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中秋月又圓,離人書信未迴轉;滿腹焦慮無以述,共度中秋暖心田。)
一晃,耿家父子四人出門南下將近一年了。
“三六九鎮”上的人們總算是挺過了上一年的大旱災。今年的年景看來還算不錯,人們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然而,一直不見丈夫托人捎書信回來,郭氏心裡的焦慮卻是與日俱增起來。冇事兒的時候,她總是站在家門口順著大路向南張望,一站就是老半天。老遠裡看到有陌生人走來,她就會心情激動地往前走上幾步,期盼著他就是捎來書信的人。然而,一個又一個的陌生人不停腳地走遠了,留給她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位於“三六九鎮”十字大街中心位置的孃家相距也就數百步遠,但郭氏並不經常過去。因為每次去了,屁股還冇有坐穩,老爹老孃就會爭著問:“蘭兒她爹捎書信回來冇有啊?”
千篇一律的搖頭和回答,老爹一聲接一聲的歎息,老孃流不完的眼淚,這讓本來就已經非常焦慮不安的郭氏實在是承受不了。
眼見著八月十五又要到了,“望節”是必須的。八月十三那天,郭氏帶上月餅和水果,牽著耿蘭的手慢吞吞地往孃家走去。想著去年的今日,全家六口子一起去孃家“望節”的情景,儘管當時的心情也不好受,但畢竟全家人還在一起啊!如今,郭氏拉著五歲的小女兒,想著遠在天涯音訊全無的丈夫和三個孩子,那個苦哇……
但是,無論心裡有多麼苦痛,郭氏都絕對不在小女兒耿蘭的麵前流淚。大女兒耿英在這一點兒上就很像她。
孃家就在眼前了,郭氏在心裡祈禱著:老爹老孃啊,你們可不要跟俺提起蘭兒她爹和娃兒們啊!但這可能嗎?
冇有辦法,郭氏咬咬牙進了院門兒。
看到姥爺和姥娘倆人正麵對麵坐在台階兒前的小板凳上擇菜呢,耿蘭放開孃的手蹦蹦跳跳地一邊跑去一邊喊:“姥爺姥娘,俺可想你們了!”
倆老人急忙站起身來。老孃說:“哦,過來了,快進家哇!不要帶那麼多東西,俺們吃不了多少。”
耿蘭牽著姥爺的手跑去打開屋門,郭氏上前扶著孃的胳膊走進屋裡。大家剛剛坐下,倆老人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又要遲疑著張口問了。
不等他們問出口來,郭氏就趕快搖搖頭,儘量地穩定情緒耐著性子安慰他們說:“你們都少操些心哇。蘭兒他爹找個順道兒的人捎書信回來哪裡有那麼容易哩。你們隻管放寬心好了,如今太平盛世的,他爹又不是冇有出過門子的人。你們照顧好自己,身體硬朗一些,俺也好放心啊!再說了,娃兒們還等著回來吃俺爹親手打的大餅呢!”
老爺子輕輕地歎一口氣,說:“唉,也是啊,問也冇有用。俺們能硬硬朗朗地多活幾年,親眼看著他們回來,比什麼都強哇!”
郭氏放心地說:“爹這話啊,可就說對了呢!”
又敘了一會兒話,娘說:“剛纔你弟妹還說了,叫你和蘭兒後兒個一早就過來,咱們一起過節哇!”
郭氏趕快說:“不用了娘,憨子家弟妹和家成嫂子她們倆前幾天就和俺說好了,這往後哇,在蘭兒她爹和她哥哥姐姐們回來之前,每年的八月十五節‘供月’俺們還一起熱鬨。俺們已經說好了,今年在家成哥家熱鬨,明年在憨子家熱鬨。俺和蘭兒中午的餃子也隨這個了。家成嫂子還說了,不用俺動手呢,隻管中午到他們家吃現成飯去。當然啦,俺還是要幫她包餃子去的。這幾天兒男人們都在忙著收秋呢,妞兒才比咱家蘭兒大一歲,就她一個人做飯。要包那麼多人吃的餃子哩,她忙活不過來的!”
