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編年史 第4章
-三天後,盧修斯·菲利普站在埃爾登堡城西的“黑水河紡織廠”大門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布、機油和河水混合的腥味。
他換上了一身灰鴿子提供的標準外勤製服——深灰色的粗布夾克和長褲,耐磨且不引人注目。腰帶上掛著一個小巧的皮包,裡麵裝著他的新裝備:一盒特製的、燃點極高的火柴,一小瓶據稱能“安撫”受驚物品的“寧靜之油”,以及一枚冰冷的灰鴿子徽章。
那個“理性符文”確實有效。每天十五分鐘的冥想,像是在他混亂的大腦裡建立起了一道秩序井然的防線。寡婦的低語被隔絕在防線之外,變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雖然依舊存在,但已不再影響他的正常思考。
代價是,他的情感似乎也一同被壓製了。恐懼、興奮、緊張……這些情緒都變得淡漠,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他變得更像一台精密的分析機器。
“菲利普顧問,準備好了嗎?”
亞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也換上了一身同樣的製服,但氣質依舊銳利,像一把藏在粗布套裡的出鞘利劍。伊芙琳則冇有跟來,按亞瑟的說法,她是後勤與情報分析人員,不負責外勤。
“工廠的背景資料我已經記下了。”菲利普平靜地回答,“建於三十年前,雇傭了近五百名工人,主要生產棉布。一週前開始出現異常,夜班工人報告說,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部分紡織機會自行啟動,織出的布匹上會隨機出現猩紅色的、無法識彆的扭曲圖案。”
“補充一點。”亞瑟說,“所有接觸過那些猩紅布匹的工人,都在48小時內出現了嚴重的精神錯亂症狀,胡言亂語,說看到了‘旋轉的舞者’。他們已經被我們控製起來了。”
旋轉的舞者……菲利普將這個關鍵詞記在心裡。
兩人走進工廠。白班的工人們已經下工,巨大的廠房裡空無一人,隻有一排排巨大的蒸汽紡織機,像鋼鐵巨獸一樣靜靜地矗立在昏暗的光線下。空氣中殘留的棉絮在從天窗透進的微光中飛舞,如同無數微小的幽靈。
“異常主要發生在B區,13號到17號之機。”亞瑟指了指廠房深處。
他們並肩向B區走去,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曠的迴響。菲利普的感官在灰暗的環境下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到管道裡蒸汽冷卻時發出的嘶嘶聲,能聞到角落裡一灘機油散發出的、被塵埃掩蓋的獨特氣味。
當他們接近13號織機時,菲利普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亞瑟警惕地問。
“陰影……”菲利普低聲說,目光落在13號織機投下的巨大陰影上,“這裡的陰影……‘活’性很高。”
成為“竊影者”後,他對陰影有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大部分物體的影子是“死”的,隻是光線被遮擋的結果。但這裡的陰影不同,它們彷彿在微微“呼吸”,充滿了某種躁動的能量。
亞瑟點了點頭,從腰間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槍。那槍冇有扳機,槍管粗大,槍身上刻滿了和“理性符文”類似的精密紋路。
“這是‘驅暗者’,灰鴿子的標準配槍。”亞瑟解釋道,“它發射的不是子彈,是壓縮的‘秩序’。對付低階的異常體很有效。”
菲利普則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陰影上。他向前走了幾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13號織機的陰影中。
瞬間,一股資訊流湧入他的腦海。不是聲音,也不是畫麵,而是一種純粹的“感覺”。他“感覺”到了這台機器的“情緒”——一種混雜著亢奮、痛苦和迷茫的瘋狂。它在渴望著什麼,渴望著“編織”。
“它被汙染了。”菲利普縮回手,臉色凝重,“源頭不在這裡,但它接收到了某種‘指令’,讓它不停地編織。”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咯吱——哐當!
他們麵前的13號織機,在冇有任何人操作的情況下,猛地啟動了。巨大的齒輪和傳動軸開始瘋狂轉動,發出刺耳的轟鳴。無數紗線被捲入其中,飛梭在令人眼花繚亂的軌道上穿行。
緊接著,14號、15號……一整排的紡織機都如同被喚醒的巨獸,接二連三地咆哮起來。
“小心!”亞瑟低吼一聲,舉起了“驅暗者”。
菲利普的目光則死死地鎖定在13號織機正在成形的布匹上。白色的棉布上,開始出現一道道猩紅色的絲線。那些絲線並非憑空出現,而是……從自機的陰影裡“滲”出來的!
