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1621年)十一月十七日,洛陽城,福王府。
福王府坐落在洛陽城正中,占了大半個坊市。宮闕重重,金碧輝煌,比之紫禁城也不遑多讓。府門前兩尊石獅子高逾一人,朱漆大門上嵌著銅釘,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冷光。
王安站在府門前,身後跟著一隊錦衣衛,還有兵部的官員,他們抬著珍貴的琉璃寶物,一路上小心謹慎才來到洛陽城,他整了整衣冠,邁步進了府門。
福王朱常洵已在正殿等候。他是萬曆皇帝第三子,天啟帝的親叔父,當年差點被立為太子,後來封到洛陽,藩邸之富冠絕天下,但此刻他三十出頭,體態肥胖,像一座小山,一方麵是因為他失去太子之位,自暴自棄,而另一方麵也未嚐沒有自汙的想法。
“聖旨到——”
福王帶著府中上下跪伏於地。王安展開聖旨,高聲宣讀。內容與京城所頒一般無二——國難當頭,藩王勳貴與國同休,量力捐輸,以助軍餉。
福王領旨謝恩,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
五萬兩?
他這皇帝侄子的權謀真厲害,把12歲的信王推出來,把他們這些藩王架起來,逼著他們最少要捐5萬兩白銀。
他是不相信,還沒成年的信王能有5萬兩銀子?
還不是他這個皇帝侄子給的,天子左手倒右手就要逼著他們這些藩王捐幾百萬。
他今年光鹽引一項就被朝廷收迴去,損失了五六萬兩的收入。如今再捐五萬兩,這一年就是十來萬兩的虧空。
他是福王,不是大明的天子,憑什麽讓他出這個錢?
他已經在琢磨怎麽把捐輸的銀子從五萬兩壓到五千兩以內了。他是皇叔,天啟帝總不能因為這點事跟他翻臉。
王安將聖旨遞過去,笑道:“王爺,您是皇叔,您總不能讓天子失望吧?”
福王敷衍地拱了拱手,正要開口推脫,王安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這是太妃讓奴婢帶給王爺的。還請王爺過目。”
福王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微微一變。
信是鄭太妃親筆所寫,他認識自己母親的字。信中內容透著一股歡樂,她在信中說,天子已經答應讓她來洛陽與他團聚,讓他這段時間安分些,不要惹怒天子。末了還加了一句:“我兒勿以銀錢小事,誤了母子團聚大事。”
福王攥著信紙,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自然想和自己的母親團聚,天子開出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條件。
他咬了咬牙,心裏罵了一句“卑鄙”,麵上卻擠出了笑容道:“既然是朝廷所需,本王身為皇叔,自當盡力。”他轉頭咬牙切齒對自己的貼身太監劉文忠道:“去,庫房搬五萬兩銀子出來。”
劉文忠躬身去了。
王安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連連拱手道:“王爺深明大義,奴婢迴京一定如實稟報天子。想來不久之後,太妃就能和王爺團聚了。”
福王笑道:“還有勞公公在天子麵前說幾句好話。”
說完福王弄了一錠金子到王安的袖子當中。
與此同時,福王的家丁,把一箱一箱的銀子抬出來,碼在正殿前。
王安帶來的小太監,兵部的官員清點數目,登記造冊,忙了一個時辰纔算妥當。
銀箱上貼著福王府的封條,又加蓋了內承運庫的印記,兵部印記,這才裝車。
而後,王安揮手讓小太監們把帶來的賞賜抬進來。全身鏡、半身鏡、琉璃佛像、玻璃珠串,一件件擺開,在殿內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福王的妻妾們眼睛都亮了,圍著那麵全身鏡轉來轉去,恨不得當場就搬迴自己屋裏。
福王看著那些鏡子,心疼得內心稍微緩和了一些,這些寶物加起來也不比五萬白銀差多少。
王安帶著車隊出了福王府,兵部給事中傅安道:“王公公,下官帶著這批軍餉先行一步,祝願公公接下來的捐輸也能一帆風順。”
王安淡然行禮道:“西南戰事險惡,傅給事中注意安全。”
經曆了南海子差點被餓死的事件,現在王安很注意和外朝官員拉開關。
隊伍在此一分為二,兵部給事中傅安,帶著一隊士兵,壓著這10萬兩白銀繼續南下,而王安他們還要在河南行省待一段時間,整個河南行省親王有6位,郡王有120餘位,這一家一家的去,可要花上不少時間。
兵部的官員離開之後,隊伍裏沒有外人。兩名錦衣衛千戶一左一右護著,臉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王公公,這一趟也太順了!”左邊那個姓趙的千戶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興奮,“信王帶頭,周王、福王都給了錢,其他王爺肯定跟著來。更難得的是,那些鏡子一麵都沒碎——這簡直就是老天保佑!”
