹底失去了戰意。
為首一人緩步上前,頭盔上的白布條格外醒目。
雖然身著清軍將領盔甲,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不凡氣度。
他拿著燧發槍對準了張勇,同時開口問道。
這位可是張勇張都督?
那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威嚴。
張勇身邊的親兵猛地拔刀,正要上前護主,卻聽兩聲槍響,親兵應聲倒地。
另一名親兵趁機張弓搭箭,還未射出就被側麵閃出的士兵用刀劈倒。
張勇驚恐地看著倒下的親兵。
耳邊還回蕩著張勇反了的呐喊聲。
他坐在輪椅上,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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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霞並不戀戰,而是以極高的速度掠過一個個營盤。
利用速度和衝擊力,將清軍營地衝的大亂。
與此同時,接到訊號的樊城定中門(北城門)大開。
精挑細算的兩千精銳守城部隊在嶽天澤等人的指揮下。
如洪流般湧出,對城外陷入混亂的清軍營地發起了排山倒海的反擊。
孟浩虎的步騎兵,也從清軍圍城部隊的側後方縱深突擊。
三方打擊下,清軍的“一字長蛇陣”從東段開始,崩潰迅速蔓延。
西、北兩個方向的清軍營地,在完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
和東麵的情況類似。
雖然有部分人聽到外麵動靜。
此時是深夜,更多的士兵還在休息,並沒有身穿盔甲。
緊接著,側翼與後方接連遭到猛烈打擊,指揮係統徹底失靈。
士兵們眼見友軍潰敗,恐慌情緒瞬間引爆。
很快,兵敗如山倒。
整個清軍的圍城體係,在短短時間內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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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外,清軍南岸大營。
鑲白旗統領覺羅巴哈納正於帳中獨酌,一壺烈酒剛溫到火候。
親兵卻踉蹌闖入,聲音帶著驚惶:
“大人!大事不好了!北岸…北岸大營亂了!”
覺羅巴哈納酒意頓消,擲杯而起,大步衝出營帳,直奔漢水江岸。
駐足南岸,放眼北望,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對岸原本連綿齊整、燈火通明的連營,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亂。
火光在幾處營盤衝天而起,喊殺聲、銃炮聲即便隔著數裡地。
也隱隱可聞,在寂靜的夜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大帥!”
一名部將指著對岸方向,急聲道:
“看火光起處,肯定是樊城那邊的明賊出城劫營了!我等是否立刻發兵渡江支援?”
覺羅巴哈納隻覺得一陣頭疼,渡江談何容易?
正當他焦躁之際,隻見水師總兵焦樂水也帶著幾名親隨匆匆趕到岸邊。
他此前見完聖駕以後,就已退至南岸,顯然也被北岸的變故驚動。
“焦總兵,你來得正好!”
覺羅巴哈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問道:
“你的水師眼下還有多少船隻?能否立刻運送一萬大軍過江?”
焦樂水聞言,麵露難色,他望瞭望漆黑寬闊的江麵。
苦澀地搖頭:
“大人,經前番挫折,樓船、戰舟儘失,如今…隻剩下些舢板小艇。”
“攏共也不過二三十條。隻夠勉強隔絕監視襄陽和樊城兩岸,不讓他們傳遞訊息。”
他頓了頓,計算了一下,聲音愈發低沉:
“這襄,樊兩城之間的漢水寬廣,靠這些扁舟小船運兵,莫說一萬大軍,即便隻是四五千人。”
“連同必要的盔甲器械,想要渡過去,恐怕…至少也需兩個時辰。”
“而且…絕大部分馬匹是絕對無法運送的。”
沒有騎兵,沒有重灌備,數千步兵在暗夜中分批渡江,投入一片混亂的戰場……
覺羅巴哈納望著對岸越來越大的火勢,心沉了下去。
-
燭火搖曳,鄧城裡麵的主帥營帳內
嶽樂與遏必隆等人正在沙盤前推演明日戰事。
帳簾突然被猛地掀開,親兵未經通報就踉蹌闖入,麵無人色:
王爺!大事不好!張勇的綠營炸營了!
胡說八道!
嶽樂拍案而起,震得桌上令箭嘩啦作響。
遏必隆厲聲喝問:
張勇何在?讓他立刻來見!
話音未落,帳外殺聲已如驚雷般炸響。
嶽樂與遏必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二人同時掀帳而出,眼前的景象讓久經沙場的嶽樂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鄧城外圍的綠營駐地已是一片火海,衝天火光將夜空染成血色。
無數人影在火光中廝殺,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交織成一片。
鄧州的糧草被燒了啊!
反了吧,韃子根本不給我們活路!
活捉福臨小兒!
張都督反了,跟著張都督殺韃子啊!
此起彼伏的呐喊聲中。
鄧州糧草被燒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嶽樂和遏必隆耳邊炸響。
二人臉色驟變!
這個訊息本該是絕密,除了他們和皇上,還有幾位核心將領外,根本無人知曉!
這句話不僅傳到了他們耳中,更在八旗營地中迅速擴散。
原本嚴整的防線出現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許多八旗兵將雖然仍緊握兵器堅守崗位,但眼神中已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慌亂。
這兩日來,關於突然開始施行的節省糧草方案的一些討論的傳言。
此刻似乎都在這句話中得到了印證。
這時圖海和巴克魯匆忙趕來,圖海臉色鐵青:
怎麼回事?綠營真反了?
嶽樂麵色鐵青,眼神銳利如鷹,迅速判斷局勢。
他看得出,騷亂雖起,但尚未蔓延至八旗營區。
還來得及防守。
“圖海!巴克魯!”
嶽樂聲如寒鐵。
“立刻調你本部巴牙喇,封鎖連通綠營的所有通道,弓弩火銃預備。”
“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亂兵敢衝擊八旗營區,格殺勿論!快去!”
“嗻!”
圖海二人領命,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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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霞勒住戰馬,目光掃過混亂的戰場,卻不見嶽天澤的身影。
她立即喚來身旁一名親兵,清晰果斷地下達指令:
“速去尋嶽將軍,傳我軍令:著他部迅速肅清城下殘敵,但切記不可追遠。”
“潰“軍雖亂,若逼之過甚,恐作困獸之鬥。我軍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鞏固戰果。”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漢江對岸的襄陽方向,繼續交代:
“再傳令,讓嶽天澤將軍務必派遣精銳斥候,嚴密監視襄陽方向敵軍動向。絕不可讓對岸清軍趁亂渡江而來。”
“另外讓嶽天澤,設法給襄陽守將項將軍傳令。”
“讓他密切監視襄陽圍城清軍,如襄陽清軍有北渡的動作,可以酌情出城襲擾。”
她凝視著親兵,語氣斬釘截鐵:
“速去!一字不得有誤。”
她對她的部下隨即高呼。
“不要戀戰!”
“現在,輪到我們去鄧城,去劫虜酋大營了!”
她一勒韁繩,白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
月光下,女將軍銀甲白馬,英姿颯爽,看得明軍將士熱血沸騰。
“願隨將軍死戰!”
震天的呐喊聲響徹雲霄。
隨後,臨時組建的步騎兵隊伍在趙天霞和孟浩虎的率領下。
浩浩蕩蕩的往北麵十多裡遠的鄧城方向而去。。
在他們身後,步兵們握著各種武器,精神抖擻的快步推進。
圍城多日,現在是輪到他們反擊的時刻了。
所過之處,沿途的抵抗土崩瓦解。
夜色更深了,但戰鬥還遠未結束。
趙天霞望向北方遠處火光衝天的鄧城外圍的清軍大營,知道真正的決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