善解人意的兩位老人不再多說什麼,隻留女兒和小外孫女中午在家吃了便飯。幫娘收拾洗刷了鍋碗菜碟後,郭氏就告辭父母帶著耿蘭回家了。
八月十五是一個大晴天,郭氏早早就起來了。她和小女兒耿蘭吃過簡單的早飯以後,孃兒倆就去門前不遠的水田裡掰苞米去了。約莫半上午時分,郭氏背了一筐掰好的苞米,拉著耿蘭回來了,她惦記著幫劉氏包餃子的事兒呢。
回家放下苞米棒子後,郭氏就帶著耿蘭過董家成家來了。六歲的董妞兒正拿著一小塊兒麪糰在一旁捏小人兒呢。看到耿蘭來了,趕快把自己捏了一半的小麪人兒拽一半給了好朋友,倆人就興高采烈地玩兒了起來。再看看劉氏,正一個人在灶台旁邊腳踢手打地忙活著呢。
看到郭氏來了,劉氏高興地說:“弟妹啊,說好了讓你和蘭蘭吃現成的呢,你到底還是來幫俺包餃子了哇!也好,咱就一起包哇,麪糰這就揉好了!對了,你去看看俺和的餡兒怎麼樣?”
郭氏夾一筷子放在鼻子下聞一聞,說:“很不錯,挺香呢!”
劉氏放心地笑了,高興地說:“那就好,俺可是用心和的呢,就怕不對弟妹和蘭蘭的口味兒!”
郭氏笑著說:“就你這個直性子的急脾氣,俺和蘭蘭有那麼嬌氣嗎?”
劉氏卻非常認真地說:“看你說的,不嬌氣也要吃得香才行哇!這是必須得!”
郭氏笑著不再說什麼了。一會兒,麪糰揉好了。劉氏說:“好了,這麪糰不軟不硬正好使呢!喏,那邊桌子上,俺已經把麵板、切刀、拍拍兒和小擀麪杖都放好了,咱們現在就包哇!中午俺給咱們多炒幾個菜,好幾樣兒鮮菜俺一早起來就都洗乾淨空在漏籮裡了。你大哥早起去張家肉鋪割羊肉的時候,還順便割回二斤豬肉來呢!俺把羊肉和了餡兒,豬肉都切了片兒拌醬油淹上了;還有哇,昨兒個晚上,俺還做了涼拌海帶絲和芥菜絲呢!”
郭氏笑著說:“看你們張羅的,隨便吃頓餃子就好了嘛!不過啊,說到這兩樣涼菜,俺可早就知道,它們是嫂子你的拿手好戲呢!”
劉氏笑了,說:“做得不少,等吃了飯你和蘭蘭走的時候,給你們帶兩大碗過去!懸在你家地窖裡,夠你們孃兒倆吃兩天的了!”
有郭氏幫著包餃子,劉氏的午飯做得很利索。正午時分,忙著收秋的董家成和大壯,以及幫著打下手乾一些零碎小活計的二壯都回來了。大家圍著滿滿一大桌子香噴噴的各色葷素炒菜、兩盤子涼拌菜和一大盤子濃香四溢的新蔥鮮羊肉大水餃坐了。二壯有一些羞澀地自顧自悄悄兒吃飯;董家成、劉氏和大壯輪番給郭氏孃兒倆人的碗裡夾菜,夾水餃……
六歲的董妞兒擋著不讓爹孃和大哥給耿蘭碗裡夾菜和夾餃子。她大聲說:“不要你們動手,蘭妹妹的菜和餃子俺來夾!”
說著,高興地不斷往耿蘭碗裡放……
就好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郭氏孃兒倆人吃得很高興,很香……
飯後,劉氏堅持不讓郭氏幫著收拾洗刷,說:“下午時間長著呢,俺慢慢收拾洗刷哇,你帶蘭蘭回去歇息一會兒哇。晚上月兒上來了過來就行,咱們拉呱著一起拜月吃月餅!對了,俺這就給你盛涼菜去!”
郭氏也不客氣,拉著耿蘭,端了一大碗涼拌海帶絲就回去了;另一大碗涼拌芥菜絲,由大壯端著送過來。將兩大碗涼拌菜懸掛到地窖裡之後,少歇息一會兒,孃兒倆又下地掰苞米去了。
黃昏時分,郭氏和耿蘭剛從地裡回來,秀兒和青山、青海就送來了不少新鮮的瓜果。青山、青海放下東西就跑出去玩兒了,秀兒冇有走,她挑揀高興的話題,東拉西扯地和郭氏聊天。一直聊到月亮升起來了,才一起來到董家成家的小院兒裡。秀兒是一個很善良又很心細的女娃兒,“每逢佳節倍思親”,她理解郭氏這個時候的心情,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八月十五的月亮升高了,照樣又大又圓,但耿老爹父子四人不在場,大傢夥兒總感覺缺了一大塊兒;而且,這父子四個離家就要整整一年了,還一直冇有見到有書信捎回來,更是讓人快樂不起來。但不管怎麼說,日子總得過下去啊!看著團團圍坐在桌子周圍的娃兒們,大人們整個晚上都在努力地活躍氣氛,郭氏也儘量地強作歡顏,不提起在外的丈夫兒女一個字。
拜月和許願儀式結束後,劉氏招呼大傢夥兒吃月餅吃瓜果,不一儘述。
然後,青山、青海、二壯、董妞兒和耿蘭跑出去看搖火團兒了。
秀兒對著月亮出了一會兒神,站起身來說:“俺吃好了,先回家去了。娘,把院門兒的鑰匙給俺,俺忘記帶了。”
裴氏從衣袋裡掏出鑰匙遞給女兒。秀兒慢慢地出門,往左一拐,開門回家去了。
大壯默默地吃了一塊兒月餅以後,又拿起一個蘋果,說:“俺出去走一走。”
劉氏衝他背影說:“早點兒回來啊,還等你把桌子上的那一籃鮮果子給你嬸兒送過去呢!”
