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認了個乾爹我眉頭稍稍皺了皺,一時間,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當初,我之所以要加入他們,一半因為老歪的一再脅迫,一半是為了給樂樂籌措醫藥費,是不得已而為之。而如今,樂樂離我而去,已經沒有支撐我的動力了,更何況,墓室裡已經有三條人命了,這個時候摻和進去,萬一事發,洗都洗不幹凈。
但是,再看看邱爺、猴子和李廣民期待的眼神,我又很難拒絕。先不說李廣民,邱爺在墓室裡就知道我偷藏了東西,卻並沒有揭穿我,這就如同再造之恩。而猴子搜身的時候,明明摸到了東西,依舊選擇替我瞞過去,他們如此大恩,我無以回報。
我掙紮良久,罷了罷了,既然已經趟了這趟渾水,再想抽身也就沒那麼容易了,開弓沒有回頭箭,隻能閉著眼幹了。
“邱爺,啥時候下墓?”
邱爺欣慰的笑了:
“等這場雪停了,雪融化的差不多了,那個時候再下去。”
“邱爺,我跟著你幹。”
我們正聊著,院門外突然響起輪胎摩擦積雪的咯吱聲,緊接著,院門被人一腳踢開,六七個戴著墨鏡的壯漢隨著裹挾的風雪,吵吵嚷嚷的進了小院子。
不用猜,一定是龍哥那幫放高利貸的又來要錢了。
其實,龍哥上週二就來過一趟了,當時,我給了他一萬,他說那點錢連利息都不夠,還威脅說,最多再給我一週時間,讓我準備好剩下的欠款,如果到時候拿不出錢,就把我的小院拆了,把我扔進黃河裡喂王八。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沒打算和他們扯皮,本來我想著,這幾天下大雪,他們肯定會找個好地方,喝酒,撩妹子,等這場雪過去,我冒險把那三件寶貝出手一件,把錢還了就完事了,沒想到,這幫人會冒雪催債。
天陰沉沉的,風在小院裡打著旋,雪驟然變得大了起來,漫天飛舞,剛打掃乾淨地麵,隻一瞬間,又是白茫茫一片。
我渾身冰涼。
人若是心死了,那麼,春夏秋冬,皆是寒冬。
樂樂離開我了,老婆和我離婚了,這個家散了。
老天不叫我活,也不叫我死,隻慢慢磨我的骨頭,這種日子,我活著也沒啥意思。
我疾步跨出屋外,立於風雪之中,看龍哥如何拆我的家。
為首的龍哥穿件棕黃色的皮衣,敞著領口,臉色被風雪凍得鐵青,眼裡卻燒著蠻橫的火。
他身後六條漢子,個個肩寬臂粗,手裡拎著鋼管、木棍、鐵件,凍的泛白,冷光刺眼。
殺氣不重,帶著股子市井兇戾之氣,是街頭混混慣有的、欺軟怕硬的那種痞子味。
龍哥站在風雪裡,輕蔑的上下掃我一眼,目光又慢悠悠掠過邱爺他們三個。
他嘴角撇了撇,喉間擠出一聲乾笑,笑聲又幹又冷:
“嗬嗬……伍晨陽,剩下的欠款,你準備好了嗎?”
“大雪封門,我吃飯都沒著落,怎麼出去借錢?”
龍哥往前踏一步,鞋底碾過積雪,咯吱咯吱響。
“那就是沒錢嘍?”
“我想知道,還欠你多少?”
我聲音略帶沙啞,淹沒在呼嘯的寒風裡。
“連本帶息,六萬五。”
“你這是喝我的血!”
我紅著眼珠子吼道。
他眼皮一挑,語氣陰狠:
“借錢的時候,你情我願,喝你的血又怎麼了?”
“按照借款合同,一毛的利息,三個月連本帶息兩萬六,怎麼滾也滾不到六萬五吧?何況,上週我還還了你一萬,那一萬塊錢就不算數了嗎?”
“嗬嗬嗬……”
龍哥一聲冷笑:
“借款合同,你沒有好好研究吧?期限是兩個月,超過一天按日息算,如今,已經超過兩個月了,當然要按日息算了。”
“你們這不是喝人血,你們這是要把人肉、人骨頭都碾碎,全吃進肚子裡!”
李廣民氣憤的道。
篤,篤— —
龍哥手裡的鋼管用力往地上戳了幾下,一臉的猙獰:
“我操!我說這小子咋這麼硬氣,原來請了個鎮場子的?哥們,照你說,這筆賬咋算?”
“晨陽借了你兩萬,已經還了你一萬,還按照兩萬的月息,他用了三個月,再還你一萬六,這樣算你不吃虧吧?”
“哈哈哈……哈哈哈……”
龍哥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突然,他目光一冷:
“我領著兄弟們頂風冒雪走了這麼遠,這人吃馬嚼的,都不算錢嗎?我不和你們廢話,六萬五千塊錢,少一分都不行!”
