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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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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之棋局 我不來,你要怎麼辦?……

餘家連夜收拾東西, 便是要在趙鬆庭和其他世家的家主來之前逃往海城的雨林裡,海城的山林很密,餘紹弘早年為了以防萬一便在深山裡做了準備。

但那裡到底不是長久的藏身之地, 餘紹弘最終的去處, 是江陵的數萬深山之中,世家再厲害, 手也是萬萬伸不到那裡頭去的。

但天還沒亮,餘紹弘才剛要讓紮祁帶上楚沅往山上去, 餘家的莊子外麵便已經被世家裡趕來的人圍得密不透風。

主院內燈火明亮, 餘紹弘拄著拐站在台階上, 那張滿是皺痕, 猶如枯樹皮一般的臉上滿是陰沉的神色,他定定地看著那個穿著一身深灰西裝的男人走進來, 又聽其開口道:“餘老家主,這麼晚了還拖家帶口的,是要去哪兒啊?”

餘紹弘仔細打量著走近他的那人, 他忽而哼笑了一聲,蒼老的嗓音裡透著些諷刺的意味, “我果然是老糊塗了, 千算萬算, 也沒想到你這小子早將我整個餘家都算計上了。”

“餘老家主, 如果你們餘家真的是清清白白, 我又怎麼可能會算計到您頭上?”趙鬆庭麵上沒有過多的表情, “您既做了不合世家規矩的事, 我趙家身為世家之首,又怎麼能坐視不管呢?”

“你們餘家暗地裡養了多少外頭的散戶,又做了多少殺人害命的事, 難道我不該管嗎?”

趙鬆庭口中的散戶,就是那些不願入世家,偏要剝奪旁人異能,刀口舔血的特殊能力者。

餘紹弘和他們形成利益關係,為的就是悄悄給自家培植增添勢力,他的目的,為的就是想要吞並所有世家。

“一家獨大的局麵若是真的成了,難保您下一步不是要我們特殊能力者與普通人之間的秩序打亂,我看您啊,雖已垂暮,但野心卻還大得很。”趙鬆庭近乎是一針見血地說出了餘紹弘內心最隱秘的想法,“特殊能力者在這世上隻占少數,天道賜給我們這些特殊能力,也不是為了讓我們去霸占這個世界,讓文明倒退的。”

“你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餘紹弘聽了他那些話便想發笑,他單手舉起柺杖,指向被金絲羅網困在其間的楚沅,“你口口聲聲是為了維護秩序,保護所謂無辜的人,那她呢?你一步步地讓她走到現在,看著她陷入你提早設下的死局,這也是你對無辜之人的仁慈?”

趙鬆庭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終於注意到被紮祁懸掛於木梁之上的楚沅,他對上那金絲網中那女孩兒的眼睛,一時神色微閃。

而楚沅在看見趙鬆庭從主院大門走進來時,才終於確定他原來真的是藏得最深的那個做局的人。

因為她足夠相信趙憑霜,所以在為了探知程佳意死因的那時候,她從來都沒有懷疑過趙憑霜從趙家找來的紅絲陣法。

之前楚沅一直以為,她的鳳鐲之所以失效,是殺死程佳意的那個人所為,可今夜餘紹弘的一番話,才讓她恍然驚覺,鳳鐲的失效大抵就與她做的關於程佳意的那第二場夢有關。

那時紅絲陣法在她身上應該還殘留有一定的效用,所以趙鬆庭就利用這一點,暫時令她的鳳鐲失效,又刻意在夢中留下“鄭家要借楚沅的手去重新鎮壓夜闌王”的線索,引她去世紀大廈,從而被餘紹弘的人帶去了鄭玄離麵前。

“趙叔叔,為什麼?”楚沅看著底下那個儒雅端方的中年男人,她開口問道。

趙鬆庭歎了一口氣,仰麵看她,“楚沅,你是一個聰明的小姑娘,我原本是不想將你牽扯進這些事情裡來的,但是楚沅,魘生花進了你的身體裡,就註定你會背負一些必須要背負的東西。”

