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退去後,夜曦曦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綿軟無力,需要更長時間的靜養。白天的莊園陽光和煦,家人無微不至的關懷如同溫暖的蠶繭,將她小心翼翼地包裹。她努力配合著吃藥、進食,在母親和嫂子的攙扶下,在灑滿陽光的走廊裡慢慢散步,試圖找回對身體的掌控感。龍景軒也來得更勤了,不再談論工作,隻是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或者讀些輕鬆的遊記給她聽,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
然而,身體的虛弱彷彿撤去了心防的最後一道屏障,到了夜晚,那些被暫時壓抑的恐懼和創傷記憶,便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在夢境中瘋狂反撲。
這次的噩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具體。它們不再隻是模糊的黑暗和壓迫感,而是變成了血淋淋的、帶著具體細節的場景回放。
她夢見自己又被關在那個冰冷破敗的倉庫裡,周明軒那張扭曲猙獰的臉在黑暗中放大,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死死掐著她的脖子,唾沫橫飛地咒罵著:“賤人!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你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
窒息的感覺如此真實,她拚命掙紮,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又夢見冰冷的手術刀貼上臉頰的觸感,戴著口罩的醫生眼神麻木,周明軒在一旁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對,就是這樣……把她變成另一個人……讓她永遠消失……”
恐懼如同冰水澆頭,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點點剝離、篡改。
她還夢見那個陰暗的拍賣會,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台下是無數雙貪婪而模糊的眼睛,她像一件商品被展示、被估價。周明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充滿了惡毒的快意:“看啊,夜家高高在上的二小姐,現在像條狗一樣等著被賣!”
這些夢境交織往複,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將夜曦曦拖入無儘的恐懼和絕望深淵。她常常在深夜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喉嚨裡壓抑著破碎的嗚咽。她不敢大聲尖叫,怕驚擾家人,隻能死死咬住被角,蜷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直到天色微明,才能在那份極度的疲憊中重新昏睡過去。
幾次之後,細心的夢婉瑩發現了女兒的異常。她看到女兒清晨醒來時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無法掩飾的驚懼,心疼得無以複加。她嘗試在夜裡陪著女兒,但夜曦曦似乎潛意識裡抗拒在至親麵前暴露如此不堪回首的脆弱,總是強撐著說“冇事,做了個普通的噩夢”,然後催促母親去休息。
這晚,龍景軒因為處理公司一個緊急項目,忙到很晚,但心裡惦記著夜曦曦,還是驅車來到了莊園。他知道這個時間曦曦姐應該睡了,本打算隻在樓下看看,卻從值夜的女傭口中得知,小姐最近夜裡似乎睡得不太安穩。
龍景軒心中一動,放輕腳步,悄聲上了三樓。他走到夜曦曦的套房外,並冇有進去,隻是靠在門外的牆壁上,想靜靜地守一會兒。就在他剛站定不久,房間裡突然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短促的驚喘,緊接著是細微的、像是掙紮的窸窣聲。
龍景軒的心猛地揪緊!他不再猶豫,極輕地敲了敲門,低聲喚道:“曦曦姐?你冇事吧?”
裡麵冇有迴應,但掙紮的聲音停止了,隻剩下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
龍景軒擔心極了,也顧不得太多,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房間裡隻亮著一盞昏暗的夜燈,他看到夜曦曦蜷縮在床角,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單薄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長髮被汗水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充滿了未散儘的恐懼。
“曦曦姐!”龍景軒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不敢貿然碰她,隻是焦急地看著她,“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夜曦曦似乎過了好幾秒才聚焦看清是他,眼中的恐懼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脆弱。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無力地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淚水無聲地滑落。
看著她這副模樣,龍景軒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他不再多問,去衛生間擰了一條熱毛巾,小心地遞給她:“擦擦臉,會舒服點。”
夜曦曦接過毛巾,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手掌,微微一顫。她用熱毛巾敷了敷臉,溫暖的濕意似乎驅散了一些噩夢帶來的寒意,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龍景軒就安靜地蹲在床邊陪著她,冇有說話,隻是用沉穩的目光傳遞著無聲的支援。過了好一會兒,夜曦曦才極輕地開口,聲音沙啞破碎:“……我夢見……周明軒……還有……手術刀……”
她說得斷斷續續,語無倫次,但龍景軒瞬間就明白了。一股怒火混合著巨大的心疼湧上心頭!那個渣男!那個惡魔!即使已經死了,他留下的陰影卻依舊在折磨著曦曦姐!
“都過去了,曦曦姐。”龍景軒的聲音異常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周明軒已經死了,死得乾乾淨淨!他再也傷害不了你了!那些都是夢,是假的!你現在很安全,在家裡,有夜辰哥,有伯父伯母,有……有我守著你,誰都彆想再動你一根頭髮!”
他的話語像一塊沉重的基石,試圖壓住她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夜曦曦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卻目光堅定的男子,他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保護欲,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刺破了噩夢留下的陰冷。
“真的……嗎?”她哽嚥著問,像個尋求保證的孩子。
“真的!我保證!”龍景軒重重地點頭,甚至下意識地舉起了手,“我龍景軒對天發誓!”
看著他有些幼稚卻無比認真的舉動,夜曦曦怔了一下,隨即,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一下,雖然轉瞬即逝,卻像是陰霾天空裂開的一道細縫。
那晚之後,龍景軒似乎找到了自己新的“職責”。他不再隻是白天來探望,開始“不經意”地留在莊園用晚餐,然後以“討論公司問題”為藉口,在書房磨蹭到很晚,實則是在夜曦曦套房外間的沙發上“守夜”。他告訴夢婉瑩和夜晚晴,曦曦姐晚上可能需要人搭把手,他年輕,熬夜沒關係。
夜曦曦起初有些抗拒,不想麻煩他,但龍景軒總有他的辦法賴著不走。漸漸地,夜曦曦發現,知道門外有個人守著,她入睡時似乎安心了許多。噩夢依然會來,但驚醒後,聽到外間傳來的、龍景軒刻意放重的、規律的呼吸聲(有時甚至是輕微的鼾聲),那份無處不在的恐懼好像就被沖淡了一些。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麵對那片黑暗。
有時,她半夜驚醒,會極輕地咳嗽一聲。外間立刻會傳來窸窣的起身聲,然後龍景軒會端著溫水出現在門口,低聲問:“要喝水嗎?”
他從不主動闖入,隻是安靜地提供支援。
這種無聲的、恰到好處的守護,像涓涓細流,悄然滋潤著夜曦曦乾涸龜裂的心田。噩夢的頻率依然很高,每一次都耗儘她的心力,但每次從噩夢中掙紮出來,看到門縫下透進來的、代表守護的微光,感受到那份笨拙卻堅定的溫暖,她對抗恐懼的勇氣,似乎就多了一分。
黎明再次降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亮了外間沙發上龍景軒熟睡的、帶著倦意的側臉,也照亮了裡間夜床上,夜曦曦雖然疲憊卻不再完全被恐懼籠罩的睡顏。
漫長的黑夜終將過去,而黎明帶來的,不僅是光亮,還有在黑暗中悄然滋生的、名為依賴與守護的微弱紐帶。這紐帶,或許將成為她最終走出陰影、重返陽光下的重要力量。癒合之路,道阻且長,但至少,她已不再是孤身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