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賬房火勢很大。
大到半個侯府的人都跑來了。
老太君披著外衣,被嬤嬤扶著,開口就是:「祖宗不寧,家宅不安!都是你這個毒婦招來的禍!」
我端著麵站在廊下,點了點頭。
「嗯,祖宗今晚確實挺忙。」
老太君被噎得胸口起伏。
紀懷仁來得更快。
賬房剛燒起來,他就帶著人衝進府裡,說是擔心侯府安危。
我看他鞋底沾著濕泥,衣襬上還有一點灰,心裡笑了。
擔心得挺親力親為。
白芙蓉也來了。
她扶著老太君,眼睛紅紅的,看我的眼神卻亮得很。
像等著看我死。
紀懷仁來得更快。
「賬房燒成這樣,賬冊怕是全毀了。侄媳婦,這火來得蹊蹺啊。」
我喝了一口麪湯。
「是挺蹊蹺的。」
他盯著我:
「聽說今日賬房隻有你的人進去過。」
我點頭:「對。」
周圍嘩然。
紀懷仁臉上露出一點笑。
「那你可得解釋清楚。」
我把碗遞給丫鬟。
「解釋什麼?」
他聲音一沉:
「是不是你怕賬目有假,故意縱火毀賬?」
老太君立刻接話:
「我早說她心術不正!」
白芙蓉輕聲道:
「姐姐,你若真是一時糊塗,認了錯,侯爺或許還能保你。」
我看了看他們。
忽然覺得挺好笑。
真的。
人一旦不要臉,配合起來比戲班子還默契。
我轉頭問紀小滿:
「牌子帶了嗎?」
紀小滿從紀承禮身後探出頭,眼睛還紅著,懷裡抱著一塊木牌。
「帶了。」
「舉起來。」
他乖乖舉起。
牌子上寫著八個大字: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隻是舉反了。
我走過去,把牌子給他轉正。
「祖墳能不能保住,就看你了。」
紀小滿嘴一癟:
「娘,我壓力好大。」
我拍他腦袋:
「男子漢,扛住。」
紀懷仁臉色難看:
「祝滿枝,你少裝瘋賣傻!」
「彆急。」我轉身,「把人帶上來。」
兩個護院拖著一個小廝進來。
那小廝臉上有灰,跪下就開始哭: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
紀懷仁眼神微動。
我看著小廝:
「說吧,誰讓你燒賬房的?」
小廝哭道:
「是夫人!是夫人讓我燒的!」
老太君立刻站起來:
「你還有何話說!」
白芙蓉捂住嘴:
「姐姐,你怎麼能......」
我抬手:
「彆急著演,妝會花。」
她臉一僵。
我蹲到小廝麵前:
「我給你多少銀子?」
「五......五十兩。」
「在哪給的?」
「後花園。」
「什麼時候?」
「戌時。」
我點頭:「挺全。」
小廝鬆了口氣。
我問:
「那你知道戌時我在哪嗎?」
他臉白了一點。
我站起來:
「紀長安。」
紀長安從人群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捲紙。
「戌時,夫人在書房考校我們功課。五人皆在。」
紀承禮舉手:
「我可以作證,她罵了我半個時辰。」
紀知白咳嗽:
「罵得很具體。」
紀照野抱刀:
「她冇出門。」
紀小滿舉牌:
「娘罵人很凶。」
我:......
倒也不用證明得這麼全麵。
小廝額頭開始冒汗。
紀懷仁冷笑:
「他們都是你的繼子,自然幫你說話。」
我笑了。
「那就換一個。」
我拍了拍手。
護院又帶上來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著灰衣,臉色慘白,看到紀懷仁時,腿直接軟了。
紀懷仁手裡的茶盞晃了一下。
我看著他:
「族叔認識?」
紀懷仁咬牙:
「不認識。」
我點頭:
「不認識也沒關係。我認識。」
「他叫趙貴,是你城南綢緞鋪的掌櫃,也是這個縱火小廝的親哥。」
小廝癱在地上。
趙貴嘴唇哆嗦:
「懷仁老爺救我......」
紀懷仁臉色徹底變了。
我冇給他說話的機會。
「紀承禮。」
紀承禮抱著第三本賬冊走出來。
他平時紈絝,今日倒穿得像個人。
「城南綢緞鋪三年來賬目在此。」
「每月都有一筆銀子轉入趙貴名下,再由趙貴換成現銀送到懷仁叔祖府上。」
紀懷仁怒道:
「胡說!」
「胡不胡說,你說了不算。」我看向紀知白,「念。」
紀知白展開一張借據,聲音不大,卻清晰。
「紀懷仁,借定北侯府銀一萬八千兩,三月內歸還。落款、手印皆在。」
紀懷仁指著我:
「你設局!」
我點頭:
「對。」
滿院人都看著我。
我很坦誠:
「不設局,怎麼抓賊?靠你良心發現嗎?」
紀懷仁氣得臉紅脖子粗。
他忽然衝上來,抬手就要打我。
紀照野的刀鞘橫在他麵前。
少年聲音冷冷的:
「你動她試試。」
空氣安靜了。
我看著紀照野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一點奇怪。
像養了三天的狼崽子,突然知道衝外人齜牙了。
紀玄衡一直坐在廊下。
這時,他終於開口。
「紀懷仁。」
隻有三個字。
紀懷仁卻像被人掐住脖子,動作僵住。
紀玄衡從袖中取出一封舊信,放到桌上。
信封已經泛黃,封口處有軍印。
紀懷仁看見那封信,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乾淨。
我眯了眯眼。
這封信,我冇見過。
好啊。
裝病的狐狸還有私房牌。
紀玄衡聲音很低:
「三年前北境糧草被劫,你也在裡麵。」
風吹過院子。
火場那邊劈啪響了一聲。
冇人說話。
老太君的佛珠斷了,珠子滾了一地。
白芙蓉臉上的眼淚停住。
紀懷仁後退半步,撞上椅子。
紀小滿舉著牌子,小聲問我:
「娘,祖墳還會變蘿蔔嗎?」
我剛想說不會。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
「聖旨到!」
紀玄衡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像他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
這局還有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