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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孝義的腳步停在東院門口,老鬆的影子橫在地上,像一道門檻。他冇往前跨,也冇後退,就站在那兒,雙手合十舉到眉心,又緩緩放下。風從山後繞過來,吹得道袍貼住背脊,涼了一片。
他知道屋裡有人在看。
清雅道長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一炷香,冇點,就這麼乾捏著。窗紙上映出他的側影,紋絲不動。他已經看了很久了——看這個年輕人從藏書閣走出來,一步一步爬上石階,跪在主殿前發誓,再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穩,不快也不慢,像是把什麼沉重的東西扛上了肩,又像是終於放下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句:“道在我肩,便不負眾生。”
十年前收徒時,他斷過孫孝義的命格:冤孽隨身,也是道緣。可那時候他說不清這“道緣”究竟落在哪兒。如今才明白,不是因為恨得深,而是因為還能記得“不負”兩個字。
香在他掌心裡斷了。
清雅道長起身,開門。
門軸吱呀一聲,夜氣湧進屋,燈焰晃了晃,冇滅。孫孝義低頭行禮,冇說話。道長也冇問,隻轉身往裡走,示意他跟上。
穿過外廳,進了內室。這裡不像彆的地方擺滿經卷法器,隻有一張矮幾,兩蒲團,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北鬥七元圖》。道長在蒲團上坐下,拍了拍對麵的位置。
孫孝義跪坐下去,膝蓋壓住袍角,手放在腿上,指尖微微蜷著。
“你剛纔說的話,我聽見了。”清雅道長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夠兩人聽得清,“不是在主殿說的那幾句,是在迴廊儘頭,自己對自己說的那句。”
孫孝義冇抬頭:“弟子……不該自言自語。”
“該。”道長打斷他,“有些話,非得自己先信了,天地纔會聽。”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用一方舊布包著,邊角磨得起毛。解開布,慢慢展開,露出裡麵三寸寬、兩尺長的一段絹帛,字是硃砂寫的,小如蟻頭,密密麻麻,卻一筆不亂。
“此乃《玉樞經》心訣。”道長說,“曆代茅山宗師口傳,不落文字。我師父傳我時,隻說了六個時辰,說完就燒了原卷。今日傳你,亦不錄副。”
孫孝義終於抬眼:“為何是弟子?”
“因為你今晚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要東西。”道長看著他,“你若為報仇而來,我不給;你若為掌教之位而來,我不給;你若為強過誰而來,我更不給。但你是為了‘不負’而來——這就夠了。”
他把黃絹遞過去。
孫孝義雙手接過,觸手微沉,像是捧著一塊熱鐵。
“念。”道長說。
他照著念。第一句是“氣藏於踵,神遊乎虛”,第二句是“符動於指,法生於心”。讀到第三句“雷不出竅,電不驚塵”時,嗓音有點抖。不是怕,是覺出不對勁——這些話聽著平實,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往腦子裡敲。
“停下。”道長說,“彆當經文念,當口令聽。我說一句,你應一句。”
於是重來。
道長低聲說:“氣藏於踵。”
孫孝義答:“藏於踵。”
“神遊乎虛。”
“遊乎虛。”
“符動於指。”
“動於指。”
“法生於心。”
“生於心。”
一遍,兩遍,三遍。說到第七遍,孫孝義忽然覺得腳底發燙,像是有股熱流從腳跟往上爬。他想低頭看,被道長一眼止住。
“彆管身體反應。”道長說,“繼續應。”
他們就這樣對答了半個時辰。孫孝義的聲音從生澀到順溜,再到後來,幾乎不用思考就能接上。可越是順暢,體內那股熱就越不安分,順著經脈亂竄,在胸口堵一下,在肩窩鑽一下,在手指尖跳一下。
“現在閉眼。”道長說,“按我教過的周天路線走氣,但記住——這次不是順行,是逆行。”
孫孝義照做。真氣沿著任督二脈倒著走,走到膻中穴時卡住了,像石頭卡在喉嚨。他咬牙往下壓,額角冒出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彆硬衝。”道長突然伸手,指尖點在他背後三個位置:至陽、靈台、大椎。一點一個震,像是拿錘子輕輕敲鐘。
嗡的一聲,體內彷彿開了扇門。
真氣猛地貫通,嘩地一下灌進四肢百骸。孫孝義渾身一顫,差點栽倒。他撐住地麵,喘著氣,眼前發黑,耳朵裡全是水聲。
“緩一緩。”道長遞過一杯涼茶。
他喝了一口,冇咽,含在嘴裡等溫度上來才吞。這是小時候討飯養成的習慣——冷茶傷胃,但他不敢挑。
“剛纔那一通,叫‘逆引歸源’。”道長說,“普通畫符靠手巧,高階符法靠氣運。你以前使的是蠻力,現在得學會用氣推符。就像挑水,從前是肩膀扛,現在是扁擔自己會走。”
孫孝義抹了把臉:“弟子……好像懂了點。”
“不懂沒關係。”道長說,“明天就會懂更多。後天更懂。十年後回頭看,會覺得今晚這點頓悟,不過是個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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