玻璃是易碎之物,尤其是那幾麵七尺高的全身鏡和半身鏡,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朱由檢給這種鏡子又預備了兩塊。如果一塊碎了,用另一塊頂。
他們這一路從京城到洛陽,走了十來天,小心翼翼,這些寶物甚至不敢用馬車裝,而是用挑夫一路挑著,而且挑夫還安排了三班輪換,走一段路要換一班,王安更是給這些挑夫下了格賞令,隻要平安抵達,每個挑夫賞10兩銀子。
隊伍平安到開封周王府,王安就給這批挑夫賞了10兩銀子,挑夫士氣大振,對待這些玻璃鏡子也格外小心。。
王安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咱家還不知道你們的心思?天子說了,這些鏡子路上沒碎,就是咱們用心做事。鏡子可以賣掉,算作咱們的賞賜。”
兩個千戶笑的合不攏嘴,他們等的就是王安這句話,這一路上他們如此小心謹慎,就是因為這和他們利益息息相關,隻要安全抵達王府,備用的鏡子,天子允許他們販賣。
全身鏡一麵值五千兩,半身鏡兩千兩,這些寶物加起來,少說也值上萬兩。他們每個人也能拿幾百上千兩。下麵的小太監,錦衣衛每人也能分個幾十兩。
這還隻是一家,等他們走完整個河南行省,他們少說能賺上萬兩銀子。
“天子聖明!公公大方!”趙千戶連連拱手,另一個也忙不迭地附和。
王安笑著擺了擺手:“用心做事,天子不會虧待咱們的。走,下一站,潞州府,見潞王。”
車隊緩緩啟動,沿著洛陽城寬闊的街道向北而行。冬日的陽光照在那些裝載銀箱和玻璃鏡子的被挑夫挑著。
王安坐在車中,閉目養神。他在想,這一趟差事辦好了,他在宮裏的地位就算是徹底穩住了。魏忠賢、王體乾你們等著,咱家失去的,會全部拿迴來。
馬車出了洛陽城,官道兩旁的麥田一片枯黃,遠處的邙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車隊的馬蹄聲踏在凍硬的土路上,嘚嘚作響,傳出很遠。
天啟元年(1621年)十二月十七日,京城,文淵閣。
窗外寒風呼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將整個紫禁城裹成一片銀白。文淵閣內卻溫暖如春,入冬之前,天子特意安排工匠給內閣裝了一套供暖的器械,加上新換的玻璃窗透光又擋風,閣老們總算不用像往年那樣縮手縮腳地辦公了,從這一點來說,天子對他們這些大學士的待遇是沒得說的。
此刻文淵閣內,首輔葉向高、次輔劉一燝、大學士韓爌、何宗彥、朱國祚,六部的堂官,左都禦史鄒元標,一個不少地坐在了長桌兩側。
葉向高十月纔到京,對大明朝政尚在熟悉之中,便由劉一璟主持今日的議事。
劉一璟起身,朝四周拱了拱手:“今年遼東潰敗,西南又起戰事,北方還遭了旱災,可謂是艱難重重。但仰賴天子聖德,開內帑以濟朝政,加上諸君用心做事,朝廷最艱難的日子,總算熬過去了。”
眾人聞言,紛紛鬆了口氣。這一年的艱辛,在座的都是親曆者,迴想起來,都不知道是怎麽撐過來的。
戶部尚書汪應蛟翻開賬冊,率先發言:“朝廷一年稅銀不過三百六十萬兩,遼餉定額五百二十萬兩,實收二百八十萬兩,兩項相加六百四十萬兩,這是朝廷全年的進項。”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但今年的開支——遼餉一千零三十二萬兩,九邊十三鎮軍餉二百四十三萬兩,京營軍餉一百二十萬兩,文武百官俸祿四十三萬兩。合計一千四百三十八萬兩。虧空近八百萬兩。西南戰場的軍餉尚未計入,若加上,今年的虧空當在千萬兩以上。”
千萬兩。
文淵閣內一片寂靜。眾人雖然早有預估,但親耳聽到這個數字,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汪應蛟繼續說道:“好在天子從內帑補了八百萬兩進太倉,朝廷勉強收支平衡。加上藩王勳貴的捐輸,西南戰場前兩年的軍餉暫時無憂。”
話音落下,眾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有驚無險。
葉向高卻皺起了眉頭,緩緩開口:“今年太倉能補八百萬的缺口,明年怎麽辦?”
