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片------------------------------------------,天已經亮了。,隻剩一地垃圾。烤紅薯的爐子滅了,臭豆腐的油鍋收了,那些紅藍塑料棚拆得乾乾淨淨,像從來冇存在過一樣。,四處張望。。,那些來來往往的顧客不見了,那個藍工裝男人和軍大衣老人更是不見蹤影。,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天亮之前”,應該就是這個點兒。?“有人嗎?”他喊了一聲。。,沙沙響。,手心全是汗。,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你來了。”
林越猛地回頭。
一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二十出頭,穿著和林越一樣的破羽絨服,臉上帶著同樣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不一樣,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熬了很長的夜。
“你是?”林越往後退了一步。
“我叫周遠。”年輕人說,“周大牛的孫子。”
林越愣住了。
周大牛。
筆記本裡那個周大牛。那個參加過上甘嶺、在機械廠乾了一輩子的老兵。那個昨晚給他一百塊錢、錢上帶著血的老人。
“我爺爺昨天走的。”周遠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剛發生的事。
“他臨走前跟我說,如果天亮之前有人來夜市,就把這個交給他。”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林越。
是一張照片。
五寸,彩色,邊角有點卷,一看就是被人翻來覆去看過很多遍的。
林越接過來,低頭看。
照片上,九個人站成一排。
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輕人。有穿軍裝的,有穿工裝的,有穿白大褂的,還有一個穿著外賣員的製服。
最中間那個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揹著一個繡著“萬能”的布包,衝鏡頭比了個耶。
林越的手開始抖。
那是他爸。
三年前失蹤的他爸。
“這照片……什麼時候拍的?”他的聲音也在抖。
“三年前。”周遠說,“城東那場大火之後。”
“那場火……”
“你爸救了他們。”周遠說,“救了照片上所有人。”
林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那些筆記本。周大牛、陳望山、李長河、張建設……九個人,九本筆記本,每一本裡都寫著“前些天有個擺攤的年輕人來家裡”。
那個擺攤的年輕人,是他爸。
他爸在失蹤前,去見了這九個人。
“他們……他們是誰?”
周遠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他們是我爺爺,是陳望山,是李長河,是張建設……是照片上這九個人。”
“你爸把他們從火場裡背出來。”
“然後他自己冇出來。”
林越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他知道那場火。三年前,城東一棟居民樓著火,燒了一整夜,死了好幾個人。新聞裡報過,他看過,但那時候他不知道他爸在裡麵。
他以為他爸隻是又出門賣藥了,走得遠了一點,久了一點。
他等了三個月,半年,一年,兩年,三年。
等來了一箱子筆記本和燒餅。
等來了一張照片。
等來了周遠這句話。
“這三年,我爺爺每年小年夜都來這兒。”周遠說。
他指了指林越站的地方。
“就站在這兒,什麼也不買,什麼也不說。就站一會兒,然後走。”
“他說,你爸的兒子總有一天會來。他想親手把照片給你。”
“可他冇等到。”
“昨天他走了。”
周遠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
“他走之前,把這照片給我。他說,如果今天天亮之前有人來,就把照片給他。告訴他——”
周遠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告訴他,你爸冇死。”
林越猛地抬頭。
“他在一個地方。等著你去找他。”
“什麼地方?”
周遠指了指遠處。
“城東,廢棄廠房。最裡麵那間。”
林越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他停下來,回頭。
周遠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晨光照在他臉上,林越這纔看清,他眼睛裡不是疲憊,是紅血絲。他熬了一整夜,就為了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那九個燒餅,”周遠說,“帶著。有用。”
林越點點頭。
“你……你爺爺葬在哪兒?”
周遠愣了一下。
“江北公墓。怎麼了?”
“我去看他。”
林越說完,跑進晨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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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夜市,林越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照片。
九個人。
他爸在中間,笑得那麼開心。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寫著一行字:
九個進去,九個出來。謝謝林大哥。
下麵是一個日期:2020年12月23日。
三年前。
他爸失蹤的那天。
林越把照片貼身放好,繼續往城東跑。
風很大,颳得他臉生疼。
但他冇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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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廢棄廠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一排排破舊的廠房,荒草長得比人高,鏽跡斑斑的鐵門半開著,風一吹,吱呀吱呀響。
林越按照周遠說的,往最裡麵走。
穿過三排廠房,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圍牆後麵,他看見了那間屋子。
是最後一排,最裡麵那間。
門是鐵的,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門上麵掛著一個牌子,歪歪斜斜的,勉強能認出幾個數字:
404
林越站在門前,喘著粗氣。
他伸手推了推。
門冇開。
他又推了一下。
還是冇開。
他往後退了兩步,看了看四周。冇有彆的入口,窗戶都用磚頭砌死了。
他掏出手機,想給周遠打電話。
冇信號。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又走到門前。
這一次,他用力砸門。
“有人嗎?”
冇人應。
“爸!你在嗎?”
還是冇人應。
他砸了十幾下,手都砸紅了,門紋絲不動。
他靠著門,慢慢滑坐下來。
折騰了一夜,又跑了這麼遠,他累壞了。
他掏出那半個燒餅,攥在手裡。
燒餅硬得像石頭,硌得手疼。
他就那麼攥著,靠著門,不知不覺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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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爸還活著,還在夜市擺攤。他走過去,他爸抬頭看他,笑著說:“小越,來,幫爸看著攤,我去買幾個燒餅。”
他說:“好。”
他爸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他在那兒等著。
等了一夜,他爸冇回來。
他猛地驚醒。
天已經黑了。
他低頭看手機——晚上七點。
他睡了整整一天。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正準備再試試推門——
門開了。
不是他推開的。
是自己開的。
一條縫。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林越愣住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門縫裡,透出一絲光。
很微弱,灰濛濛的,不像是燈光,也不像是月光。
那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招手。
林越攥緊那半個燒餅,深吸一口氣。
他推開門,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