小院兒裡隻剩下五個大人了。大傢夥兒一邊繼續吃著瓜果,一邊隨便聊著。說到今年的收成,大家的心情好了一些。董家成說:“今年雨水不錯,應該是一個九成好的豐收年了。”
耿憨說:“是啊,不說水田裡的莊禾了,就是坡地上的收成,今年兒也少見得好呢。咱這地方也是,什麼都好,就怕天兒旱;隻要老天爺給多下點兒雨,總會有好收成的。”
董家成笑著說:“這雨水當然很重要了,可你的那幾口豬,那些圈肥,也是立了功的。明擺著呢,你那坡地上的莊禾,就比彆人家的長得更好嘛!”
耿憨點點頭說:“是哩,看來這圈肥是不錯。等我秋後再多養幾口,趕明年咱們都用上這圈肥!”
董家成說:“這感情好哇!而且啊,這收成不錯,你的粉坊也就可以擴大了;粉坊擴大了,正好多養豬。這叫‘環環套’,不發財才叫個怪呢!”
說著話,他又轉頭對郭氏說:“弟妹你不要著急,水田的莊禾熟得慢。俺和大壯說了,等俺們把東山上的那幾畝穀子收回來以後,就去幫你掰苞米。”
耿憨也說:“嫂子不要著急,等把山上的小雜糧收回來以後,你那點兒活兒,大傢夥兒一伸手就乾完了!”
郭氏忙說:“不用,不用,街門邊上的那點兒活兒不愁俺乾。你們地多,又遠,今年又冇有牲口馱運了,夠你們忙的!”
這樣,話題又轉到了耿老爹父子四人的身上,大夥兒免不了唉聲歎氣一番。裴氏和劉氏又開始撩起衣襟擦眼淚了。郭氏自己則強忍眼淚,說:“著急也冇有用,不如乾脆不著急。他爹是出過門子的人,遇到事情知道該怎麼做的。俺估摸著哇,應該快有書信回來了呢!”
大家都說:“是啊,這都要滿一年了,應該快有書信回來了!”
門外搖火團兒的歡呼聲兒停息了以後,二壯拉著董妞兒和耿蘭回來了。他見裴氏和耿憨都還在,就對他倆說:“憨叔,憨嬸兒,青山和青-海見你們家的門兒開著呢,已經都回去了。”
耿憨笑著說:“看這倆家巴子,倒是忘不了回家哦!”
裴氏輕輕地說:“回去了好,省得他們姐姐一個人在家裡悶著。”
很快,大壯也回來,但他隻是和大傢夥兒打個招呼以後,就自個兒悶著頭進屋裡去了。郭氏看在眼裡,知道這憨厚的男娃兒今兒晚上心情不佳的原因。再看看耿憨夫妻,他們儘管是在儘量地遮掩著,但也都免不了流露出一些心事重重的樣子,於是就對董家成和劉氏說:“天兒不早了,明兒個還要收秋哩。俺們這就各回各家哇,你們也好歇息了!”
董家成看到他們三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就真摯地挽留說:“再坐會兒哇,這天兒還早著呢!”
劉氏卻笑著瞥了丈夫一眼,說:“你當誰都和你這頭牛一樣嗎!自己倒是乾慣了地裡的活計了不覺得有多麼累,憨子他可不是每天都下地的人哇。這大收秋的,能不累嘛!還有哇,弟妹明兒個還要帶蘭蘭去水田裡掰苞米呢,是該回去歇息了呢!”
說完這話,她又抬頭衝著屋裡大聲說:“壯子,把桌子上放的那一籃子鮮果子提上,給你嬸兒和蘭蘭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