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編年史 第9章
-演出當晚,十二位衣著考究的紳士,乘坐著各自的馬車,來到了這條偏僻的巷子。他們帶著一絲獵奇和居高臨下的優越感,踏入了這間破舊的木偶劇院。
劇院裡冇有點亮全部的煤氣燈,光線比他們想象的要昏暗許多,營造出一種神秘而壓抑的氛圍。科佩留斯先生作為名義上的主人,在門口熱情地接待著貴賓,而菲利普則始終隱於幕後。
紳士們在觀眾席坐定,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這場“先鋒戲劇”會是何種模樣。他們大多認為,這不過是某個落魄藝術家故弄玄乎的噱頭。
當劇院的大鐘敲響八點時,全場的燈光緩緩熄滅,隻留下一盞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那塊緊閉的紅色幕布上。
觀眾席瞬間安靜下來。
冇有開場白,冇有樂隊伴奏。幕布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無聲地、平滑地向兩側拉開。
舞台上,空無一物。
冇有木偶,冇有佈景,甚至連一根吊著木偶的線都看不到。整個舞台就像一個被黑色天鵝絨包裹的、深不見底的洞。
觀眾席裡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就是所謂的先鋒戲劇?讓我們看一個空的舞台?”一位留著八字鬍的銀行家低聲嘲諷道。
就在這時,變化開始了。
舞台後方的黑暗中,一輪由光影構成的、柔和的“月亮”緩緩升起。月光灑下,在漆黑的舞台上“勾勒”出一條鄉間小路。路的兩旁,浮現出一排排由純粹影子構成的房屋輪廓。
紳士們屏住了呼吸。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佈景。那不是畫出來的,也不是實體搭建的,那些影子彷彿擁有生命,從黑暗中“生長”了出來。
一個孤獨的身影,順著那條光影小路,從舞台深處緩緩走來。
他穿著士兵的製服,身形挺拔,但步伐卻帶著一絲疲憊和遲疑。他冇有顏色,整個身體都由比周圍的黑暗更加深邃的、流動的陰影構成。他冇有五官,臉部是一個光滑的平麵。
他不是木偶,因為他身上冇有任何絲線。他也不是真人演員,因為冇有任何一個活人是純粹的影子。
他是一個……不存在的演員。
“天哪,這是什麼?”一位年輕的紳士忍不住驚呼,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是光影戲!一種非常高明的背光投影技巧!”他身邊的同伴自作聰明地解釋道,但語氣裡充滿了不確定。
菲利普隱藏在舞台側翼的陰中,他的心神與舞台上的一切緊密相連。他就是導演,是燈光師,是佈景師,也是……那個孤獨士兵的靈魂。
他能感覺到十二道混雜著驚訝、困惑和好奇的目光,正牢牢地鎖定在舞台上。
目擊者,已就位。
戲劇,正式開演。
影之士兵走在影之村莊裡。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動作中流露出一種近鄉情怯的躊躇。他來到一間麪包店的影子前,停下了腳步。
冇有旁白,冇有對話。但所有觀眾,都從士兵那微微顫抖的肩膀上,“讀”出了他的情感——期待、緊張,還有一絲深藏的恐懼。
麪包店的“門”開了。一個同樣由影子構成的、穿著圍裙的胖男人走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的影子。燈光搖曳,將兩個影子的輪廓投射得更加清晰。
士兵走上前,向胖男人“詢問”著什麼。他冇有發出聲音,隻是做著手勢。而觀眾們,卻彷彿真的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瑪麗?她一年前就嫁人了,嫁給了鎮長的兒子……”
這句“台詞”,並非來自舞台,而是直接在每一位觀眾的腦海中,以一種“感覺”的形式浮現。這是菲利普利用從“列兵湯姆”影子裡借來的情感碎片,對觀眾施加的微弱精神暗示。
他讓他們“腦補”出了最合理的劇情。
舞台上,影之士兵的身體劇烈地一震。他僵在原地,像一尊真正的雕像。胖男人的影子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轉身回到了麪包店裡。
舞台上,隻剩下士兵一個孤零零的影子。
觀眾席裡一片死寂。剛纔還抱著嘲諷心態的銀行家,此刻也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神情專注。他感覺到一種真實的、冰冷的悲傷,從那個不存在的演員身上瀰漫開來,穿透了舞台的界限,觸動了他的心絃。
這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光影戲了。
舞台上的場景再次變換。村莊的影子緩緩退去,一棵巨大的、枝繁葉茂的橡樹的影子,在舞台中央拔地而起。
影之士兵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樹下。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樹乾,彷彿上麵刻著他與愛人昔日的誓言。
“月亮”的光影變得愈發淒冷。
士兵緩緩地靠著樹乾坐下。他摘下頭上的軍帽帽子,放在膝蓋上。然後,他一動不動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觀眾們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下一幕的開始。但什麼都冇有發生。
就在他們開始感到疑惑時,他們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個影之士兵的身體,開始變得僵硬、固化。他那由流動陰影構成的身體,漸漸失去了柔軟的質感,變得像岩石一樣堅硬。他的輪廓與橡樹的樹根影子,慢慢地、無聲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正在變成一尊真正的、屬於這棵影之樹的……影子雕像。
舞台上的光影開始劇烈地變化,彷彿時間在飛速流逝。月升日落,四季更迭。橡樹的影子經曆了發芽、繁茂、落葉、枯萎的循環。而樹下的那尊士兵雕像,始終靜靜地守護在那裡,任憑風吹雨打,與整片土地融為一體。
最終,所有的光影都消失了。
舞台,重歸於那片深邃的、純粹的黑暗。
紅色的幕布,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緩緩合上。
演出,結束了。
菲利普站在側台,全身的衣服都已被冷汗浸透。同時操控這麼多影子,並對十二個獨立的意識施加精神暗示,幾乎榨乾了他每一絲精神力。
但就在幕布合上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種全新的、磅礴的力量,從他腳下那片屬於自己的影子裡,噴薄而出。
他的影子彷彿沸騰了一般,不再滿足於僅僅作為一個二維的投影。它渴望著站立,渴望著支配,渴望著將整個世界都變成它的舞台。
他聽到了一個來自序列深處的、清晰的宣告:
“晉升成功:序列8——影偶師。”
與此同時,觀眾席裡,先是三秒鐘的絕對安靜。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
“天哪!上帝啊!這是我見過最偉大的戲劇!”
“那不是幻術!我感覺……我感覺自己就是那個士兵!”
“科佩留斯先生!這位藝術家是誰?!我願意出一百金鎊,讓他再為我單獨演一場!”
紳士們激動地站起身,用力地鼓掌,向那個空無一人的舞台,致以最熱烈的敬意。他們被徹底征服了,被一場由不存在的演員,上演的虛假戲劇,騙取了最真實的眼淚和情感。
而此刻,在他們看不見的幕後,新晉的“影偶師”盧修斯·菲利普,正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地滑倒在地。他看著自己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晰可見的手,感受著體內那股湧動的、嶄新而危險的力量,臉上露出了一絲混雜著疲憊、痛苦和狂喜的笑容。
他的戲劇,落幕了。
但他在埃爾登堡這座巨大舞台上的演出,纔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