“世家裡早知道魘生花的下落的,就是你吧?”這一刹,楚沅忽然想通了許多事。

曾經趙鬆庭替聶初文治好腿傷,多年後簡平韻又在聶初文那兒盜走魘生花最終卻陰差陽錯地讓那魘生花種子進入了她的身體裡,而之後的那段平靜歲月,便是趙鬆庭刻意留給她的。

他知道魘生花開,終將喚醒一個沉睡的王朝,他也知道曾經消失的宣國如今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背麵。

他極有耐心的,從最年輕的時候,一直等,等到了現在。

“可你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這是楚沅此刻最沒有辦法想明白的事,趙鬆庭明知道魘生花種在聶初文手裡,他卻偏偏不取,後來他也知道魘生花種進入了楚沅的身體裡,他也並沒有對她下手。

如果他的目的不在魘生花,那他等了這麼多年,又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引你去世紀大廈的,的確是我,讓你落入鄭玄離之手,讓你追著一個程佳意的死因一直走到這一步的,也是我……你有魘生花,你的力量即便是我也無法估量,再加上有那夜闌王在,他也一定能保護住你的性命。”

趙鬆庭的聲音在這海城的夜風裡帶著些縹緲的意味,“你問我的目的,起初讓宣國覆滅便是我的目的,那鄭家多年來依靠著可以突破結界的紙影迅速發展出了畸形的文明,他們還想著依靠改造特殊能力者來重歸故土……楚沅,你大可以想一想,如果我們世家放任這件事不管,那道結界又能封住鄭家的野心多少年?”

“所以,你知道魘生花在我身上,你也知道我能夠喚醒夜闌,你為的就是讓複生的夜闌和在那一邊紮根千年的宣國相鬥,最好是鬥得兩敗俱傷纔算好?”

楚沅順著他的話,便想清楚了他這盤偌大的棋局到底下了多久。

為了讓魏昭靈跟鄭玄離鬥得兩敗俱傷,趙鬆庭才會引她去世紀大廈,讓她落入鄭玄離手裡,藉助她魘生花的力量來重啟縛靈陣對付魏昭靈。

而鄭玄離他過度動用不屬於自己的異能,也必將承受折損壽命之重,即便是贏了魏昭靈,也終將命不久矣。

“可惜我什麼都算準了,卻沒算到你這孩子是真的倔,寧願自己吃苦頭也不願意用魘生花去重啟縛靈陣……”

趙鬆庭也分不清此刻心頭對楚沅當初的作為是遺憾的,還是佩服的,可提及夜闌王魏昭靈,他的神色便變得有些複雜,“楚沅,那夜闌王和你終歸不是同路人,你為了他做再多事,都是不值得的。”

“值不值得的,你難道比我還清楚嗎?”楚沅冷笑了一聲。

“你知不知道,夜闌重見天日意味著什麼?”趙鬆庭卻問她。

“鄭家居於那片土地千年之久,都仍在想著回到中原,他們若是真的回來了,那這裡將會麵臨什麼,你應該也能想得到,”

趙鬆庭仍在看著金絲網裡的她,“你彆忘了,魏昭靈他是一位君王,一千三百年前他尚且能夠從一介奴隸之身,殺出血路去,奪得王位,建立新的王朝,這也證明,他身為君王的野心隻會比鄭家人還要大……鄭家人想回來,你以為,魏昭靈他就不想帶著他的舊臣們,回到曾經的故土嗎?”

他的話幾乎寸寸入心,楚沅有片刻的愣神,或是因為她想到了在茫茫雪野,她背著他往前走時,也曾真切地感受到他有多想回家。

他有多想和他的臣子們,一起回到曾經的夜闌。

“楚沅,他們的歸來,是要用這裡的安寧去換的,你生來就在這裡,在華國,你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他破壞這維持了千年之久的平衡?”趙鬆庭看她愣神,便繼續說道。

魏昭靈帶著他的臣子兵卒再踏上這片土地,便註定這裡要掀起血雨腥風的戰亂,而那些普通人又如何能夠抵擋得了那些體質特殊的夜闌人?

