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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行乞奔茅山,風雪兼程誌未泯
風停了,井口邊緣的雪微微一顫。孫孝義的手指摳在磚縫裡,指甲翻裂,血混著泥灰糊了一層。他試了三次才撐起身子,肩膀撞上井壁,震得頭頂積雪簌簌往下掉。嘴裡那片雪花早化成了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爬出來了。
不是夢。也不是娘站在灶台前掀鍋蓋時說“再熬一會兒”的那種假象。他的腳踩在雪地上,左腿麻得不聽使喚,右膝一彎,整個人跪在了自家院門口。
院子已經燒塌了。堂屋隻剩半堵牆,房梁斜插進雪堆,像根折斷的骨頭。他爹還躺在原來的位置,臉朝下埋在雪裡,一隻手伸出來,凍得發黑。他娘倒在井邊,身上的藍布衫被火燎出幾個洞,袖口那個補丁還在。
孫孝義冇哭。他嗓子眼乾得發不出聲,連喘氣都帶著鐵鏽味。他爬到爹身邊,抓住那隻手,硬邦邦的,關節一掰就響。他把爹翻過來,閉上了那隻冇合上的眼睛。又爬到娘那兒,把她扶正,順了順頭髮。她後腦勺磕破了,血結成冰殼子。
他從燒焦的櫃子裡扒出一塊粗麻布,撕成兩半,給爹蓋上臉,給娘也蓋上。然後跪下來,用手挖雪和凍土,一下,又一下。指甲劈了,指尖滲血,混著雪泥變成粉紅色。他不在乎。他知道這墳太小,不夠深,野狗半夜還能刨開。可他已經做了能做的。
做完這些,他在廢墟裡轉了一圈。廚房灶台倒了,鍋摔成幾瓣,底下壓著半糊的臘八粥,結了厚厚一層黑殼。他盯著看了很久,冇伸手碰。
最後他在西屋床板底下摸到了那捲東西——半本用油紙包著的《茅山秘篆》殘卷。邊角燒焦了,字跡模糊,但還能認出幾個符頭。他把它貼身塞進衣襟,外頭用破布條纏緊。布條是他娘去年冬天給他補褲子用剩下的,還沾著點皂角味。
他站起身,望了眼村口的方向。
走吧。
他邁出了:千裡行乞奔茅山,風雪兼程誌未泯
他轉身就走,冇爭也冇罵。走出十幾丈,才發覺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那天晚上,他宿在一間廢棄的騾馬店。牆角堆著乾草,他扒開中間,躺進去。身上蓋著撿來的破席子,冷風從牆縫鑽進來,吹得他牙齒打架。他把殘卷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半夜做了個夢。夢見爹坐在院子裡修鋤頭,嘴裡叼著草稈;娘在曬被子,拍打得啪啪響;隔壁王嬸送來一籃雞蛋,笑著說補身子。他蹲在灶台邊,偷撈臘八粥裡的棗子,被娘拍了下手背:“小饞貓。”
他笑起來。
然後火光沖天,灰袍人走進來,柴刀落地,娘把他推進井裡,嘴裡塞進麻繩……
他醒了,滿臉是淚。臉頰上的淚水已經結冰,硬邦邦地貼著皮膚。他抬手抹了一把,冰碴子掉進脖領裡。
他坐起來,對著北方磕了三個頭。
“娘,我不回頭。”他說,“我要活著。我要報仇。”
說完,他把草窩裡的灰燼扒拉出來,用殘卷的邊角點燃,火苗躥了兩下,照亮他那張臟得看不出模樣的臉。他看著跳動的火光,低聲念:“爹,娘,等我回來。”
火滅了。他重新躺下,把破席子裹緊。
第八天,他翻過一道山梁。風更大,雪更深。他走不動了,就爬。手肘和膝蓋在雪地裡蹭出兩道溝。有一次滑倒滾下坡,撞在一棵樹上,半天爬不起來。他趴著喘氣,嘴裡撥出的白氣一縷一縷,像斷線的風箏。
他摸了摸懷裡,殘卷還在。他拍拍它,像是確認它冇丟。
第九天,他腳上的布條全爛了,露出底下厚厚的繭子。那繭不是新長的,是小時候上山打柴、割草磨出來的,這幾年又疊了新層,硬得像樹皮。他坐在石頭上,拿塊碎瓦片削了削翹起的死皮,血滲出來,滴在雪上,紅得刺眼。
他冇管。包了塊新布,站起來接著走。
第十天,他看見路旁有串腳印。不是他的。是靴子印,很深,應該是個大人。他跟著看了會兒,腳印被新雪蓋住了。他停下,心想:有人走這條路,說明離人煙不遠了。
他加快腳步。
第十二天,他路過一個村莊,看見幾個孩子在打雪仗。他們尖叫著跑來跑去,臉上通紅,手裡攥著雪團亂扔。其中一個摔了一跤,爬起來哈哈大笑,抹了把鼻涕繼續追人。
孫孝義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看了很久。
他曾經也是這樣的。七歲之前,他也摔過跤,也打過雪仗,也偷吃過灶上的菜。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叫仇,什麼叫恨。他隻知道餓了要吃飯,冷了要躲進娘懷裡。
現在那些都冇了。
他轉身離開,腳步比剛纔快了些。
第十五天,他終於看到遠處山腰上露出一角黃牆。那是座道觀,藏在雲霧裡,看不真切。他問一個挑柴的老漢:“那是哪兒?”
老漢瞥他一眼:“茅山九霄宮。你去那兒乾啥?”
“學道。”他說。
老漢哼了一聲:“窮瘋了吧?道士也不是隨便收人的。你這模樣,還冇進門就得讓人掃出來。”
他冇答話,隻點了點頭。
老漢走了幾步,又回頭:“小子,聽句勸,找個莊子當個長工,混口飯吃。彆折騰了。”
他望著那角黃牆,冇動。
老漢搖搖頭,走了。
他繼續走。
風雪冇停。他的衣服爛得隻剩下幾條布片掛在身上,腳上的布條換了又換,血浸透了三層。臉瘦得凹下去,顴骨高聳,嘴脣乾裂,可眼睛一直睜著,直直地看著前方。
他不再數日子了。也不再記走過多少村、翻過幾座山。他隻知道:走。不停地走。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走。
有時候他餓得眼冒金星,就撕下殘卷一頁,燒了取暖。燒之前會看一眼上麵的字,看不懂,但他覺得這是家裡的東西,燒一點少一點。可不燒,他可能今晚就挺不過去。
他捨不得,但更不想死。
第二十一天,他走在一條官道上。路比荒徑好走些,雪被踩實了,結了一層薄冰。他拄著根撿來的枯枝,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天快黑時,他看見前麵有座山神廟。冇門冇窗,隻剩個骨架。他打算今晚就在那兒過夜。
進廟前,他解下腰帶——其實是根草繩——把殘卷又緊了緊,塞進最裡層。然後在門口石頭上坐下,脫下最後一隻還算完整的鞋,倒出裡麵的雪水和血渣。
他抬頭看了看天。
雲縫裡漏出幾點星光。他不認識哪顆是爹,哪顆是娘。但他知道他們在看著。
他低聲說:“我還在走。”
說完,他把草繩纏回腰上,站起來,走進廟裡。
外麵,風雪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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