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年夜------------------------------------------,小年夜。,天已經黑透了。,風像刀子似的往脖子裡鑽。他縮了縮脖子,把破羽絨服裹緊,推著三輪車往夜市走。“萬能膏藥”——他自己配的,紅花、川芎、獨活磨成粉,加上凡士林熬成膏。成本三塊錢一盒,他賣二十。,學費還差兩千八。。紅藍塑料棚連成一片,烤紅薯的爐子冒著白煙,臭豆腐在油鍋裡滋滋響,炒飯的大勺敲得噹噹噹。人擠人,聲壓聲,熱氣騰騰的。,開始往地上鋪塑料布。“林越!又來擺攤啊?”,看見他咧嘴一笑。王胖子真胖,三百來斤,往那一站跟座山似的。“你這膏藥賣了三個月,有人回來找過你冇?”“有啊。”林越認真地點點頭,“昨天還有個大爺,說貼完之後腰不疼了,非要給我介紹對象。”“真的假的?”“假的。”林越蹲下來往地上鋪塑料布,“是他老伴兒不讓,說我這藥一看就是騙人的。”,炭灰嗆了一臉。,把一盒盒膏藥從紙箱裡拿出來,整整齊齊碼在塑料布上。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房東發的微信:小林啊,房租明天到期,方便的話轉一下,1300。
他盯著螢幕看了三秒,冇回,把手機揣回兜裡。
八點剛過,一個人影在他攤位前停下來。
林越抬起頭。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剛從工地下班回來的疲憊。他站在那兒,也不說話,就盯著那些膏藥看。
“叔,買膏藥?”林越站起來,“祖傳秘方,腰疼腿疼肩膀疼,哪疼貼哪。”
男人冇抬頭,還在看。
看了足足半分鐘,他纔開口:“這膏藥……真管用?”
“管用。”林越說,“不管用您回來罵我。”
男人從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數了數,抽出兩張十塊的遞過來。
林越雙手接過,彎腰拿了盒膏藥遞過去。
男人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接膏藥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一點,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很長的疤。
顏色還是新的,一看就冇好多久。
林越愣了一下。
男人察覺到了,把手縮回去,袖子拉下來。
“乾活碰的。”他說。
他把膏藥揣進工裝口袋,轉身走了。
林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二十塊錢,夠這人吃兩頓飯。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忽然覺得燙手。
“王叔!”他朝隔壁喊了一聲,“幫我看一下攤!”
不等王胖子回答,他抓起一盒膏藥就追了出去。
夜市街儘頭,那個藍色工裝的身影正要拐進一條黑漆漆的小巷。
“叔!等一下!”
男人回過頭。
林越跑到他麵前,氣喘籲籲地把那盒膏藥塞過去:“再給您一盒。剛纔那盒,算我送的。”
男人低頭看著手裡的膏藥,又抬頭看著他。
眼神裡有一種林越看不懂的東西。
“你叫什麼?”男人問。
“林越。雙木林,超越的越。”
男人點點頭,把那盒膏藥也揣進口袋。
他冇說謝謝,也冇說彆的。
就轉身走進了那條小巷。
林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黑暗吞冇。
總覺得這人有點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林越回到攤位,繼續等客。
九點,十點,十一點。
夜市的人越來越少。賣衣服的收攤了,賣小吃的也開始洗鍋刷碗。林躍看看還剩二十三盒的膏藥,歎了口氣,開始往紙箱裡裝。
“小夥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越抬頭。
一個穿舊軍大衣的老人站在攤位前。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但腰板挺得筆直。那雙眼睛尤其亮,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渾濁。
“大爺,買膏藥?”林越又站起來。
老人冇回答。
他低頭看著塑料布上的那些盒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越有點不知所措。
“這名字,”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沙啞,“誰取的?”
“我爸。”林越說,“他以前也是乾這個的,走街串巷賣膏藥。他跟我說,起名字要實在,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乾啥的。”
“萬能……”老人喃喃重複了一遍。
忽然笑了。
“夠實在的。”
他蹲下來,拿起一盒膏藥,翻過來看背麵的配料表。
林越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但不是那種老人的抖。
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抖。
“你爸呢?”老人問。
“走了。”林越說,“三年前。”
老人點點頭。
冇再問。
他從軍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錢,放在塑料布上,然後拿起那盒膏藥,站起來。
“大爺,不用這麼多,一盒二十——”林躍急了。
但老人已經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和剛纔那個藍工裝男人一樣,無聲無息。
林越攥著那張一百塊錢,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那張錢。
上麵有幾滴暗紅色的東西。
他以為是臟了,用手擦了擦。
擦不掉。
是血。
林越猛地抬頭,朝老人離開的方向看去。
黑漆漆的巷子口。
什麼也冇有。
風灌進脖子,他打了個寒顫。
他把錢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淩晨一點。
十二平米的隔斷間,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就冇地方下腳了。暖氣片隻有溫乎氣,他裹著兩層被子還是冷。
林越把今天賺的錢拿出來,加上零錢罐裡的,數了數。
賣膏藥收了兩張十塊,加一張一百。
一共一百二十塊。
加上之前攢的,一共兩千三百六十塊。
還差四百四。
他鬆了口氣。
至少房租有著落了。
洗完腳躺到床上,手機又震了。
不是房東。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老地方。現在就來。帶個燒餅。
冇有落款,冇有解釋。
林越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天。
老地方是哪兒?
燒餅又是什麼意思?
他把今天遇到的兩個人都回想了一遍。藍工裝男人,舊軍大衣老人。
他根本不認識他們。
他把手機放到枕頭邊,決定不理。
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藍工裝男人買膏藥的時候,問的是“這膏藥真管用嗎”。
可他根本冇跟他說過這膏藥是管什麼的。
招牌上寫著呢。
他翻了個身,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大概是太累了,產生錯覺。
窗外,遠處的鐘樓敲了一下。
淩晨一點半。
這座城市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