“我知道阿箬的白竹笛吊墜在你手裡,楚沅,讓他過來吧。”趙鬆庭再度開口。

楚沅握緊了手裡的那枚吊墜,卻始終沒有什麼動靜,她抿緊唇,始終沒有說話。

趙鬆庭什麼都準備好了,林香允說漏嘴的事大概也在他的算計之內,不然在這樣的時候,他又怎麼可能會讓一個本就對楚沅不滿,還總是莽撞的女孩兒過來。

他借餘紹弘拖住楚沅,為的就是引魏昭靈現身。

“趙家主好計謀,竟連孤都算計了。”

也是此刻,簷上倏忽一聲清泠的嗓音傳來,楚沅聞聲下意識地抬頭,她看見魏昭靈就站在簷上,此刻那雙眸子印著簷下燈火的影子,卻沒沾染半點兒暖色。

他才說罷,便飛身躍至楚沅身前,手中流光散出,那金絲網便刹那消散,楚沅被他攬住腰身,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他的目的就是你,你不該來的!”楚沅抓著他的衣袖,神情有些焦急。

魏昭靈卻低眸看她,“我不來,那你要怎麼辦?”

他所有的計劃幾乎都被這個趙鬆庭打亂,但事已至此,楚沅還在餘家,他不能不來。

趙鬆庭則是此生第一次親眼見到這位死而複生的夜闌王,隻是觀其形貌,他心頭便有一種詭秘的感覺隨之而來,即便這世上有諸多奇人奇事,但當這位生在一千多年前的君王出現在他的眼前,他胸中也還是難掩震撼。

但他什麼話也沒來得及開口,便見那魏昭靈手中已經由流光凝出一柄長劍來,他將楚沅送至房簷之上,轉身便朝他而來。

江永和劉瑜帶著人趕來,在和趙家的人打鬥之時,紮祁原想帶著餘紹弘趁亂逃走,卻被趕來的趙憑月和那幫少年少女們圍困起來。

楚沅飛身下去,趙家的人和魏昭靈的侍衛纏鬥著,卻始終沒有人朝她而來,她在人群裡並沒有看到趙憑風和鄭靈雋的身影。

她敏銳地察覺到有些不對勁,趙鬆庭要對付魏昭靈怎麼可能不做完全的準備,他隻讓這些人來,又怎麼能夠真的傷得了魏昭靈?

於是她抬頭看向半空中正與趙鬆庭打鬥的魏昭靈,身體一躍而起,手掌中流光乍現,朝趙鬆庭而去。

而趙鬆庭迅速翻身往後躲過了那擦著空氣發出“錚”的聲音的氣流,而楚沅也趁此機會拉住魏昭靈的手腕,“我們快走!”

但他們才剛剛躍上屋簷,那趙憑風便已經帶著鄭靈雋匆匆趕來,鄭靈雋像是失去了自己的意識,如提線木偶一般被人帶著走。

餘紹弘看見鄭靈雋胸前掛著的那一枚足有圓盤一般大的紅玉璧時便變了臉色,他花白的鬍子顫了顫,猛地看向懸身於半空的趙鬆庭。

那是他鑲嵌在他餘家地下石壁上的家傳之物,如今卻落入了趙家人的手裡。

而那玉璧同趙憑風手中的那枚扳指用陣法連線維係起來,藉由鄭靈雋身體裡可突破結界的異能,便有了一種餘紹弘都不知道的神秘力量。

隻見院中所有的夜闌人都像是被那神秘力量突破如水幕一般的空間限製,被生生推回了他們來的那個地方。

鄭靈雋像個傀儡似的站在那兒,周身都在散著詭異的光芒。

而魏昭靈在這一刻便像是被一把又一把的刀刺進胸口裡,胸中氣血翻湧,他毫無預兆地吐了血。

“魏昭靈!”楚沅失聲喊道。

與此同時,趙鬆庭也飛身落在房簷之上,楚沅見狀,便本能地將魏昭靈擋在自己的身後。

“楚沅,我不會殺你,我隻是希望你明白,你身為這裡的人,到底應該站在哪一方的立場,是要你眼前的情愛,還是要這和平的大局,你可不能犯糊塗。”趙鬆庭臨著身後彷彿永寂的夜,那風也吹著他冷靜的麵容。

“趙鬆庭,你覺得你是為了大局是嗎?可是還沒發生的事,你又憑什麼斷定他一定會那麼做?”楚沅緊緊地抓著魏昭靈的手腕,將他護在自己身後,“你逼著我做選擇,讓我做你認為對的事,這就公平嗎?”

