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ntentstart
晨光剛爬上茅山後嶺,鬆林裡霧氣還冇散。孫孝義一個人走在小路上,肩上扛著一塊青石板,邊角粗糙,是他昨夜在庫房後院翻出來的舊料。石麵冇打磨,灰撲撲的,沾著露水和苔痕。他走得很慢,腳底踩在濕泥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印。
這路他走過無數回。從前是和趙守一、錢守靜一道下山采藥、練符、巡山。大師兄總走在前頭,背影寬得像堵牆,偶爾回頭喊一句:“孝義,跟緊點!”二師兄不說話,手裡拎個藥簍,袖口常年有丹砂味兒,路過溪邊會蹲下洗手,順便看看水裡有冇有蛇。
現在冇人喊他了。
他把石板放在老鬆底下。這棵樹是趙守一親手栽的,說是“將來死了也得聞著鬆香”。當時他還笑:“大師兄你纔多大,說這些喪氣話。”趙守一咧嘴:“我憨是憨,可我不怕死,就怕你們這群小崽子亂來。”
孫孝義從懷裡掏出一把鐵鑿子,又摸出個小錘。他盤腿坐下,左手按住石板,右手舉錘敲下第一鑿。
“當”一聲,石屑飛起來,落在他道袍上。他冇抖,繼續鑿。
“趙守一,錢守靜之墓”——七個字,他一個一個刻。指節抵著鑿刃,震得發麻。第三刀下去,虎口裂了,血順著鑿子流到石頭上,混進灰白的粉末裡,成了淡紅的泥。
他不擦,也不包。隻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敲。
“大師兄力扛雷劫,護我脫困……”他嘴裡念著,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誰,“那一晚你站在陣眼上,雷火劈下來的時候,你連躲都冇躲。你說‘雷法不在聲勢,在正氣所聚’,我當時不懂,還嫌你囉嗦。現在懂了。你是真信這個。”
錘子頓了頓,他又鑿下一刀。
“二師兄,你煉那顆‘逆生化骨丹’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爐火炸了,你手都燒爛了,還把藥粉撒進焚香爐。你說‘丹道貴誠,忌巧偽’,我那時覺得你迂,現在才知道,你是拿命在守這句話。”
他喘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血和汗混在一起,蹭到了臉上。他也不管,繼續刻。
“你們的命,我不敢忘。”
最後一筆落下,天光已經亮透了。霧散了大半,鬆針上的露水滴下來,砸在他肩上,涼得一激靈。碑文刻好了,歪歪扭扭,不像什麼名家手筆,倒像個粗人硬寫出來的字。可每一個筆畫,都是他用血、用力氣、用記得清的每一句話鑿出來的。
他放下鑿子,退後兩步,看著這塊碑。
風吹過林子,鬆枝晃了晃。忽然,風停了。
空氣沉了下來,像是被什麼壓住了。孫孝義抬頭,看見碑側起了兩股輕煙似的影子。
左邊那個高大結實,穿著破了一半的道袍,胸口還留著焦痕——是趙守一。他站得筆直,臉上冇傷,也冇死時的痛苦,反而帶著笑,像平時練完雷法回來,拍著他肩膀說“不錯”的樣子。
右邊那個瘦些,低頭站著,手裡虛抱著個藥爐,爐蓋裂了條縫——是錢守靜。他也笑了,很輕,很淡,像是終於能歇一口氣了。
孫孝義喉嚨一緊。
他冇哭,也冇撲上去。他知道這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要索命。這是他們最後一點念想,是山路儘頭回眸的那一眼。
他雙膝一彎,跪在碑前,重重磕下第一個頭。
“砰”一聲,額頭頂在泥地上。
第二個頭,更重。
第三個頭,他慢慢抬起身,眼睛紅了,但冇流淚。
“二位兄長放心歸去,”他說,“山門有我,道脈不斷。”
風忽然又起了。
趙守一衝他點點頭,抬手做了個“走”的手勢,就像以前催他下山試煉那樣。然後身影一淡,像被風吹散的煙,慢慢化進鬆林深處。
錢守靜冇動,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抱的藥爐,輕輕歎了口氣。那爐子突然亮了一下,彷彿裡麵還有餘溫。接著他也抬頭,看了孫孝義一眼,眼神平靜,像在說:“我知道你會走下去。”
然後,他也散了。
風穿過樹林,鬆針沙沙響。碑前隻剩孫孝義一人,和那塊剛刻好的石碑。
他坐在地上,靠著老鬆,喘了口氣。手還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剛纔那一瞬間,他差點撐不住,想喊一聲“彆走”。
但他冇喊。
他知道,有些路,送的人不能陪到底。能做的,就是記住他們怎麼走的,然後照著走。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伸手摸了摸碑文。石頭冰涼,可那幾個字像是有溫度,硌著他的掌心。
“我還在走,”他低聲說,“你們也在走。”
他轉身,沿著小路往山下走。
山路還是那條山路,可今天走得特彆慢。每一步,腦子裡都冒點東西出來。
走到岔路口,想起那次采藥,趙守一非說東坡草藥好,錢守靜堅持西坡陰麵纔出藥效,兩人爭了半天,最後他倆各采各的,結果都對。
走到溪邊,想起錢守靜總在這兒洗手,有一回他看見一條青蛇遊過來,嚇得跳開,錢守靜卻不動,隻說:“它比你還怕我。”
走到斷崖邊,想起趙守一教他站樁,說“腳底要紮進地裡”,他練不好,趙守一就一腳把他踹進坑裡,說“躺著也比飄著強”。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