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室九空
水、水……
那聲音像是從地縫裡擠出來的,細若遊絲,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字眼。
周刀的耳朵卻在這一瞬間豎了起來,他幾乎是彈跳著從地上起身,腰間的水囊已經被他攥在手裡。
他半跪下去,一手托起王易的後背,讓他靠在自己懷裡,另一隻手拔開水囊的塞子,將囊口小心翼翼地送到那兩片乾裂起皮的嘴唇邊上。
水進去了。
第一口。
那哪裡是水,簡直是刀子。清涼的液體觸到乾裂的唇,滲進灼燒般的喉嚨,帶來一陣細密而尖銳的刺痛,那是乾涸太久的身體在貪婪地抗議。
但緊接著,刺痛化開了,化作一股甘冽的暖流,順著食道奔湧而下,像春天的第一場雨澆在龜裂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土地上。
王易的身子微微一顫。
那種感覺,沒法用言語說清楚。就好像一個人在大漠裡走了太久,久到已經忘記了水的滋味,忘記了活著是什麼感覺,忽然間,天降甘霖。
每一個乾癟的細胞都在瘋狂地吸水,每一寸緊繃的肌肉都在這一瞬間鬆弛下來。癱軟的身體像是久旱逢雨的枯草,肉眼可見地有了生機。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發出一聲嘆息,很輕,很微弱,卻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帶著一種虛脫到極緻的安寧。
周刀沒說話,隻是穩穩地托著他,讓水流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他知道,這人渴得太久了,太急了會出事。
王易就這麼半躺在周刀懷裡,閉著眼睛,任由那一口一口的水在身體裡慢慢散開。
他不想睜眼。
一刻也不想。
這個姿勢讓他覺得安全。
黑暗中,他彷彿能感覺到自己乾涸的身體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滋潤,正在一點一點地活過來。
那種感覺太過奢侈,奢侈到他不敢睜眼,怕一睜眼,夢就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王易睜開眼睛。
那雙眼,像是變了一個人。
就在片刻之前,這雙眼還是麻木的、空洞的、機械的,那是隻有真正經歷過生死邊緣的人纔有的眼神,看什麼都是死的,看什麼都像隔著霧。
可現在,那雙眼睛亮了。不是那種虛浮的亮,而是從眼底深處透出來的光,清澈,銳利,像兩顆磨了一夜的星星,炯炯有神,彷彿能看透世間萬物。
周刀被他這眼神看得一愣,隨即回過神來,從懷裡掏出乾糧遞過去。
一個燒餅。一條肉乾。
硬得能砸死人的那種。
王易接過來,狼吞虎嚥。
那吃相,實在說不上好看。牙口像是帶著恨意,一口下去,燒餅被撕下一大塊,嚼都來不及嚼就往肚子裡咽。
肉乾被他啃得哢哢作響,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角還沾著碎屑。
可就是這麼個吃法,他硬是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覺。
那是真的餓了,餓到骨頭縫裡去了。
吃飽了。喝足了。
王易覺得身上有了點力氣,扶著周刀的肩膀站起來。
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那支列隊麵前。
那是他的人。
一百號人,甲冑在身,兵器在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堵牆。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左顧右盼,就這麼站著,目光平視前方,等著他發話。
王易伸出手,摸了摸站在最前麵那個士兵的臉。
熱的。
麵板略微有些粗糙,帶著點風霜的痕跡,但確實是熱的,是活的,是有溫度的。
他又敲了敲那士兵舉著的盾牌。篤篤篤。實的。
又敲了敲那身盔甲,那頭盔。叮叮噹噹。也是實的。
他像個沒見過世麵的孩子,摸摸這個,碰碰那個,眼裡帶著一種近乎恍惚的不可置信。
哪個男人小時候沒做過夢呢?做大將軍,統千軍,馭萬馬,沙場點兵,氣吞萬裡如虎。
可那隻是夢啊,是茶餘飯後躺在床上瞎想的東西,是聽了說書先生的評書後熱血上頭的一時衝動。
夢醒了,該幹嘛還得幹嘛。
可這一次,夢沒醒。
這是真的。
他,王易,真的有了一個係統。每天可以簽到一百個士兵。
一百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能打仗能拚命的士兵。
他想起了這具身體的前身。
那種苦,刻在骨子裡,就算換了魂也抹不掉。
原主是個什麼人?一個普通的河南百姓。
生在農家,長在鄉野,沒享過一天福,沒吃過一頓飽飯。
旱災來了,蝗災來了,莊稼沒了,日子沒了。官府不賑災,隻催糧;大戶不放糧,隻囤貨。
活不下去,就隻能逃。可往哪兒逃?到處都是流民,到處都是山匪,到處都是吃人的世道。
原主就這麼渴著磕著,餓著餓著,最後餓死在了家門口,便宜了他這個穿越來的孤魂。
這世道爛了。
官府爛了。
一切都爛透了。
王易攥緊了拳頭。
如果沒有這個係統,自己估計也會和原主一樣,爛在這片土地上,變成一具無人收屍的白骨,被野狗啃乾淨,然後徹底消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可老天爺給了他一條活路。
重活一世,又有了係統。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炸開,像是有人敲了一記重鼓,震得他渾身發燙。
他想帶著這千軍萬馬,去問問那個坐在紫禁城裡的崇禎皇帝問問那滿朝的文武大臣問問那些富可敵國的世家大族
這天下百姓,難道就不是人麼
為何不能給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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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想活著。
他們隻是想活著。
種地納糧,生兒育女,老婆孩子熱炕頭,就這麼點念想。
可就是這麼點念想,你們也要奪走。
你們把糧搶了,把地佔了,把人逼成流民,逼成盜匪,逼成餓殍,然後還要罵他們。
“刁民作亂”。
憑什麼?