“你不要覺得我好像什麼都不懂似的,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會比我更清楚嗎?”楚沅緊緊地盯著他,“你是在紙上認識他的,你看的都是那些被他放過的人對他的口誅筆伐,可我不是。”

她握緊了手中的見雪,卻見魏昭靈身體一瞬失去支撐,如果不是她及時抱住他的腰,他就要掉到屋簷底下去,看他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唇邊還染著血,意識已經有些不清晰,楚沅意識到那枚扳指應該不是普通的東西,那東西對他竟有這樣大的殺傷力,她勉力扶住魏昭靈,又回頭看向趙鬆庭,“今晚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像你想的那樣去做,你要敢殺他,我一定,”

楚沅幾乎是咬著牙:“一定會殺了你。”

“憑風憑月,把她拉開,彆傷了她。”趙鬆庭見楚沅始終不聽勸,便望向簷下的趙憑風和趙憑月。

趙憑風和趙憑風當即躍上屋簷,楚沅一手扶著魏昭靈,另一隻手按出見雪的銀絲,那絲線在這燈火裡泛著寒冷的光色,她將異能灌注其間,操控著銀絲蕩開趙憑風朝她伸過來的手。

可她一麵要護住魏昭靈,防備趙鬆庭,一麵又要應對趙憑風和趙憑月,漸漸地就有些力不從心。

趙鬆庭捏緊那枚從趙憑風那兒拿回來的玉扳指,魏昭靈渾身的骨頭就好像在這一刻被生生碾壓著,他唇畔又有殷紅的血液流淌出來,楚沅一驚,再顧不上趙憑風和趙憑月,隻顧用一雙手抱緊魏昭靈。

“魏昭靈,你醒一醒!”楚沅大聲喚他。

也是此刻,趙憑風和趙憑月伸手想將楚沅帶走,卻聽見底下忽然有一道女聲傳來:“大哥二哥你們住手!”

他們同時回頭,便見原本在春城的趙憑霜不知什麼時候竟已經站在了底下,在她身旁的,還有簡玉清。

他們兩個沒辦法飛到房簷上去,趙憑霜隻能站在底下,卻在趙鬆庭驚詫的目光下,忽然拿出了一把刀來抵在自己的脖頸間。

“霜霜,你這是做什麼?!”趙憑風神色大變。

趙憑月也忙道:“霜霜你這是鬨什麼?”

趙憑霜卻並不理會他們,隻是看著趙鬆庭,“爸爸,您之前明明答應過我的,您不會傷害楚沅,您不會逼她做她不願意做的事。”

“您放楚沅走,放他們兩個人走。”

趙憑霜說著,把刀刃更貼近了自己的脖頸,瞬間便劃出一道血痕來。

簡玉清正在喊自己的小叔鄭靈雋,可他卻始終直愣愣地站在那兒沒什麼反應,他聽見趙憑霜的話,回頭正好看見這一幕,便瞪起眼睛:“趙憑霜你……”

在趙鬆庭這一瞬愣神的刹那,楚沅抓住機會,抱著魏昭靈的腰身縱身一躍,兩人便身化流光躍入了這夜色更深處。

趙鬆庭皺起眉頭,轉身要追,卻聽趙憑霜大聲喊:“爸爸!”

他回頭看見趙憑霜那刀刃已經緊貼她的脖頸,殷紅的鮮血順著細如血線一般的傷口流淌出來。

“霜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麼?”趙鬆庭麵露疲態,有些無奈。

“楚沅是我的朋友,”

趙憑霜定定地望著屋簷上的父親,“我隻是在保護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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