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偵騎四齣
他站在那間破屋前,愣了好一會兒。
說是屋子,其實也就是個勉強能遮風的地方。
之所以說“勉強”,是因為擡頭往上看,屋頂上明晃晃地露著幾個窟窿,日光透過那些窟窿灑下來,在地上戳出幾個亮晃晃的洞。
四麵牆也不爭氣,大的裂縫能伸進去一條胳膊,小的縫隙密密麻麻,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風從這頭進來,從那頭出去,連個彎都不帶拐的。
王易看著這光景,嘴角動了動,最後隻擠出來一聲苦笑。
行吧,好歹是個窩。比起昨天躺在外頭挺屍,這已經算是升了級了。
“周刀。”
門口立刻有了回應:“在。”
“安排將士們輪流休息吧。該睡的睡,該守的守,別都熬著。”
“是,將軍。”
沒有“將軍您也早點歇著”,沒有“將軍您真體恤下屬”,就是簡簡單單一個“是”,然後腳步聲就遠了。
王易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裡莫名踏實。
話少好,話少的人辦事牢靠。
他轉身進了屋,隨便找了塊稍微平整點的地方躺下。
地上硬邦邦的,硌得慌,隨便扒拉了點茅草躺了下來。
比起昨天那種半死不活的狀態,這已經算是天堂了。
閉上眼睛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漏光的屋頂,透過窟窿能看見天上有幾顆星星在眨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老天爺在偷偷打量他這個不速之客。
這一夜睡得不算踏實,但也不算差。迷迷糊糊做了幾個夢,夢裡一會兒是上一世的事,一會兒又是原主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最後把他拽出夢鄉的,是肚子。
那動靜,簡直跟打雷似的。咕嚕嚕,咕嚕嚕,一陣接一陣,催命一樣。
王易睜開眼,苦笑著坐起來。昨天那個燒餅、那條肉乾,看著挺實在,可架不住這具身體太久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那點吃食扔進這個空了多少天的腸胃裡,就像石頭扔進枯井,聽個響就沒了,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外頭周刀聽見了動靜。
“將軍,”是周刀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早食好了,您現在用麼?”
早食?
王易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詞兒他聽過,原主的記憶裡有,就是早飯的意思。看來周刀他們起得比他早多了,連飯都備好了。
“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掀開那扇不知道還算不算門的破木闆,走出去。
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升起來,白花花地照著,那股子熱勁兒一早就開始發威。
這才什麼時辰,就已經烤得人臉上發燙。
難怪今年河南大旱,這太陽簡直跟跟人有仇似的,恨不得把地皮曬裂了纔算完。
周刀端著一個碗,站在門口等他。
那碗……王易多看了兩眼。碗沿上豁了個口子,不大,但挺顯眼。
碗裡頭盛著的東西倒是實在,燒餅煮爛了,肉乾也煮爛了,混在一起,糊糊塌塌的一碗,熱氣往上冒。
“將軍,隻有這些了,”周刀難得多說了一句,“將士們也是一樣的。”
王易沒客氣,伸手接過來,低頭就吃。
沒什麼滋味。
真的,就是一碗糊糊,帶著點微微的鹹,連油星子都看不見。
可他吃得津津有味,一口接一口,筷子都不用,就端著碗往嘴裡扒拉。燙也顧不上,燙就吹兩下,吹完了繼續扒拉。
那吃相,跟昨天一模一樣。
一碗糊糊見了底,他把碗還給周刀,抹了把嘴,心裡頭那股子餓勁兒總算壓下去了。
行,吃飽了。
吃飽了就該幹正事了。
他在腦子裡輕輕喊了一聲:係統簽到。
眼前那畫麵又浮現出來了,跟昨天一模一樣,一行字懸在那兒,清清楚楚:
—— 是否簽到 ——
【是】 【否】
這還用選?
他心念一動,點了那個“是”。
【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獎勵:一百名輕騎兵。】
【士兵已自動隱蔽投放至宿主周邊。】
王易眼睛一亮。
輕騎兵?
