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的鈴聲剛響,沈青瓷收拾好書袋,走出教室。
三月的風從湖麵上吹過來,還帶著涼意,可陽光是暖的。她走在燕園的甬道上,腳步比往日輕快了些。先生說,文章說到底,是見自己。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蘇州老宅的書房裡,她小小的身體伏在寬大的書案上,寫下的那句話,此時此地,此身此心。
走出校門,顧家的汽車早已等候在那裡。顧言殊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衝她招手:“嫂嫂!這兒!”
等沈青瓷上了車,車子便一路向東,朝著北平城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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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顧府的東院兒裡早早忙開了。
請柬十日前便已送達。象牙色的厚卡紙,邊緣燙著暗金花紋,正中是手寫體的英文,左下角用中文工工整整地寫著:“朱爾典夫人恭候顧言深先生暨夫人光臨茶會。”
這是英國公使夫人以私人名義發出的邀請。也是北平城的一場外交盛宴。
丫鬟們把沈青瓷的禮服熨了又熨——是一件藕荷色的杭綢旗袍,繡著暗紋的蘭草,領口鑲一圈白狐毛,是年前新做的,一次還冇上過身。首飾是早幾天就挑好的:一對翡翠鐲子,一隻點翠鳳頭釵,耳墜子是珍珠的,不大不小,剛好配這身衣裳。
沈青瓷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把最後一顆珍珠耳墜戴好。
顧言深從外頭進來。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是去年冬天在六國飯店量體做的,剪裁極好,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挺拔。他的五官本就生得好,此刻在燈下看,眉目清峻,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著,通身透著一種貴氣。
她看著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裡看她。兩人目光在鏡中相遇,他問:“好了?”
她點點頭,站起身,轉過來麵對他。他繫著同色係的領結,看著有點歪。
然後她伸出手。
她的手從後麵繞過來,落在他領口上。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冇有染蔻丹。指尖是涼的,觸到他脖子上的一刹那,他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彆動。”
她低聲說。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笑。
他不動了。
她的手指開始解開,對齊,收緊,再對齊——動作很慢,很輕,指尖偶爾擦過他的喉結。每一次觸碰,都像羽毛尖尖劃過皮膚,癢癢的,又癢得剛剛好。
他低頭看她。
她正專心致誌地盯著他的領結,微微蹙著眉,嘴唇輕輕抿著,像是在做一件頂要緊的事。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支鳳頭釵的尾羽,正好對著他的方向,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
窗外有光進來,是午後斜陽,照在她半邊臉上。那半邊臉是暖的,金的,茸茸的,像是剛從夢裡醒來。
“緊張嗎?”他問。
她笑了笑:“有什麼好緊張的。”
顧言深看了她一眼,冇說話。他知道她緊張。這是她第一次,作為顧家的人,走進英國公使館的大門。
但他相信她能做好。
門外,汽車已經等著了。黑色的轎車,擦得鋥亮。司機穿著製服,站在車門旁,見他們出來,微微欠身,拉開車門。
車開出東城,往東交民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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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公使館在東交民巷中段,占地不小。門口站著兩個穿紅色製服的水兵,手裡端著槍,一動不動。車在門口停下,一名穿燕尾服的侍者迎上來,拉開車門,微微鞠躬。
顧言深先下了車。他的身量本就好,穿上西裝更是顯得修長挺拔。他站在那裡,朝車裡伸出手。沈青瓷扶著他的手下車,腳踩在紅地毯上。
紅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樓前。兩旁的草坪修剪得像絨毯一樣平整,幾株楓樹正紅得熱烈,葉子在午後斜陽裡閃著光。
公使館的主樓是維多利亞式的建築,灰磚紅瓦,拱形門窗,簷下掛著幾盞銅製吊燈。門口又站著兩名侍者,其中一人在前躬身引路。
客廳在二樓,很大。
落地窗外是冬日的斜陽,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泛著溫潤的光。天花板很高,垂著三盞水晶吊燈,此刻還冇點亮,隻是折射著夕陽的光,星星點點地灑在四周。
人已經來了不少。穿燕尾服的英國紳士,穿曳地長裙的貴婦,穿西裝的中國官員,穿旗袍的中國太太——三三兩兩地站著,手裡端著茶杯或香檳杯,低聲交談。空氣裡飄著茶香、咖啡香、還有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他們走進客廳的那一刻,周圍的交談聲似乎低了一瞬。
顧言深站在那裡,周身氣度便與旁人不同。他眉目清冷,目光平靜地掠過人群,帶著一種天生的矜貴與疏離,卻又恰到好處地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而他身旁的沈青瓷,則完全是另一種光華。
藕荷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白狐毛的領口托著她那張臉,欺霜賽雪,眉眼如畫。她微微垂著眼,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站在那裡,不張揚,不媚俗,卻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一個穿深藍色絲絨禮服的女人朝他們走來。她的頭髮是淺金色的,高高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脖子上戴著一條珍珠項鍊,每一顆珠子都有小指尖那麼大。
“Mr.Gu,Mrs.Gu,sogladyoucouldcome.”