文淵閣內又安靜了下來。
左都禦史鄒元標接過話頭:“新鹽法已有起色。江淮巡鹽使崔呈秀上報,揚州今年鹽稅高達二百六十一萬兩,江浙鹽稅二十四萬兩,長蘆鹽場十二萬兩,河東鹽稅十五萬兩,福州、兩廣鹽稅共二十二萬兩。今年大明鹽稅總計三百三十四萬兩,比往年增加了二百一十萬兩。”
他頓了頓,又說:“這還隻是初步。等鹽稅征到六百萬兩,遼東防線穩固,開支逐步減少,遼餉便可逐步廢除。”
二百一十萬兩。這個數字讓在座的人都露出了喜色。鹽稅一項,竟補了全年虧空的四分之一。
葉向高撫須笑道:“崔呈秀用心辦事,解決了內閣的大問題。應當向天子舉薦,好好犒賞。”崔呈秀是他的門生,立了功勞,他也不介意替自己人請功。
朱國祚卻猛地放下茶碗,臉色鐵青:“我反對犒賞崔呈秀。此人才幹雖出眾,卻是個貪贓枉法的小人。”
眾人看向他。
朱國祚一條條列出來:“其一,崔呈秀公開向揚州商人、地方官索取‘常例錢’,已是公開的秘密。
其二,朝廷派他整頓鹽場,他卻中飽私囊,隻要官員給他行賄,他就篡改案件、銷毀證據,包庇貪官汙吏。今年揚州鹽稅雖是天下第一,可江南一帶的鹽價暴漲,百姓怨聲載道。
其三,此人生活腐化,在揚州蓄養多名歌姬,花銷巨大,還強占了一處講學書院作為私人行轅。”
他越說越氣,聲音都高了八度:“如此道德敗壞的小人,怎能以功臣的身份呈給天子?”
文淵閣內一陣騷動。
鄒元標眉頭緊鎖。這些傳聞他也聽過,若早三十年,他定會親自上疏彈劾。
可如今——新鹽法是他一手推動的。他讓天子收迴了藩王勳貴的鹽引,可除了揚州鹽場,其他五處鹽場增加的稅金少得可憐,兩廣地區更是隻增了三成。
若不是崔呈秀在揚州硬生生擠出了二百多萬兩的稅銀,新鹽法幾乎可以宣告失敗。
現在拿掉崔呈秀,不啻於宣告他推動的新法失敗,這是他不能接受的。
鄒元標斟酌著開口:“崔呈秀雖有缺陷,但終究是忠心任事的。我等不可因這些風聞,傷了忠臣之心。”
葉向高也跟著打圓場:“白璧微瑕,年輕人做事激進,容易得罪人。我等勸誡一番,讓他成為國之棟梁便是。”
其他大學士和尚書也紛紛附和——朝廷一年虧空上千萬兩,把能辦事的人打下去,這朝廷還要不要轉了?
朱國祚看著眾人,臉色鐵青,霍然起身:“內閣的擬票,我不署名。”說完,拂袖而去。
眾人鬆了口氣。不署名就不署名吧,隻要不反對就行。平平安安把今年過去,比什麽都強。
劉一璟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迴來:“朝廷明年的大計,北守南攻。爭取一年內平定西南戰亂,而後集中全力對付遼東叛賊。”
各部開始匯報明年的開支預算,一條一條地議,一件一件地定。最後擬了票,由葉向高和劉一璟帶著去乾清宮呈報天子。
文淵閣外,雪還在下。
鄒元標站在廊下,望著漫天飛雪,出神。文淵閣的暖氣透過玻璃窗滲出來,暖融融的,可他心裏卻有些複雜,想要繼續推動鹽稅替代遼餉任重道遠。
高攀龍從乾清宮方向走來,官袍上落了一層薄雪。鄒元標叫住他:“存之,殿內暖和,進來歇歇。”
高攀龍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你們內閣的暖氣,我高攀不起。”
鄒元標一怔,詫異道:“存之,何事讓你如此氣憤?”
高攀龍冷著臉,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崔呈秀這個奸險小人,貪贓枉法,無惡不作,你們為什麽不處置他?你們知不知道江南百姓有多恨他?”
鄒元標歎了口氣,放緩了語氣:“我知道江南鹽價漲了。可漲點鹽價,總好過沒休止地加征遼餉。你知道今年朝廷虧空了上千萬兩,沒有鹽稅補充,朝廷怎麽運轉?難道繼續加遼餉,把天下百姓都逼反嗎?”
高攀龍怒道:“所以你們就打算逼反江南的百姓?”
鄒元標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少吃點鹽不會死人,沒糧食吃,是真會餓死人的。存之,共克時艱吧。等西南、遼東兩處戰事平定,鹽稅自然會逐步穩定下來。”
高攀龍冷笑一聲,眼裏滿是失望:“我從未聽說朝廷會主動減稅的。就算減了,下麵的官員也不會少收一分。”
他退後一步,撩起官袍下擺,露出裏麵一件青布內衣。嗤——他撕下一個角,丟在鄒元標腳下,雪地上那一小片碎布格外刺眼。
“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既要包庇崔呈秀這個奸佞,我與你割席斷交。”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向乾清宮,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鄒元標彎下腰,撿起那片碎布,攥在手裏。他看著高攀龍的背影消失在宮牆轉角處,久久沒有動。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官帽上、肩頭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歎了口氣,轉身迴了文淵閣。殿內的暖氣撲麵而來,他卻覺得比站在雪地裏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