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鐵院 第31章 天災人禍,境況愈劣
入夏以來,太陽像個燒紅的烙鐵,死死地釘在天上。連續三個月,滴雨未下。
劉家大院外的田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龜裂的土地像一張張渴死的嘴,裂縫寬得能塞進拳頭,土塊乾硬得像石頭,用鋤頭砸下去,隻濺起幾片塵土。往年這個時候該泛著青綠的玉米地,如今隻剩下枯黃的秸稈,風一吹就簌簌作響,像在哭。
村外的小河早就乾了底,裸露的河床裂成一塊塊,死去的魚蝦乾硬成了標本,被曬得發白。有膽大的村民想去河底挖點淤泥種點菜,卻發現淤泥早就變成了粉末,一捏就碎。
更可怕的是蝗災。
不知從哪飛來的蝗蟲,遮天蔽日,像一團團褐色的烏雲。它們飛過的地方,田裡最後一點枯草被啃得精光,連樹皮都被啄得坑坑窪窪。孩子們拿著掃帚在院裡撲打,卻根本趕不走這無窮無儘的蟲潮,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們啃食完院牆上的青苔,又嗡嗡地飛向彆處。
「完了,今年的秋收……算是徹底絕了。」管家站在門口,看著外麵被蝗蟲席捲過的田地,聲音發顫。往年這時候,佃戶們早該忙著收割了,可現在,地裡連一粒能打的糧食都沒有。
天災之下,人禍接踵而至。
通往清源城的官道上,擠滿了逃荒的流民。他們大多是附近村子的農戶,帶著破碗、舊衣,拖家帶口,一步一挪地往前蹭。男人赤著腳,腳底板磨出了血泡;女人抱著餓得直哭的孩子,眼神麻木得像塊石頭;老人走不動了,就被家人用簡易的木車推著,嘴裡喃喃地念著「老天爺」,聲音微弱得聽不清。
劉江讓人在院牆外拉起了一道粗繩,禁止流民靠近。可每天清晨,繩外還是會擠滿人,伸著枯瘦的手,朝著院裡哭喊:「劉老爺!劉少爺!給口吃的吧!」「哪怕一口水也行啊!」
有一次,一個女人抱著個餓得隻剩皮包骨的孩子跪在繩前,哭著把孩子往劉江麵前遞:「少爺,您行行好,收下這娃吧!給口飯,讓他活下來就行!我……我給您當牛做馬!」
劉江看著那孩子緊閉的眼,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可他隻能硬起心腸,讓家丁把她們勸走。開了一個口子,就會有無數人湧上來,院裡的糧食再多,也填不滿這無底洞。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傳聞。
王二從外麵回來,臉色慘白地說,他在三十裡外的破廟裡,看到有人在煮東西,鍋裡飄著的……像是人的骨頭。「他們說……是實在沒吃的了,易子而食……」他聲音發顫,連喝了三碗水都沒壓下去。
這話像一塊冰,扔進了劉家大院,每個人都覺得後脖頸發涼。
院裡的糧食,成了所有人的命根子。
劉江召開了一次家會,連劉遠都扶著柺杖來了。糧倉的賬冊攤在桌上,三百石糙米,五十石豆子,看著不少,可架不住坐吃山空,還要防備流寇和可能到來的饑荒。
「從今天起,全院實行定量配給。」劉江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護衛隊因為要訓練、值崗,每人每天糙米八兩;仆役、流民五兩;咱們家裡人,包括我和爹,也按五兩算。豆子留著煮粥,每天限量供應。」
「什麼?」劉遠皺起眉,「咱們也吃五兩?那夠什麼?」他一輩子沒受過這苦,頓頓都要吃足兩碗飯。
「爹,現在不是講體麵的時候。」劉江看著他,「省一口,就能多撐一天。要是糧食沒了,咱們誰也活不了。」
趙忠也點頭:「老爺,少爺說得對。弟兄們都沒意見,保證好好訓練,守住院子。」
王鐵山、張獵戶也紛紛表態,願意按定量領糧。
配給製實行的第一天,夥房就炸了鍋。
「就這麼點?塞牙縫都不夠!」一個新來的流民青壯看著碗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和一個小窩頭,忍不住嚷嚷。
「嫌少?嫌少滾出去!」王二瞪了他一眼,把自己碗裡的窩頭掰了一小塊給他,「外麵多少人等著這口吃的?能有就不錯了!」
那青壯看著王二碗裡剩下的小半塊窩頭,又看了看院牆外那些伸著脖子的流民,臉漲得通紅,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起了粥。
劉江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定量配給會引起不滿,甚至可能引發內亂,但他沒有彆的辦法。他讓人把糧倉的門鎖死,鑰匙由他和趙忠、管家三人輪流保管,每天的糧食出庫,都要三人同時在場,登記在冊。
連劉遠都收斂了脾氣,每天看著碗裡的粥,雖然皺著眉,卻再也沒抱怨過。有一次,他把自己碗裡的豆子撥了一半給劉江,低聲道:「你傷還沒好利索,多吃點。」
劉江沒接,又把豆子撥了回去:「您年紀大了,更需要營養。」
父子倆的手在碗上碰了一下,都沒說話,卻像是有什麼東西悄悄融化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透過乾硬的樹枝,照在龜裂的土地上,像一幅蒼涼的畫。院牆外,流民的哭喊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零星的咳嗽和孩子的嗚咽。院內,護衛隊的訓練聲依舊,隻是每個人的動作都慢了些,大概是餓的。
劉江站在箭樓上,看著這一切,手裡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窩頭。
旱災,蝗災,流民,饑荒……
這亂世,比他想象的還要殘酷。
他不知道院裡的糧食能撐多久,不知道下一次來的是流寇還是更可怕的天災,甚至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雨。
但他知道,必須撐下去。
哪怕每天隻能吃五兩糙米,哪怕要聽著牆外的哭喊硬起心腸,哪怕前路一片黑暗。
因為他是家主,是這院裡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必須站著,直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