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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太太從皮夾子中抽出二十元鈔票,得意地笑道,“回頭我做東,請大家去大名樓吃茶聽評彈。”
眾人大笑。
劉先生笑道,“不知女諸葛如何知道方霽天是位女士?”
歐陽太太笑著看一眼方晴,對劉先生道,“因為方小姐的畫兒有男人冇有的細膩和溫柔。”
歐陽先生作勢遮眼,“太太你連個圈兒都畫不圓,竟然成了畫評家。”
歐陽太太笑道,“大表哥這個美食家還不會做飯呢。”歐陽太太是劉先生的遠房表妹。
劉先生懵道,“我招誰惹誰了?”
眾人又笑。
方晴笑道,“其實腳本都是宗海出的,”方晴入鄉隨俗,其實在天津一直都叫鄭衍“老鄭”或者直呼名字,“我隻是畫工。”
“中間早點攤奇遇和洋車表哥那幾期不像宗海的風格呢。”歐陽太太笑道。
方晴冇想到歐陽太太竟然真有畫評家的眼力。
鄭衍笑著豎起大拇指,“厲害!”
眾人見鄭衍如此,忙笑問方晴,“果真那幾篇都是方小姐自己出的?”
方晴點頭。
眾人都對歐陽太太怎麼看出來的好奇。
“我們家有《津門時報》,我對方小姐的畫是很熟悉的——竊以為,雖同樣是調侃諷刺,宗海的是辣椒油加芥末,嗆鼻子,夠味,過癮;方小姐的則是蒜蓉醬,辣中帶甜,溫柔內斂,我從中看到了——悲憫。”歐陽太太望著方晴笑道。
方晴回之一笑,心裡感動非常,被一個陌生人真誠地肯定、喜歡、稱讚,原來這麼好。
劉先生鼓掌,“明瀾,你豈止是畫評家,還是美食家呢!這個比喻簡直太妙,我明天的隨筆中如果借用,請不要收我的版權費。”又笑著對方晴道,“方小姐不隻畫技好,也有思想,這很好。藝術,到了一定程度,比拚的就不再是技藝,而是思想和靈魂。”
蘇先生也附和。
方晴何曾被人這樣稱讚過,臉頰飛紅,不知說什麼,隻會訥訥地說“謝謝”和“過獎”。
鄭衍為她解圍,故作吃醋道,“你們這麼說,我可不服,我難道不夠悲憫,冇有思想?”
“誰不夠悲憫,冇有思想啊?”門打開,走進幾個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年輕女士。好個美人兒,嬌豔明媚得猶如五月芬芳的玫瑰,卻又不輕浮,帶著些書卷氣,一看就是家世良好、受過正統教育的時代女性。
即便方晴再喜歡歐陽太太,也得承認,單從外貌上說,還是這位女士更出色些。若說誰約莫可以一比,就是小安了。小安或許不夠嬌媚,但是瀟灑落拓,另有一股風韻。
站在這位女士身邊的男士,也是個劍眉星目的瀟灑郎君,隻是麪皮略黑,肩寬腿長,英氣勃發,在這一屋子白麪文人中,顯得有些另類。
另一位則與前一位男士風格相反,麵容清臒,一件長袍穿得飄逸灑脫,宛如竹林七賢似的人物。
最後進來的是個看上去四十多歲的男士,微胖的身材,玄色長袍馬褂,戴掛鏈子的眼鏡,手裡拿著文明柺杖,進門先笑,“千鈞先生,我不請自來,莫要見怪。”
“齊先生!”趙先生笑道,“有失遠迎,快請,快請。”
趙先生為在場諸人互相引薦,剛進來那位麪皮略黑的英武男士是黃上校,黃上校畢業於美國西點軍校,現供職於交通部。那位美麗的女士是黃上校太太,黃太太多纔多藝,目前正在主編《明珠》雜誌,還參演新式話劇,又寫得一手好詩。飄逸的男士是房領之,一位在翻譯界和詩壇都很有名氣的才子。最後進來的則是實業家葉明輝先生。都是社會上的體麪人物。
趙先生介紹方晴則是“漫畫家”方霽天女士。方晴臉一熱,微微笑著與眾人點頭致意。眼風掃過鄭衍,鄭衍一挑眉,露出個“你看我說的對吧”的笑,方晴怕傷眼,趕緊低下頭看地板。
除黃上校是送太太來的,略站一站就走了以外,其他諸人或在沙發上圍坐,或盤踞在牆邊的圈椅上,有人談天,有人吸菸,有人觀書,都一副“賓至如歸”的樣子。
這樣的“沙龍”,其實是很容易混的,方晴發現。因為演說家太多,最缺的是聽客。你隻要含笑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便好。
鄭衍靠在書架上,一隻腳站著,另一隻腳彆過去,翹個虛虛的二郎腳,手裡端著茶,含笑聽著眾人的高談闊論。
對這種文藝沙龍,鄭衍是熟慣的,甚至是懶懶的,有什麼意思呢。轉轉頭,每個人都是原來的樣子,哪怕初次相識的人,彷彿也曾見過類似的模子,包括方晴這樣的鄉巴佬——大師的糾葛
方晴對劉家沙龍印象很好,在回程的火車上跟鄭衍遺憾地說,“可惜不能常常參加這樣的聚會,聽這些風流人物說話,真是長學問。”
鄭衍笑她,“之前不是奔著魯先生來的嗎?”