是公使夫人朱爾典夫人。
顧言深微微欠身,用英文回答:“It'sourhonortobeinvited,LadyJordan.”
公使夫人笑了。她轉向沈青瓷,正要開口寒暄,卻在看清她麵容的一瞬間,愣住了。
那目光裡冇有任何掩飾,就是純粹的、被驚豔到的恍惚。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箇中國女子,從她烏黑的髮髻,到她脖頸的弧線,到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到她腕上那對水色極好的翡翠鐲子。她看了很久,久到連旁邊的幾位貴婦都注意到了,紛紛側目過來。
“Mrs.Gu,”公使夫人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YouarethemostbeautifulChineseladyIhaveeverseeninBeijing.”
這句話說得真誠,冇有客套,冇有敷衍,就是看見了美好事物之後,自然而然說出來的話。周圍幾個聽懂了英文的賓客都忍不住看過來,目光裡滿是驚訝與好奇。
沈青瓷微微垂首,唇角帶著得體的笑意,輕聲用英文回答:“Youaretookind,LadyJordan.It'sapleasuretobehere.”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吳語區的人說英文時特有的一種軟糯。那份從容,那份得體,讓公使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Come,letmeintroduceyoutomyfriends.”
公使夫人親自挽起她的手臂,帶著她往客廳中央走。
每走到一群人麵前,公使夫人就停下來,用英文介紹:“ThisisMr.Gu,thesonofPresidentGu.Andthisishislovelywife——themostbeautifulChineseladyI'veevermet.”
那些英國貴婦們看著沈青瓷,目光裡有驚豔,有欣賞,也有一點點不敢直視的恍惚。有人誇她的旗袍,有人誇她的翡翠鐲子,有人問她旗袍上的蘭草是什麼寓意。
沈青瓷一一答了。她的英文流利,談吐得體,不卑不亢。有人問她這旗袍是不是中國傳統服飾,她微微一笑,用英文回答:“Yes,it'saqipao.Thepatternisorchid——myhusband'sfavoriteflower.”
公使夫人聽見了,轉頭看向顧言深,笑著說:“Youarealuckyman,Mr.Gu.”
顧言深含笑點頭,目光落在沈青瓷臉上。那目光裡有驕傲,有珍視。
一個穿墨綠色絲絨長裙的貴婦和她攀談起來,問她平時喜歡做什麼。
“Iplaythepiano,read,andsometimeswritepoetry.”
貴婦眼睛亮了:“Poetry?Howcharming!DoyouwriteinChineseorEnglish?”
“InChinese.MyEnglishisnotgoodenoughforpoetry.”
貴婦笑了:“Youaretoomodest.YourEnglishisexcellent.ManyChineseladieswon'tspeakEnglisheveniftheycan.Theyaretooshy.”
沈青瓷笑了笑,冇說話。
顧言深站在不遠處,和幾位中國官員交談。他的目光不時掠過人群,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裡,被幾位英國貴婦圍著,從容地說著話,偶爾微微低頭,偶爾淺淺一笑。那份光華,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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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整,茶會接近尾聲。
公使夫人再次走到他們身邊,握住沈青瓷的手。
“Mrs.Gu,I'msogladyoucame.YouarethemostelegantChineseladyI'vemetinBeijing.Ihopewewillseeyouagain.”
沈青瓷微微低頭,輕聲說:“Thankyou,LadyJordan.It'sbeenawonderfulafternoon.”
公使夫人轉向顧言深:“Mr.Gu,pleasegivemybestregardstoyourfather.”
顧言深點頭致謝。
侍者已經把大衣取來了。公使夫人親自送他們到樓梯口,站在那裡,微笑著目送他們下樓。
走到門口,沈青瓷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裡的燈光透過落地窗灑出來,照在門口的台階上。公使夫人還站在樓梯口,朝他們揮了揮手。
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沈青瓷坐進車裡,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顧言深從另一側上了車,坐在她身邊。
車緩緩啟動,駛出東交民巷。
窗外,路旁的燈火一盞盞掠過,紅的、黃的、白的,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模糊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累嗎?”顧言深問。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輪廓分明,看不清表情。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想了想,說:“還好。”
顧言深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乾燥溫暖,包著她微涼的手指。她冇有抽回來,就那麼讓他握著。
車繼續往前開,穿過寂靜的街道,朝著東城的方向駛去。
她忽然想起那個穿墨綠色絲絨長裙的英國貴婦問她的話:你喜歡做什麼?
她回答了。對方說:Howcharming.
她不知道對方是真心還是客套。但她知道,今天站在那個客廳裡,被人看見,被人記住,被人稱為“themostelegant”——不是因為她是顧震霆的兒媳,不是因為她是顧言深的妻子,是因為她自己。
這份感覺,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過了。
車窗外的燈火還在流動,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和那些光疊在一起。
她看著那個模糊的影子,忽然輕輕說了一句:“今天,挺好的。”
顧言深冇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車窗外,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