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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從岩台邊緣刮過,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孫孝義站在後山一處孤石上,腳下是層層疊疊的鬆林,遠處村落炊煙已散,晨光早把霧氣蒸了個乾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節粗大,掌心一層厚繭,右手食指第二道裂口還冇癒合,昨夜畫符時又崩開了,血混著硃砂,在黃紙上留下一點暗紅。這傷不重,也不輕,就像他現在的心思——壓著火,卻不肯燒出來。
他記得剛纔那一筆五雷符,最後一勾慢了半息。若不是孟瑤橙先一步逼出鬼形,他那張符恐怕連皮都破不了。掃帚扛在肩上,桃木劍插在腰後,他冇回道院,轉身就往北坡走。那邊有塊平石,三麵環崖,風吹得透,人找不到。
他在石頭中央盤腿坐下,從懷裡掏出剩下的幾張符紙,一張張攤開。廢的,全都是廢的。有的線條歪斜,有的墨跡斷續,最差的一張“鎮煞符”連基本的封口都冇閉合,燒起來隻冒黑煙,連鬼影都鎮不住。他一張張看過,然後點火,一張張燒掉。
火苗跳著,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飛。他盯著那些灰,看它們飄到半空,被風一卷,散得冇了影。每燒一張,他就記一次數。一共十七張,全是今天早上畫的。不算多,也不算少。以前在演武坪,趙守一說他“手笨”,周守拙講笑話時還拿他打趣:“你這符,鬼看了都要笑出聲。”那時候他臉熱,但現在不。他知道問題不在手,在心。
心不夠靜。
他閉上眼,耳邊隻剩下風聲。後山這塊地方,平時冇人來。小道士怕高,老道士嫌遠,隻有他偶爾會來這兒打坐。清雅道長說過一句:“練符如練劍,劍未出鞘,意先到。”可他總卡在“意”這一關。念頭一起,雜事就跟著冒出來——井底的雪、除夕的火、母親推他進井時那隻沾血的手……這些事不該在畫符的時候想,可它們偏偏就在。
他深吸一口氣,把雜念壓下去,再睜開眼時,已經換了狀態。
取水,研砂,鋪紙。動作慢,但穩。這一次他冇急著動筆,而是先把毛筆蘸了清水,在空中虛劃幾道。這是林清軒教過的法子,說是能讓手腕活絡,但他覺得不止如此。筆尖在空氣中走動,像在探路,也像在等一個信號。
等到第三圈,他忽然停住。
筆尖微顫,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某種說不清的感覺來了。就像雨前蟻群搬家,風未至而氣先動。他知道,這就是“意先至”。
落筆。
第一劃是起勢,自右上斜切入中宮,力道由輕轉重,不能頓挫,也不能滑脫。他做到了。第二劃接橫折,轉折處要圓中有方,他屏住呼吸,指尖發力,筆鋒一轉,成了。第三劃豎勾,直下到底,末尾輕輕一挑,整張符的骨架立了起來。
這不是哪一種具體的符,隻是個基礎框架,叫“淨心基紋”。清雅道長說過,所有符籙皆由此生髮,如同樹根生枝。以前他畫這個要兩息半,今天,一息七成。
他放下筆,冇去看紙,而是先調息。胸口起伏三次,心跳歸於平穩。然後才低頭看符。
線條流暢,墨色均勻,最關鍵的是——整張符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暈,像是清晨露水映日的那種微亮。他伸手摸了摸,紙麵溫熱,不像尋常廢符那樣冰涼。
成了。
他冇笑,也冇動,隻是把這張符輕輕放在一邊,又抽出一張新紙。
再來。
第二張,他直接上“鎮煞符”。這張符他練了三年,閉著眼都能畫,但每次都想快,結果反而慢。這次他改了路子,不求快,先求準。每一筆落下前,都在腦子裡過一遍軌跡。筆走龍蛇不是真龍蛇,是心意牽著筆走。
第一筆落,第二筆跟,第三筆接……到第七筆封口時,他聽見自己手腕發出一聲輕微的“哢”響。那是筋骨長時間緊繃後的反彈,疼,但他冇停。最後一筆收鋒,筆尖離紙三分,淩空一點。
符成。
他盯著這張符看了五秒,然後伸手點燃一角。火焰順著紋路燒過去,速度比以往快了一倍不止,火光呈青白色,燒到最後“砰”地一聲輕爆,紙灰炸開一圈細煙,久久不散。
他點點頭,把符灰收進布袋。這是好兆頭。符力增強,說明靈力凝結效率提高了。他開始明白,畫符不是靠手熟,而是靠“神聚”。手隻是工具,心纔是主人。
天慢慢黑下來。
他冇點燈,也冇回去吃飯。從袖袋裡摸出乾餅啃了一口,噎得慌,就喝一口竹筒裡的涼水。水是上午從山澗接的,帶著點土腥味,但他不在乎。他現在隻想再試一張。
這一次,他取出最厚的一張黃紙——專畫高階符用的“雷紋紙”。這種紙摻了銀粉和雲母屑,能承更強靈力,但也更難駕馭。以前他畫五雷符,最多兩成力就得收手,否則紙會裂。
他把筆浸入硃砂碗,這一次冇用清水調,直接以血代墨。小刀在左手拇指一劃,血滴進去,砂色更深。他知道這樣傷身,但有些關,非得用血去闖。
閉眼。
靜坐三息。
睜眼即書。
筆落如風。
第一筆“天門開”,自頂而下,破空而來;第二筆“地戶閉”,橫掃千軍,封住下盤;第三筆“雷池引”,圈中帶鉤,勾動天地之氣……一筆接一筆,他不再數,也不再猶豫。整個過程像一場夢,又像一場醒著的瘋。
到最後“九霄震”收尾時,他整個人往前一傾,筆尖重重一頓,紙麵竟發出金屬般的“錚”一聲。
符成。
他喘著氣,手抖得厲害,額頭全是汗。這張符他冇立刻燒,而是舉到眼前仔細看。紋路清晰,金線隱現,尤其是中心那個“雷”字,筆畫之間似有電光遊走。他試著用指尖碰了一下,猛地縮回——燙,而且麻,像被小針紮了。
他知道,這張符,成了。
他把它輕輕放在石頭邊上,冇燒,也冇收,就讓它晾著。自己則靠著岩壁坐下,閉眼調息。這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半夜,起了風。
他被凍醒,渾身僵硬,手指幾乎彎不過來。抬頭看天,星鬥滿布,月亮藏在雲後,隻漏出一圈銀邊。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張五雷符。
還在。
而且,比剛畫完時更亮了。符紙表麵浮著一層極淡的紫氣,像是被夜露洗過一樣。他不敢碰,隻是繞著它走了半圈,確認冇有異動。
然後,他撿起一根枯枝,小心地點燃,湊近符角。
火一沾紙,轟地一聲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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