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夜家小心翼翼的守護與夜曦曦沉默的掙紮中,悄然滑過一個月。龍城進入了深秋,莊園裡的銀杏樹披上金黃,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這抹亮色,似乎也悄然透進了主宅三樓那間始終瀰漫著藥香和壓抑的套房。
夜曦曦的身體恢複得很快。頂尖的醫療資源讓她術後受損的機能基本複原,整容醫生妙手回春,臉上那些不自然的線條和僵硬感也消退大半,逐漸顯露出她原本清麗柔和的輪廓,隻是眼神深處,依舊沉澱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驚怯。她不再整日臥床,可以在傭人的攙扶下,在套房的陽光房裡慢慢走動,或者坐在窗邊的搖椅上,看著花園裡落葉紛飛。
她的話依然不多,但不再是最初那種空洞的死寂。她會迴應父母的關切,會對哥哥夜辰偶爾的、生硬的玩笑報以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她開始重新拿起書本,雖然看不了多久就會走神,但至少是個積極的信號。心理醫生的疏導從每日一次改為隔日一次,醫生私下對夜辰彙報:夜小姐的潛意識防禦依然堅固,但封閉的堅冰已出現細微裂痕,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安全感來慢慢融化。
這天下午,天氣晴好。夢婉瑩輕輕推開女兒的房門,看到她正坐在窗邊,膝上攤著一本厚厚的、關於藝術史的書籍,目光卻落在窗外追逐落葉的小鳥身上,眼神有些飄忽。
“曦曦,”夢婉瑩放柔聲音,走過去,將一杯溫熱的桂圓茶放在她手邊,“看久了書眼睛累,喝點茶歇歇。”
夜曦曦回過神,接過茶杯,指尖傳來的暖意讓她輕輕蜷縮了一下。“謝謝媽。”
夢婉瑩在她身邊的軟凳上坐下,仔細端詳著女兒的臉。陽光透過玻璃,在她細膩的皮膚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那份屬於她女兒的、獨特的清靈氣質正在一點點迴歸,隻是眉宇間那抹淡淡的憂鬱,如同水墨畫中洗不掉的底色,讓人心疼。
“曦曦,”夢婉瑩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你嫂子晚晴……剛纔來電話了。她聽說你好多了,很想來看看你。還有……星辰那邊,有些日常的檔案,林秘書整理好了,說如果你精神還好,可以……隨便翻翻,就當解悶兒?”
夢婉瑩說得極其小心,每個字都斟酌過。這是夜辰和她商量後的決定。不能一直把曦曦當成易碎品隔絕起來,需要讓她在絕對安全的環境下,嘗試接觸一些熟悉的、冇有壓力的人和資訊,或許有助於她重新建立與世界的連接。
夜曦曦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長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瞬間湧起的複雜波瀾。嫂子夜晚晴……那個溫柔而堅韌的女子,曾經給過她許多支援和安慰。星辰財團……那些她曾經傾注心血、也帶給她巨大創傷的地方……
恐懼本能地攥住了心臟,呼吸微微急促。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家人是為了她好。她不能永遠活在恐懼的陰影裡。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夢婉瑩幾乎要放棄這個提議時,才聽到女兒極輕、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好。請嫂子……過來吧。”她頓了頓,補充道,“檔案……也可以拿來看看。”
夢婉瑩幾乎要喜極而泣!她連忙點頭:“好!好!媽這就去安排!你嫂子下午就來!檔案讓林薇送來,不著急看,就放著你隨意!”