它們像活物一樣,扭曲、交織,迅速構成了一個詭異的圖案。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符號或文字,而是一個抽象的、彷彿正在高速旋轉、跳躍的人形。
旋轉的舞者!
當那個圖案成型的瞬間,一股強烈的精神衝擊以織機為中心爆發開來。菲利普感覺自己的“理性防線”遭到了重錘一擊,腦海中被壓製的寡婦低語聲瞬間變得尖銳刺耳,與一種全新的、充滿瘋狂喜悅的歌聲混合在一起。
“起舞吧!為偉大的緋紅之主獻上你的紡錘!”
菲利普悶哼一聲,後退了兩步,感覺太陽穴像要裂開一樣。
亞瑟的狀態似乎比他好一些,但也皺緊了眉頭。他毫不猶豫地對著13號織機扣動了“驅暗者”的激發裝置。
冇有槍聲,隻有一聲奇特的嗡鳴。一道肉眼可見的、由無數銀色符文構成的光環從槍口射出,精準地套在了織機上。
被光環擊中的織機劇烈地顫抖起來,彷彿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它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猩紅的圖案也開始褪色。
但其他的織機卻變得更加瘋狂。它們織出的猩紅圖案越來越多,整個B區的精神汙染濃度在急劇攀升。
“不行,汙染源不止一個!”亞瑟喊道,“這樣下去,整個工廠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異常域’!菲利普,用你的能力,找到它們的連接點!那個傳遞‘指令’的媒介!”
菲利普強忍著頭痛,閉上了眼睛。他放棄了視覺和聽覺,將全部心神沉入到對陰影的感知中。
在他的“陰影視覺”裡,整個工廠變成了一個由光與暗構成的二維平麵。而那幾台瘋狂的織機,在陰影世界裡,都伸出了一條猩紅色的、能量構成的“絲線”。
這些絲線蜿蜒著,穿過地麵和牆壁的陰影,最終彙集到了同一個點。
那個點……在地下!
“在下麵!”菲利普猛地睜開眼,“工廠的地基下麵,有一個核心!”
“跟我來!”亞瑟當機立斷,收起手槍,轉身衝向B區角落一個通往地下維修通道的鐵門。
菲利普緊隨其後。他知道,隻找到位置是不夠的。他必須做點什麼,切斷那些“絲線”。
他將自己的意識沉入腳下那片借來的影子,下達了一個簡單的指令:潛行,然後……撕裂。
屬於裁縫寡婦的影子,在他的操控下,無聲地脫離了他的腳底,像一攤流動的墨水,迅速融入了地麵本身的陰影之中。然後,它順著菲利普感知到的路徑,向著其中一條猩紅絲線高速“遊”去。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操控自己的影子進行攻擊。他能感覺到寡婦的記憶殘片在激烈地反抗,那份屬於普通人的恐懼,在抗拒著與這種瘋狂之物接觸。
“服從!”
菲利普用意誌力發出一聲怒喝,強行壓下了那份反抗。
他的影子,像一把無形的剪刀,狠狠地撞上了那條猩紅絲線。
嗤——
一聲輕響。那條能量絲線應聲而斷。與之相連的17號織機,發出一聲刺耳的哀鳴,猛地停止了運轉,機身上織出的猩紅圖案也瞬間化為灰燼。
成功了!
菲利普心中一喜,但緊接著,一股劇烈的反噬湧來。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根燒紅的紡錘狠狠地攪動了一下,寡婦的低語聲變成了充滿痛苦的尖叫。
“我的手!我的手斷了!”
菲利普悶哼一聲,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纔沒有倒下。強行命令影子去做超出其“認知”的事情,對他和影子本身都是一種巨大的負擔。
但他冇有時間休息。他咬著牙,繼續指揮著自己的影子,去剪斷下一條絲線。
一次,兩次,三次……
每切斷一條,他的頭痛就加劇一分,腦中的尖叫就更淒厲一分。但他也在這個過程中,更加熟練地掌握瞭如何運用自己的理性和意誌,去駕馭這份屬於“竊影者”的詭異力量。
當最後一條絲線被剪斷時,整個廠房的轟鳴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織機都恢複了死寂。
菲利普幾乎虛脫在地,臉色比牆壁還要蒼白。
亞瑟已經踹開了地下室的鐵門,他回頭看了一眼菲利普,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和認可。
“乾得漂亮,顧問。現在,讓我們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想在埃爾登堡開一場紡織派對。”
他率先走進了通往地下的、深不見底的黑暗階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