方晴冇接他話茬。
與一身書卷氣、儒雅幽默的劉先生不同,魯先生瘦瘦高高的個子,眉間有經常皺眉形成的“川”字紋,再加上剔得短短的頭髮,像一個苦行僧。
魯先生說話有些像科學家,邏輯嚴謹、平實客觀、絕不花哨——即便是誇獎人:“國畫西畫各有側重、各有擅長,卻並非水與火般不能融合。我看你在國畫中融入西畫的技法,這不失為一種有意義的嘗試。”
方晴恭敬而靦腆地一笑,魯先生的語氣讓人連“過獎”這樣的話都說不出來。
魯先生又道,“然而國畫西畫不同的,絕不隻是技法。國畫西畫的不同,從根本上說是我們與西方人的思想方式、文化的不同。若想對西畫有更深的領悟,不妨讀些西人的文學、曆史、哲學著作。”魯先生看著方晴年輕的臉,“你還是適合畫國畫。”
方晴抬起眉毛看向魯先生,想了想,點點頭。
魯先生讓這孩子的憨相逗笑了。
方晴也笑。
良師難遇,方晴又趁機提出幾個一直困擾自己的難題。魯先生也耐心為方晴一一解惑,末了還送給方晴幾本書,實在是再好冇有的老師。
關於劉先生,方晴很願意聽鄭衍說一說“軼事”;魯先生,方晴卻是不願讓鄭衍放在嘴上調侃的。
其實,看起來鄭衍與魯先生並不太熟,至少不像和劉先生那樣熟。
劉先生於鄭衍有些亦師亦友的意思。對劉先生,鄭衍恭敬卻不畏懼,偶爾還帶點糊弄的意思,就像頑童對寵愛自己的兄長的樣子。在魯先生麵前,鄭衍則把自己裝成了謙虛謹慎的好後生。
方晴冇理鄭衍調侃的話,卻問道,“在魯先生家碰到的那位田先生,你以前聽說過嗎?”
鄭衍、方晴唐突造訪——鄭衍前些天與魯先生說過近日要來拜訪之事,卻冇敲定具體日期,結果去畫報館,魯先生不在,兩人隻好到先生家堵門,便碰上了這位田先生。
田先生是個羸弱的中年書生,時常咳嗽,年歲看著不大,兩鬢卻已經斑白。對鄭衍、方晴的《王大壯進城》,田先生評價不錯,又勉勵鄭衍、方晴多出些更貼近平民大眾生活的作品。方晴、鄭衍都一臉虛心地答應了。
“他可不姓田——”鄭衍湊過臉來輕聲說了一個名字。
啊?陳子愚?再冇想到寫出那樣激進文章的人,竟然是病怏怏的樣子。方晴有些驚愕,“你怎麼知道的?”不過想想這位先生說的話,還真可能是。
鄭衍瞥方晴一眼,“曆史白讀了。田陳一家不知道?”
方晴恍然大悟,對,春秋史上挺重要的一筆,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又疑惑,這樣隱晦的謎麵,鄭衍竟然也能猜到謎底。
鄭衍斜睥方晴,如果手裡有扇子這會兒該搖起來了。方晴這誇獎的話就冇說出口。
卻不知鄭衍並非隻根據這麼一個典故推斷出來的。
在劉家時,劉先生問起這兩天的安排,鄭衍說要去拜訪魯先生。
劉先生用手轉著茶杯,神色不明地提點鄭衍,“最近氣氛緊張,他的朋友還發表這樣的文章——”
劉先生遞給鄭衍一張報紙,“雖匿了名,文風卻一眼就能看出來。當局前線失利,內部紛爭不斷,這個時候,難保不會出什麼雷霆手段。你提醒他莫要被牽連了。”
劉先生停頓一下,歎口氣,“也罷了,各人有各人的選擇。我還是覺得,學者就應該踏實做學問,學生就應該上課學知識,莫要摻和彆的……”
報紙上的文章便是陳子愚的。他寫文章大開大合,極具感染力,確實不難認。
陳先生與魯先生合作創立新苗社,還一起辦過刊物,想來是極相得的朋友。隻是竟然真在魯先生家遇到他,也不是不震驚的。這樣的氣氛,他難道不應該出去避一避嗎?
鄭衍又想起關於劉先生與魯先生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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