訊息傳到書房,夜辰緊繃了數日的嘴角,也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的痕跡。他立刻親自給夜晚晴打了電話,仔細叮囑了注意事項。另一邊,玄一奉命去星辰財團總裁辦,向林薇取回一摞經過嚴格篩選的、無關痛癢的日常簡報和幾本行業雜誌。
下午三點,夜晚晴準時到了。她穿著素雅的針織長裙,氣色比前段時間好了許多,但眉宇間仍帶著一絲流產後的虛弱。她看到坐在陽光房裡、穿著柔軟家居服、臉色依舊蒼白的夜曦曦時,眼眶瞬間就紅了,卻努力擠出一個溫暖的笑容。
“曦曦。”夜晚晴走過去,輕輕握住小姑子微涼的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嫂子。”夜曦曦抬起頭,看著嫂子關切的眼神,鼻尖一酸,強忍了回去。姑嫂二人冇有多說什麼,夜晚晴隻是靜靜地陪著她,聊著些花園裡的花草、最近讀的閒書,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引發壓力的話題。她的陪伴,像一道溫潤的水流,悄然滋潤著夜曦曦乾涸的心田。
過了一會兒,林薇也來了。她恭敬地將一個檔案盒放在旁邊的茶幾上,語氣一如既往的乾練,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謹慎和溫和:“夜副總,這是一些集團的日常簡報和行業動態,您有空時隨意翻閱即可。”
“夜副總”這個久違的稱呼,讓夜曦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那個檔案盒,彷彿那是什麼洪水猛獸。夜晚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鬆。
直到夜晚晴和林薇離開,套房內重新恢複安靜,夜曦曦的目光纔再次落在那檔案盒上。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終於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地打開了盒子。
裡麵冇有複雜的財報和項目書,隻有幾份集團內部發行的、印刷精美的文化月刊,幾本財經雜誌,以及一疊裝訂好的、關於慈善基金會近期活動的簡報。內容輕鬆,充滿正能量。
她拿起一本月刊,封麵上是cfsi大廈在晨曦中的宏偉照片。熟悉的場景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幾乎要立刻合上。但鬼使神差地,她翻開了內頁。
一篇關於集團員工藝術展的報道,配圖是一幅色彩明亮的油畫。看著那幅畫,夜曦曦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片段——她好像曾經在集團的畫室裡,對著調色板發呆……旁邊似乎還有人溫和地指點……
她猛地甩了甩頭,將那不真切的片段驅散。又翻了幾頁,是一篇采訪星辰財團某位資深項目經理的文章,講述她如何克服困難完成一個環保項目。文章中提到的某個技術術語,讓夜曦曦的指尖頓住了。這個術語……她好像很熟悉……甚至能隱約想到幾種優化方案……
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恐懼依舊存在,但在這恐懼之下,似乎有什麼被壓抑已久的東西,正在泥土下微微蠕動,試圖破土而出。那是她曾經擁有的知識、能力、以及……對事業的熱情?
她不敢深想,合上了雜誌,胸口起伏。這一步,邁得如此艱難,卻又似乎……是必須的。
傍晚,夜辰回來,第一時間來到妹妹房間。他看到茶幾上翻開的雜誌,和妹妹若有所思的側臉,心中微動。
“看過了?”他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
夜曦曦抬起頭,看著哥哥,眼神複雜,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看了一點……有點……頭暈。”
“不急。”夜辰在她身邊坐下,“慢慢來。不想看就不看。”
沉默了片刻,夜曦曦忽然輕聲問:“哥……星辰那邊……現在是誰在管?”
“晚晴身體還在恢複,主要靠林薇和之前的核心團隊撐著。”夜辰看著她,謹慎地回答,“大的方向,我看著。”
夜曦曦“哦”了一聲,低下頭,不再說話。但夜辰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極其細微的……類似“牽掛”的情緒。
他的心中,悄然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曦曦的“迴歸”,不僅僅是身體的歸來,更是靈魂的尋路。這條路註定漫長而崎嶇,但至少,她已經開始嘗試著,邁出第一步了。
窗外,夕陽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橘紅色。夜曦曦看著那絢爛的晚霞,心中百感交集。她是夜曦曦,是星辰曾經的主人之一。那個身份帶給過她榮耀,也帶給過她毀滅性的打擊。如今,她站在廢墟上,該如何麵對這片曾經的疆域?是徹底遠離,還是……帶著滿身傷痕,蹣跚著,重新走近?
答案,尚未可知。但歸來的星辰,即便光芒微弱,也終究是點亮了夜空的一角。未來的路,無論多麼艱難,她不再是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