昨天給的是步兵,今天給的是騎兵?這係統還挺講究,兵種齊全啊。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外頭就傳來了動靜。
轟隆隆。
那聲音由遠及近,像是悶雷在地上滾,又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地麵都在微微發抖,土坯房牆上的裂縫裡簌簌往下掉土麵子。
緊接著,是馬嘶聲,是騎手勒馬的吆喝聲。
“籲……”
一聲接一聲,由近及遠,漸漸平息。
王易站在院子裡沒動,等著。
院牆很矮,土坯的,早就塌得不成樣子,站在院子裡就能看見外頭的村道。
他看見塵土飛揚之中,一隊騎兵正勒住韁繩,整整齊齊地列在那條破舊的村道上。
戰馬噴著響鼻,刨著蹄子,顯然剛才那一陣跑還沒過夠癮。
騎兵隊伍最前頭,一匹高頭大馬上跳下來一個人。
那人身形勻稱,挺拔,手裡攥著一桿騎槍,槍尖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他把騎槍往地上一頓,快步走到院門口,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將軍!末將騎兵百夫長吳飛,所部一百騎,已列隊完畢,聽候將軍指令!”
王易透過那道低矮的土牆,打量著外頭那支隊伍。
隊形規整,一字排開,人和馬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左顧右盼。
那些騎兵身上穿著皮甲,手裡攥著騎槍,背上還背著彎弓。
王易心裡頭湧上來一股熱流。
這就是他立足的底氣。
昨天是一百步兵,今天又是一百騎兵。兩百號人,擱在哪兒都不是個小數目。
擱在這十室九空的河南,那更是不得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熱流壓下去,開口下令:
“吳飛。”
“末將在。”
“派出斥候。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往外探三十裡,警戒偵查。泌陽縣方向,重點盯住了。”
吳飛抱拳:“得令!”
他站起身,轉身麵向那支騎兵隊,聲音陡然拔高:
“一什,東邊!
二什,西邊!
三什,南邊!
四什,北邊!
每什三十裡,遇情即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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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什六什,泌陽縣方向!盯死了縣城動靜,打探清楚佈防情況,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
“七什八什九什,在村裡找駐地!要能遮風擋雨的地方,人要能歇,馬也要能歇!”
“十什,隨我在將軍身旁聽用!”
令下兵動。
那些騎兵像被同一根線牽動一樣,齊刷刷撥轉馬頭。
戰馬嘶鳴聲中,一隊隊騎兵如離弦之箭,四散而去,揚起一路煙塵。
片刻之間,村道上就隻剩下吳飛和留下的一什士兵。
王易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目光在烈日下微微眯起來。
斥候派出去了,警戒佈下去了,縣城也去偵查了。
接下來,就是等了。
等訊息,等時機,等那個該來的機會。
他的目光越過村口那些破敗的土坯房,越過那一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土地,往西北方向看去,那邊,是泌陽縣的方向。
此時,那座縣城裡的官老爺們,大概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不知道就在離他們不到幾十裡地的這個破村子裡,多了兩百來號能打仗的人。
不知道那兩百來號人裡頭,已經有人正在往他們的縣城摸過去,一雙雙眼睛正盯著他們的城牆、他們的糧倉、他們的兵馬。
更不知道,這天,很快就要變了。
王易想起原主記憶裡的那些畫麵。
泌陽縣。
小時候跟隨父親去過一次。一丈高的城牆,城裡頭有縣衙,有兵丁,有威風凜凜的衙役,有糧倉,有那些大戶人家的宅子。
他看見城門口有兵丁守著,盤查進出的人,看著挺威風。
他看見城裡的街上有人在走,穿得比鄉下人強了不是一星半點兒。
他看見那些大戶人家的宅子,高門大院,門口還蹲著石獅子,比鄉下那些土坯房氣派多了。
那時候,他覺得縣城裡的那些人,都是天上的神仙,跟他們這些泥腿子不是一個活法。
可現在呢?
