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鐵院 第36章 最後的寧靜,暗流湧動
後半夜的風,帶著一股焦糊味,從清源縣城方向刮來。
劉江披著蓑衣,站在最高的箭樓上,望著西北天際。那裡的火光比前半夜更盛了,紅得像潑翻的血,連雲層都被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隱約的戰鼓聲、號角聲,還有模糊的呐喊,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那是王老虎的流寇在縣城裡肆虐的聲音。
「梆子敲過三更了,少爺,您歇會兒吧。」趙忠提著一盞燈籠走過來,燈籠的光映著他布滿血絲的眼。他已經跟著劉江巡視了大半夜,甲冑的鐵片摩擦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劉江搖搖頭,目光掃過樓下的院落。哨戒已經提到了最高階——牆頭上每隔五步就有一個護衛,舉著火把,弓上弦、刀出鞘;四個箭樓裡,弓手們半蹲在垛口後,眼睛盯著黑暗深處;護城河的吊橋早就收起,水麵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倒映著搖曳的火把,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再去看看西側牆。」劉江轉身下樓,柺杖敲擊石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那裡離縣城最近,彆出紕漏。」
西側牆下,王二正帶著刀盾隊檢查滾木。火把的光落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少爺,滾木都碼好了,每堆二十根,火油罐也備足了,保證一推就滾,一砸就燃。」他拍了拍身邊的滾木,木頭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江伸手試了試滾木的穩固性,又看了看牆根下新撒的鐵蒺藜——那些是王鐵山連夜趕製的,尖刺閃著寒光,密密麻麻鋪了半丈寬。「不錯。告訴弟兄們,彆省力氣,流寇敢靠近,就往死裡砸。」
「是!」
轉到糧倉附近,管家正帶著兩個仆役清點繃帶和傷藥。地窖的門虛掩著,透出裡麵糙米的氣息。「少爺,繃帶夠三百條,金瘡藥還有二十瓶,烈酒也備了兩壇,能消毒。」管家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一輩子沒經曆過這種陣仗,手心裡全是汗。
「再去燒些熱水,灌進陶壺裡,放在箭樓和牆根,既能喝,也能澆流寇。」劉江叮囑道。滾燙的熱水潑下去,比刀劍更能讓攀爬的流寇吃痛。
管家連忙應著去了。
巡視到流民住的偏院時,卻聽到裡麵傳來低低的爭執聲。
劉江示意趙忠熄滅燈籠,兩人悄聲靠近,透過窗縫往裡看。
昏黃的油燈下,五六個流民正圍在一起,其中一個精瘦的漢子壓低聲音道:「彆等了!王老虎的人那麼多,這院子守不住的!趁現在還沒打起來,咱們從後牆的狗洞鑽出去,往南邊跑,說不定還能有條活路!」
「狗洞早就被少爺堵死了!」另一個婦人帶著哭腔,「再說,外麵黑燈瞎火的,萬一遇上流寇,死得更快!」
「總比在這裡等死強!」精瘦漢子急了,「你們沒聽那逃兵說嗎?王老虎殺人不眨眼!城破了都屠城,這院子破了,咱們一個也活不了!」
有兩個人被說動了,開始偷偷收拾包裹,動作慌張,碰倒了牆角的陶罐,發出「哐當」一聲。
「誰在裡麵?」趙忠低喝一聲,推開門闖了進去。
屋裡的人嚇了一跳,紛紛轉過身,看到劉江和趙忠,臉色瞬間慘白,那個精瘦漢子甚至腿一軟,跪了下去。
「想跑?」劉江走進來,目光掃過地上的包裹,聲音平靜卻帶著壓力。
「少爺饒命!俺……俺是嚇糊塗了!」精瘦漢子磕頭如搗蒜,「俺聽他們說王老虎厲害,就……就想跑……」
「跑?往哪跑?」劉江看著他,「出了這院子,黑燈瞎火的,流寇的遊哨就在附近,你們跑得過他們的馬?就算跑過了,身上沒糧沒水,在這荒地裡,能活幾天?」
那幾個動搖的流民低下頭,嘴唇囁嚅著,說不出話。
「留在院裡,守住這牆,你們還有活路。」劉江的聲音緩和了些,「護衛隊會拚命,我也會。你們是想跟著我們一起守,還是出去喂流寇,自己選。」
他頓了頓,看向那個婦人:「你男人在長槍隊,對嗎?他守著牆,你要是跑了,他分心了,誰來護他?」
婦人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愧色,連忙把包裹裡的東西倒出來:「俺不跑了!俺要留下來,給俺男人縫傷口!」
其他幾人也紛紛放下包裹,那個精瘦漢子更是扇了自己一個耳光:「俺渾!俺不該說這話!少爺,俺留下,俺有力氣,能搬石頭,能抬滾木!」
劉江點了點頭:「想留下,就守規矩。再敢說逃跑、擾亂人心,彆怪我不客氣。」他沒罰他們——現在不是激化矛盾的時候,震懾住就行。
「是!謝少爺!」
離開偏院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風裡的焦糊味更濃了,隱約的呐喊聲也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耳邊。
劉江站在院子中央,看著東方泛起的微光。這是大戰前最後的寧靜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連蟲鳴都消失了,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護衛們沉重的呼吸聲。
他抬頭看向箭樓,張獵戶正舉著弓,望向縣城的方向,背影挺拔如鬆;牆根下,王二的刀盾隊已經列好了陣,藤牌在晨光裡泛著冷光;長槍隊的弟兄們靠在牆上閉目養神,手裡卻緊緊攥著槍杆。
流民們也起來了,有的幫著抬熱水,有的往牆根搬石頭,沒人再提逃跑的事,臉上雖有懼色,卻多了幾分認命般的堅定。
劉遠拄著柺杖,站在書房門口,遠遠地看著劉江,眼神複雜。他想上前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揮了揮手,示意兒子放心。
劉江深吸一口氣,空氣裡除了焦糊味,還有一種混雜著緊張、決心和求生欲的氣息。
他知道,這最後的寧靜,快要結束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那道灰黃色的煙塵,已經像烏雲一樣,壓到了視野的邊緣。
暗流,即將洶湧成濤。
他握緊了腰間的短刀,轉身走向牆頭。
「各隊注意——」他的聲音傳遍大院,帶著穿透一切的力量,「敵人,要來了。」
牆頭上,六十個護衛同時站直身體,舉起武器,刀槍的寒光在晨光裡一閃,映出他們臉上決絕的神情。
最後的寧靜,終被打破。
大戰的序幕,在天邊的火光和逼近的煙塵中,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