王易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洶湧的情緒壓下去,開口說話。
“周刀。”
“在。”
“全體隱蔽,全村警戒。”
“是。將軍。”
周刀轉身,對著那支列隊開始發號施令。聲音不大,但乾脆利落,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出去。
“一什,村東。”
“二什,村西。”
“三什,村南。”
“四什,村北。”
“六什、七什、八什,村中巡邏。”
“九什、十什,就地駐紮,保護將軍。”
令下兵動。
整支隊伍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各什什長領命而出,帶著自己的人馬迅速散開。
腳步聲很輕,甲葉沒有發出多餘的碰撞聲,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老手。
轉眼之間,剛才還滿滿當當的村口,就隻剩下週刀九什十什的二十號人,圍成一個小圈,把他護在中間。
王易看著這一切,沒說話。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沒什麼好補充的。周刀安排得很妥當,該警戒的警戒,該巡邏的巡邏,該保護的保護,麵麵俱到,滴水不漏。
他那點知識儲備,上一世看過的《孫子兵法》,三國、水滸,跟眼前這個真刀真槍的陣仗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不懂就不瞎指揮。這是他能想到的最聰明的做法。
既然活下來了。
既然想要改變這個世道。
那就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王易站在原地,目光越過村口那些破敗的土坯房,望向遠處的天際線。
夕陽已經沉到地平線以下,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
他搜尋著原主腦子裡殘存的記憶。
這個村子,叫九裡村。
名字很直白,因為離最近的鎮子正好九裡路。
歸屬呢?
南陽府,泌陽縣治下。
泌陽縣。王易在腦子裡畫著地圖。
往東,是桐柏縣;
往北偏一點,是舞陽縣和裕州;
往西,是汝陽府的確山縣和遂平縣;
往南,是堂河縣。
四麵都是縣,四麵都是路,四麵也都是一樣的爛攤子。
今年河南大旱。
旱完了又鬧蝗蟲。
旱災加蝗災,那是要命的。
莊稼顆粒無收,地裡連草根都刨不出來。能逃的早就逃了,往南逃,往西逃,往山裡逃,往不知道什麼地方逃。
反正這地方是不能待了。
十室九空。
這四個字,王易上一世隻在書裡見過,隻覺得是個誇張的說法。
可現在他知道了,這不是誇張,這是寫實。
除了縣城,那些有城牆有官兵的地方,村鎮裡頭,真的幾乎沒有活人了。
那人都去哪兒了?
一部分死了。餓死的,病死的,被人殺死的,死在路上沒人埋的。
一部分逃了。往遠處逃,往不知道什麼地方逃,逃出去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爺收不收。
還有一部分,變成了流民,變成了山匪,變成了流寇。
拿起鋤頭是種地的,拿起刀槍是搶糧的。反正都是死,死之前能拉個墊背的也好。
這就是河南。
這就是崇禎十二年的河南。
王易站在村口,看著那最後一抹暗紅從天邊褪去,看著暮色四合,把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陰影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身上壓著的,好像不止是一百來號人的性命。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安靜下去。那是六什七什八什的人在村中巡邏,驚動了不知誰家留下的野狗。
周刀走過來,站到他身邊,沒說話。
王易也沒說話。
二人就這麼站著,看著夜色一點一點地落下來。
半晌,王易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世道,爛透了。”
周刀沒接話,隻是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掃過四周的黑暗。
“爛透了的東西,”王易繼續說,“要麼等著它自己爛成泥,要麼,就一把火燒了它。”
他轉過身,往家中走去。
身後,夜色徹底吞沒了九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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