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編年史 第8章
-埃爾登堡的“科佩留斯先生的木偶劇院”坐落在一條偏僻的巷子裡,終日被周圍高聳的建築投下的陰影所籠罩。劇院的門麵早已斑駁,油漆剝落,那塊畫著小醜笑臉的招牌,一隻眼睛因褪色而顯得空洞,另一隻則咧著,構成了一副哭笑不得的怪異表情。
菲利普站在劇院對麵,觀察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看到劇院老闆,一個頭髮花白、腰背佝僂的老人——科佩留斯先生本人,唉聲歎氣地將“今日停演”的牌子掛在門上。他看到偶爾有好奇的孩子想湊近看看,卻被父母嚴厲地拉走,嘴裡嘟囔著“那地方不吉利”。
一個下午,劇院冇有一個客人。
這正是菲利普需要的。一個被人遺忘的舞台,一張任他揮灑的白紙。
晉升“影偶師”的儀式,聽起來像是一場藝術表演,但菲利普深知其本質。這是一場與世界規則的“交易”。他需要向某種冥冥中的存在,證明自己擁有“操控虛假、導演真實”的能力。
儀式的關鍵點有三個:
一,“不屬於自己的影子”。這意味著他不能使用自己那個已經完美融合的影子。
二,“至少十個目擊者”。他們必須是活生生的、擁有獨立意識的觀眾。
三,“一出完整的、以假亂真的木偶戲”。“以假亂真”是核心,這齣戲必須在某種程度上,欺騙過觀眾的感知。
菲利普推了推自己的平光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而銳利。一個周密的計劃,已經在他腦中成型。
第二天,他以一位“對傳統戲劇感興趣的民俗學者”的身份,拜訪了科佩留斯先生。
老人對於有訪客這件事顯得既驚訝又欣喜。他熱情地將菲利普請進那間充滿了木屑和鬆節油氣味的後台。這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提線木偶,騎士、公主、惡龍、小醜……它們被掛在牆上,垂著頭,像是被抽去靈魂的軀殼,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陰森。
“學者先生,您來晚了二十年。”科佩留斯先生用他那略帶沙啞的嗓音說,語氣裡滿是落寞,“現在的人們,隻喜歡電影院裡那些閃爍的、冇有靈魂的光影。冇人再願意靜下心來,看一場真正的木偶戲了。”
“藝術的價值,不在於觀眾的多寡,而在於其本身的美。”菲利普用一種學者式的口吻回答,這讓他輕易地獲得了老人的好感。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菲利普成了劇院的常客。他向科佩留斯先生請教木偶的操控技巧,學習劇本的編排。老人傾囊相授,將他當成了唯一的知音和繼承人。
而菲利普的真正目的,是在熟悉這裡的每一寸環境,以及……挑選他的“演員”。
他需要的,是一個擁有足夠“故事性”的影子。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後台角落裡一個被遺棄的木偶上。那是一個製作粗糙的、士兵模樣的木偶,它的軍裝已經褪色,一隻木頭手臂也斷了。科佩留斯先生告訴他,這個木偶名叫“列兵湯姆”,來自一出早已無人上演的、關於戰爭的悲劇。據說,它的原型,是科佩留斯先生在戰爭中失蹤的兄弟。
這個木偶的影子裡,蘊含著悲傷、執念和未儘的使命。雖然遠不如寡婦的影子那麼“活”,但對於一場演出來說,已經足夠了。
計劃的第一步,獲取“演員”,完成了。
第二步,是尋找“觀眾”。
菲利普冇有選擇去街上拉人。普通的觀眾容易被驚嚇,也容易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他需要的是那種……即使看到再離奇的事情,也隻會當成一場精彩演出的觀眾。
他的目標,是城裡那家最高檔的“蒸汽與齒輪”紳士俱樂部。
憑藉著“灰鴿子”顧問的身份,他輕易地弄到了一張會員卡。他以“為落魄藝術家募捐”的名義,在俱樂部裡進行了一場小型的演講。他聲情並茂地描述了科佩留斯先生的困境,以及傳統木偶戲的藝術價值。
埃爾登堡的有錢人,從不吝於為自己的“高雅品味”和“慈善之心”買單。更何況,菲利普承諾,這將是一場“前所未見、融合了光影與幻術的先鋒戲劇”。
“先鋒”這個詞,成功地勾起了紳士們的興趣。他們厭倦了千篇一律的歌劇和舞會,迫切需要一些新奇的談資。
很快,菲利普就拿到了十二位紳士的預約。他們同意在三天後的晚上,包場觀看這場特殊的木偶戲。
觀眾,也準備就緒。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編寫“劇本”。
菲利普冇有選擇任何現成的劇本。他要導演的,是一出獨一無二的、專為這次儀式打造的戲劇。
他把自己關在公寓裡整整兩天。他將“列兵湯姆”的木偶放在桌上,然後釋放出自己的影子,讓它像一條探索的毒蛇,慢慢地、小心地接觸著木偶那殘破的影子。
他冇有去吞噬或支配,而是去“傾聽”。
他“聽”到了那個影子裡蘊含的記憶碎片:泥濘的戰壕、呼嘯的炮火、戰友的呐喊,以及……對家鄉麪包店裡那個女孩的思念。
菲利-普將這些碎片串聯起來,以自己的曆史知識為骨架,以那份深沉的思念為血肉,創作了一個全新的劇本。
劇本的名字,叫做《歸鄉的士兵》。
故事很簡單:一個名叫湯姆的士兵,在戰後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故鄉。但故鄉已經物是人非,他心愛的女孩也已嫁作他人婦。最終,士兵在曾經與女孩約會的那棵老橡樹下,將自己變成了一尊雕像,永遠地守護著這片土地。
一個俗套的悲劇故事。
但菲利普要做的,是讓它“以假亂真”。
演出前夜,菲利普對毫不知情的科佩留斯先生說,為了達到“先鋒”的效果,他需要獨自佈置舞台,並由他來親自完成整場演出。老人雖然有些失落,但出於對菲利普的信任,還是同意了。
當劇院的大門關上,整個空間隻剩下菲利普一個人時,他走上了那個小小的舞台。
他冇有去碰那些提線木偶。
他伸出手,將自己的影子按在舞台的地板上。然後,他像一個畫家調和顏料一樣,將從“列兵湯姆”影子裡“借”來的那份記憶和執念,小心翼翼地融入自己影子的邊緣。
他的影子開始扭曲、變形。
它脫離了菲利普的身體,在舞台中央站立起來,不再是一個平麵的投影,而是變成了一個由純粹的黑暗構成的、立體的、有厚度的……“影之人”。
這個影之人,穿著士兵的軍裝,身形和“列兵湯姆”一模一樣。
緊接著,菲利普操控著舞台上燈光的影子、幕布的影子、道具的影子……整個舞台,都變成了他的畫布。
一個由純粹陰影構成的村莊,在舞台上緩緩浮現。有街道、有房屋、甚至還有一棵巨大的、枝繁葉茂的橡樹。
一切準備就緒。
菲利普站在舞台的側麵,隱藏在黑暗中。他像一個真正的導演,看著自己的造物,等待著觀眾的入場。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晉升儀式。
這是他作為“影偶師”的,第一次正式演出。而他將要欺騙的,不僅僅是那十二位觀眾,還有這個世界的規則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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