“你這是仗著人多欺負人少,晨陽要是不給錢呢?”
“那我就拆了他的房子!”
“是嗎?路不平,有人鏟,事不平,有人管。算是湊巧了,我還偏偏愛管閑事。今天,這筆錢不給了,這事我管定了!”
李廣民氣定神閑的,好像沒把這幫人放眼裡。
“媽的,老子先把你廢了!”
龍哥眼裡冒火,卻沒打算親自動手,往旁邊一閃。
身後幾個馬仔早已蠢蠢欲動,龍哥剛一閃身,一個瘦高個子率先發難,一個箭步衝到前麵,掄起鋼管當頭砸落。
風聲驟厲,漫天飛雪中,鋼管在冷風裡揮動。
所有人都動了。
李廣民身形一閃,已然貼地竄出,快得像道黑影。
隻聽“撲通”一聲悶響,那高個子馬仔已然倒地。
李廣民穩步向前,肩肘下沉,不動如山,動則如豹。
猴子則身輕如燕,在人群中左衝右突,遊刃有餘。
混戰瞬間炸開。
鋼管的破空聲、拳腳相撞的悶響,骨痛的嚎叫,夾雜著旋風的低吼,填滿逼仄的小院。
窗邊的二八大杠倒在雪地裡,三輪車被擠來擠去,整片小院,一時間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打鬥激烈,殺意正盛,拳腳最兇險的一瞬間— —
烈風,忽然停歇了,大雪,也驟然不落了。
天地之間,猛地一片死寂。
靜的窒息,靜的詭異。
方纔還咆哮翻湧的風雪,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硬生生掐斷。
打鬥聲戛然而止,瞬間陷入死一樣的寧靜之中。
再沒有風聲,再沒有雪響。
連眾人的喘息,都像被突然凍在了喉嚨裡。
所有人的動作全都僵住。
唯有龍哥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邱爺一柄三寸許的小刀已頂在龍哥咽喉處,刃口劃破麵板,滲出暗紅的血絲。
“停……停停……大家都別動手,有話……有話慢慢說。”
龍哥感覺刃口一點點深入,似乎下一秒就要捅進去。
眾人瞬間都怔住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捂著混亂中被鋼管砸破的腦袋,也看傻了。
以邱爺的年齡,怎麼著也小七十歲了,誰都沒看清楚,他是怎麼做到一招製敵的?
“晨陽是我乾兒子,你們想為難他,得先過了我這關。”
邱爺依舊雲淡風輕。
設定
繁體簡體
“大……大叔,不……大爺,您是我親爺行不行?錢的事好說,好……好商量,利……利息我不要了,把本金還給我就行。”
龍哥高大的身軀矮了半截,低聲下氣的哀求。
“猴子,把錢給他。”
邱爺異常的冷靜,拿刀的手一直控製著龍哥的咽喉處。
“邱爺……”
“欠債還錢,咱不壞規矩。”
猴子極不情願的從裡麵衣兜裡摸出兩遝票子:
“邱爺,給他多少……”
猴子“錢”字還未說出口,馬仔中一個小鬍子突然從懷裡摸出一把帶刃的,悄悄逼近邱爺,想搞偷襲,讓老大脫困。
突然,雪霧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摧枯拉朽之勢驟然躍起,半空中一個飛踹。
小鬍子眼前一花,腦袋已捱了重重一腳,手中利刃飛出的同時,軀體也重重摔在雪地裡。
龍哥隻覺得刃口又深入了一分,死亡的恐懼讓他渾身發顫,褲襠裡一熱,尿了。
“你媽逼的,想害死我呀?都他媽後退,後退。”
“誰還敢上來?”
李廣民穩穩收住身形,左腿直立,右腿微微提膝,站了個攻防兼備的姿勢,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眾馬仔。
剛才還在對峙的爪牙們,此時才知道,這三個人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一個個嚇得連連後退,有人甚至退出了院子。
“大爺,這樣流血,會……會流死人的,您高擡貴手,那筆錢……我不要了行不行?”
龍哥一隻手捂著脖頸,一邊哆嗦,一邊求饒,幾片雪花粘在他睫毛上,顯得可憐兮兮的。
邱爺眸子寒了寒,手腕一翻,收了刀,還真把他放了。
“我說了,伍晨陽是我乾兒子,你們誰要是和他過不去,就是和我老邱過不去。今天,我把話放這了,誰要是再敢找他麻煩,我老邱端了他的老窩!”
我心裡一熱,自從我老爸沒了以後,十幾年了,我再也沒有感受過父愛,今天,邱爺這份情,已不是平常的情分了。
龍哥捂著還在淌血的脖頸,結結巴巴的做保證:
“邱……邱爺,您……您放心,陽哥就是我親哥,那筆錢……我不要了,不要了。”
“一碼歸一碼。”
邱爺臉色稍有緩和:
“錢是要還的,但是,不是你說的數目,按照你們約定的利率,一萬六,沒少給你吧?”
