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匣見府內人員調動頻繁,心中略有思量,當李平胡多次出入李府後,趙匣便明白近期要有戰事。
他再也忍耐不住求見李成梁,李成梁自然知道趙匣刻苦習練武藝是為了什麼,他將趙匣傳進書房問道:
「見我何事?」
趙匣雙手抱拳頷首道:
「總爺!我日日習練武藝,這幾日看到府上人員異動,知道又有兵事,特來請戰!」
李成梁饒有興趣地看了趙匣一眼,沉默半響道:
「你想上陣打仗?我記得你也就和如梅一個年紀,將近十歲!不過個子倒是長得挺快!
你可想好了!
戰場非演武場,刀劍無眼,令出於口,便需無數將士奮命拚殺,你真的能行?」
趙匣直視李成梁一字一頓道:
「願!效!死!命!」
李成梁滿意道:
「倒也算個漢子!」
他突然起身走到趙匣身邊道:
「老夫悉心栽培,又教兵法,又觀戰陣,難道隻是為了讓你上陣拚殺?
你年紀尚小,勿效匹夫之勇!」
趙匣聽罷低頭沉聲道:
「小人知道了......」
李成梁心中暗嘆:
「此子早慧卻不浮誇,內心沉著機敏,似有大誌。
不願科舉卻願投身疆場......
可惜不是孤兒,否則早就收為義子........」
就在趙匣轉身走出書房之時,李成梁叫住了他。
李成梁問道:
「你且說說,老夫會向何處用兵?」
趙匣借著府上傳言思考道:
「遼東鎮有虜有夷,若非東虜則為夷酋。
現正值八月已經入秋,秋日馬肥,出塞擊虜不智。
四月時,總爺常於院中思考,現又有傳言女真夷酋聯合虜寇欲劫掠,總爺若是想立威,應出擊女真,以震懾東虜!」
李成梁半眯著的眼睛突然反射出一道金光,他嚴肅道:
「這是何人跟你說的?」
趙匣眼神堅定道:
「是小人推測所知,並冇人說過。」
李成梁滿意地點了點頭道:
「軍國大事,切不可走漏風聲!你下去吧!」
趙匣知道事關女真,肯定與努爾哈赤脫不開關係,便抱拳道:
「總爺!女真之事,我略有見解,還請總爺能讓小人言語!」
李成梁本不想再廢時間,可看趙匣言辭懇切,便說道:
「說吧!」
趙匣表情凝重道:
「小人以為,女真之禍遠勝於東虜!
東虜乃是遊牧為生,聚時為寇。女真夷多為漁獵又兼有農耕。
兩者相比猶如流寇與坐匪,流寇不過體癬之疾,坐匪卻有斷骨之能。
尤其建州!此時謙卑恭順,若不節製,彼時成了氣候,必為大患!
望總爺明察!」
李成梁捋了一把鬍子大笑道:
「坐匪!?哈哈,就憑他們!
王杲、王兀堂還有啊台途都被老夫伐滅!
尼堪外蘭也是廢物一個!
好不容易出了個努爾哈赤,六年了還窩在土圍子裡玩過家家!
就這樣的玩意,也能做大?」
趙匣麵色凝重道:
「總爺!就是努爾哈赤!就是他!亂天下者!必此人也!」
李成梁背過身去大袖一甩嗬斥道:
「亂天下?那努爾哈赤就是老夫培養出來製衡女真各部之人!
造反?他冇這個膽!!
老夫還以為你能有什麼高論!
且與你說了,海西葉赫勾結蒙古搶掠他部,老夫欲大兵伐之!你待怎講?」
趙匣連忙抱拳道:
「小人失言!!
可......還請聽在小人一言,那海西女真不過稍顯勢大,其首領不過一酋長而已,不見得有何大誌......
可努爾哈赤不同!他與我軍有父祖之仇,雖為誤殺,卻也........」
李成梁倒喝一聲,惱道:
「那事是我遼東軍有誤!難道還要老夫錯上加錯?!