王易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有兵了。
他不是那個餓得半死不活、躺在野外等死的民了。
他手底下有兩百號人,有刀有槍有馬,有吃有喝有規矩。
這兩百號人要是往泌陽縣那一站,那座縣城的城門,還能像以前那樣高高地關著麼?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王易轉過身,走回那間破屋裡頭。
外頭太熱了,太陽曬得人頭疼。這破屋雖然四麵漏風,好歹有點陰涼。
他尋了個牆角坐下,背靠著那堵裂了縫的土牆,閉上眼睛。
腦子沒閑著。
他在想事兒。
眼下這局麵,看著是有了點起色,可仔細一琢磨,問題還多著呢。
頭一個,是吃的。
士兵們糧草自動重新整理。以後自己會不會收留平民,平民吃什麼。
隻能吃那些高牆大戶糧倉,吃那些貪官汙吏。
第二個,是地盤。
九裡村這個破地方,當臨時落腳點還行,長期待著不是個事兒。
屋子破成這樣,連個正經的營地都沒有。
萬一下雨呢?萬一冬天來了呢?總不能讓兄弟們一直睡在露天地裡。
得找個更合適的地方。
第三個,是訊息。
泌陽縣那邊什麼情況,他還兩眼一抹黑。兵有多少,糧有多少,防備怎麼樣,全不知道。
王二他們派出斥候了,可斥候探訊息也得時間,得等。
在訊息回來之前,不能輕舉妄動。
王易睜開眼睛,盯著頭頂那個漏光的窟窿,半晌沒動。
太陽從那窟窿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光柱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飄,飄飄蕩蕩的,不知道要落到哪兒去。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馬嘶。
王易又閉上眼睛。
這一回,他想起了原主記憶裡另一件事。
那是原主去鎮子裡,有一迴路過一個大戶人家的莊子。
那莊子外頭有圍牆,裡頭有瓦房,門口有家丁守著。
原主餓得走不動了,在莊子外頭的樹底下歇腳,就看見那大戶人家的老爺坐著轎子出來,前呼後擁的,好不威風。
那老爺經過的時候,朝原主這邊瞟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原主記了一輩子,不是厭惡,不是憐憫,甚至不是無視,就是……空的。就像看一塊石頭,一棵草,一隻死在路邊的野狗。什麼都沒有,純粹的空。
在那位老爺眼裡,原主根本不算個人。
王易想著那個眼神,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他不知道那位老爺後來怎麼樣了。兵荒馬亂的,興許還活著,興許早就死了。
可他記得那個眼神,記得原主當時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那眼神,他遲早要還回去。
不是報復誰,是告訴那些人——這世道,該換一換看法了。
外頭的腳步聲近了。
“將軍。”是吳飛的聲音。
“嗯。”
“七什八什九什找到駐地了,村西有幾間空屋子,雖然破,但比外頭強。馬就拴在屋後頭,有人看著。”
“好。”
“另外斥候那邊還沒訊息傳回來,得再等等。”
“我知道了”
腳步聲又遠了。
王易靠著牆,一動不動。
他知道自己現在最需要什麼。
不是兵,不是糧,甚至不是地盤——是腦子。
是清醒的、能想事兒的腦子。
兵會有的,糧會有的,地盤也會有的。可要是腦子不清醒,一衝動就往前沖,那這些東西來得多快,去得就有多快。
得沉住氣。
得一步一步來。
得等。
太陽在天上慢慢挪著,光柱從這頭挪到那頭,地上的影子一點一點地拉長。
而在幾十裡外的泌陽縣,那些官老爺們還不知道,在這個大旱天裡,已經有一雙眼睛正隔著幾十裡的距離,盯著他們的城牆,盯著他們的糧倉,盯著他們的一切。
那些人還在飲酒作樂。
縣衙後頭,某位大戶人家的宅子裡,絲竹聲隱約傳出來。有人懷裡摟著從百姓手裡買來的姑娘,姑娘低著頭,臉上看不出表情,眼睛裡是空的。
有人手裡捧著酒杯,杯裡的酒是從南邊運來的,千金難買。有人麵前的桌子上擺滿了肉,牛肉羊肉,燉的烤的,油汪汪的,冒著熱氣。
他們笑著,喝著,吃著,說著那些說不完的閑話。
沒有人往外頭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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