“沒……沒少給,我認。”
龍哥怯怯的看著邱爺說。
剛才短短的幾分鐘,他深切感受到了死亡來臨前的恐懼,這三個人,根本不是他能碰的層次。這要是在荒郊野嶺,他就是有九條命,也不夠糟蹋的。
而我,直到現在才如夢初醒:邱爺他們敢跋涉千裡來洛陽摸金,靠的不隻是摸金的本領,還有深不可測的軟硬功夫。
邱爺從腰間摸出旱煙袋,裝了滿滿一鍋煙絲,用拇指摁了摁,慢吞吞的的點上火,使勁吸了一口,這纔看向猴子。
“一萬六,給他吧。”
猴子數出一萬六千塊錢,把錢遞給龍哥,沒好氣的說:
“這是一萬六,你點點吧,出了這個門,不找回頭賬。”
龍哥如逢大赦,趕緊接過去,嘴裡唯唯諾諾的:
“不點了,不點了。”
又恭恭敬敬地說:
“那個……邱爺,在洛陽,我龍哥多少還有點麵,隻要您用得著我,我願效犬馬之勞。”
說完,不等邱爺答話,匆匆跑出小院,眾人一窩蜂上了麵包車,狼狽的驅車離去。
我看著猴子,滿是感激:
“猴哥,謝謝你了,這筆錢,我早晚會還你。”
猴子拍拍我的肩膀:
“晨陽,別跟我客氣,我說過會幫你渡過難關。其實,這兩萬塊錢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是邱爺、民哥,我們三個的心意。”
他把剩下的四千塊錢硬塞到我外衣兜裡:
“這錢你也拿上,以後,咱四個算是真真正正一家人了。”
我眼眶有些濕潤,目光掃過他們三個,縱有千言萬語,卻梗在喉嚨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暗暗發誓,從此刻起,他們三個就是我最親的人,隻要他們用得著我,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眼睛都不會眨一眨。
李廣民也湊近一步說:
“晨陽,以後凡事要想開點,閻王路上沒老少,緣分到頭了,想留也留不住,你還年輕,別把自己困裡邊出不來。”
邱爺也麵露同情之色:
“你沒了女兒,又離了婚,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等出了貨,掙到了錢,就出去散散心吧。”
我紅著眼圈,憋在心裡的那幾句話脫口而出:
“邱爺,您對我的好,我會一直記在心裡頭。中午你們幾位就別走了,讓猴哥和民哥做個見證,我行三跪九叩之禮,從今天起,您就是我的乾爹了。”
邱爺眼眸閃了閃,把長桿煙鍋收起來,塞回腰間,笑了:
“我剛才那樣說,是怕我們走了以後,那幾個痞子再殺個回馬槍,你用不著認真。”
“不,您認不認真是您的事兒,反正我是認真的。”
我無比堅定的說。
邱爺的煙袋鍋僵在半空,過了許久,他狹長的雙眸陡然放出一道精光,臉上笑容更盛:
“看來,咱爺倆有這個緣分,你這個乾兒子我認下了。但有一點,你別再翻老皇曆了,陳年舊規也該改改了,什麼三跪九叩之禮,全免了。等這單生意幹完,咱們爺四個找個小地方一起樂嗬樂嗬,就算是一家人了。”
“我全都聽您的,乾爹。”
這次,我叫乾爹叫得很自然,也特別的親切。
邱爺樂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一連聲的應道:
“好兒子,哈哈哈……乾爹高興,高興,哈哈哈……”
邱爺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又仰天看了看飄揚的雪花,我知道,他這是打算要走了。
李廣民也跺了跺腳,把地上的積雪踩成一個個雪窩窩:
“晨陽,我們搬家了,不在先前那個小院住了。”
“你們搬哪兒去了?”
“洛河北岸一處大山裡。”
“怎麼搬那麼遠?”
“先前那個小院不安全,人多眼雜的,存的貨又太多,遇到大買家,出貨也不方便。”
說著,他從兜裡摸出一張紙片,又囑咐我說:
“這是我畫的路線圖,這幾天下雪,你要是在家裡閑著沒事,就順著這張圖找我們。”
猴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晨陽兄弟,你一定要想開點,人生一世,糊糊塗塗就過去了,別把自己活的太累。”
此時此刻,堵在我心裡的陰霾散去了許多,我應道:
“放心吧猴哥,我能想得開,等這單生意幹完,我跟你們去陝西溜達溜達。”
“那行,那我們就沒話說了,你保重,我們這就走了。”
我一下子急眼了,張開雙臂,攔在他們前麵:
“不行,你們不能走,我給長水打傳呼,讓他過來陪客,今天,咱們來個一醉方休。”
邱爺朝我笑了笑,說:
“天長地久,不在於這一時,我們回去還有很多事要辦,等過幾天,讓猴子給你打傳呼。”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麼了,隻能默默把他們送到大門外,直到看不見他們的背影,才黯然回了小屋。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