若真如你言對其大張撻伐,那纔是蠢!
你小子生怕女真夷人不抱團反抗是吧?!
此話以後休要再提!」
趙匣壓根冇想到李成梁反應如此之大,他立即跪下說道:
「觸怒總爺!還請責罰!」
李成梁哼了一聲揮了揮手,趙匣便識趣地退出了書房。
趙匣出房門後心中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太過心急,以至於讓李成梁產生了反感。
趙匣越想越懊惱自己的魯莽,他不知今日之失會不會影響到李成梁的決策,萬一幫了倒忙,那自己豈不是成了歷史罪人......
趙匣正胡思亂想,一時間也冇顧著看路,不慎與一人撞了個滿懷,他抬頭一看,正是李平胡。
趙匣仔細一看,他麵色赭褐,顴骨高聳,狹長的眼睛閃著銳利的精光,眼角處有明顯的皺紋,雖然紮著髮髻,還是能看出蒙古相貌。
他趕忙抱拳施禮道:
「衝撞了小總爺,還請恕罪!」
李平胡也並未生氣,他看見眼前人是趙匣便問道:
「平常看你也算沉穩,今日怎麼如此恍惚?」
趙匣無奈道:
「說來慚愧,我不慎失言,衝撞了總爺......」
李平胡聽到這話便不再打聽,徑直走向了書房。
趙匣在一旁停了半刻,心思一動便走向外宅。
他躲在靜處等了好一會,看見遠處李平胡便裝作偶遇對李平胡套近乎道:
「小總爺!我練了些武藝想上陣立功,請教我遼東軍最需什麼功夫?」
李平胡見趙匣如此便問道:
「我手下八百夷丁日日操練弓刀騎射,我看你還是精煉騎射為妙!」
趙匣道了聲謝,話鋒一轉問道:
「總爺剛與我說將要征伐海西夷人,這海西夷人實力到底如何?」
李平胡本不想多說此事,可府上明眼人都知道趙匣受李成梁重視,便回道:
「海西葉赫兵力雖盛,可說白了也不過是農牧民,比東虜還是差多了!
這次他們敢聯合蒙古搶掠真是不知好歹......嗬嗬!
這便不算擅開邊釁了。
隻能說他們糊塗啊!」
趙匣皺眉問道:
「若是如此,這一戰後海西女真勢力衰落,那建州豈不是要做大?那樣的話可是得不償失......」
李平胡神色狐疑道:
「為什麼要製衡建州,那努爾哈赤與我等一樣都出自府上,他難道還能造反不成?」
趙匣假裝平靜道:
「世事無常,這也說不準.......」
李平胡打斷道:
「嘿!!!你真是不知遠近!
你我還有努爾哈赤都是老總爺的童家丁!以後就算不混不上參將,最起碼也是個遊擊!
最不濟那也是總爺身邊的親衛!
努爾哈赤、舒爾哈齊兩兄弟心地純良,當年出塞搗巢時他兄弟二人都當過先鋒,根本不是油滑鑽營之人!
當年是他自己求著總爺要去報仇!總爺看他兄弟二人命苦,不然怎麼能輕易放走?
現在他統一了建州,起碼算是我們幫手!哪裡用得著防著他?
當年我和努爾哈赤都在這府上燒過炕、劈過柴,還端過幾天尿桶!
你小子是得總爺器重當了伴讀,根本不知當年情形!
要按那些師爺、文人的調調,我們幾個還算......算同窗!就是你受寵多些,冇乾幾天粗活罷了!」
這番話下來趙匣算是恍然大悟,怪不得後世傳言努爾哈赤認李成梁當了義子,他從小到大給李成梁當近仆,兩人感情肯定是少不了。
趙匣明白了李成梁氣憤之處,當年他誤殺了努爾哈赤父祖,導致這李總爺對努爾哈赤產生了帶著些親情又不能完全信任的複雜情感,所以那時才突然喝止了自己。
趙匣嘆了口氣,他心中定下了一條鐵律,以後無論如何也不會在李府主動提起努爾哈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