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後,紀長安下場。
放榜那日,侯府比過年還緊張。
紀承禮一大早就去貢院門口等。
紀照野從軍營請假回來,抱著刀站在門口,像誰敢不讓他大哥中,他就砍誰。
紀知白準備好了三套說辭。
考中怎麼慶祝。
落榜怎麼安慰。
若有人舞弊怎麼告。
紀小滿最直接,昨晚偷偷給祖宗牌位前擺了十串糖葫蘆。
我看見時,沉默很久。
「你這是賄賂祖宗?」
他很認真:「娘說過,凡事要打點。」
我:「我說的是人情往來,不是陰間送禮。」
他哦了一聲,又問:「那祖宗吃不吃糖葫蘆?」
我說:「不知道。但你再偷吃供品,我讓你抄家訓。」
他立刻把嘴擦乾淨。
很好。
證據還在嘴邊呢。
午後,紀承禮衝進侯府。
人還冇到,聲音先到了。
「中了!大哥中了!」
紀小滿蹦起來:「第幾?」
紀承禮喘得像被狗追:「第一!」
全府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紀長安站在院中,手裡還拿著書。
他像冇反應過來。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狀元還冇到,隻是會元,彆飄。」
他看著我。
少年眼眶有點紅。
「母親。」
他隻叫了兩個字。
我趕緊抬手:
「停。彆煽情。我怕我忍不住給你佈置新功課。」
他眼眶裡的水硬生生憋回去了。
紀承禮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後來殿試,紀長安果然中了狀元。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京城很多人都傻了。
當年那個被說成廢物的侯府長子,成了新科狀元。
紀承禮也不差。
他管了侯府一年賬,後來被戶部一位大人看中,說他心細,算賬快,嘴還毒,適合去查虧空。
我聽完很欣慰。
這不就是專業對口嗎?
紀照野在軍中立了功。
紀知白身體養得不錯,開始跟著刑部滕尚書學律。
紀小滿嘛。
他終於不賒糖葫蘆了。
因為他學會了記賬。
他現在買糖葫蘆,都會先問:「今日府中現金流健康嗎?」
我聽得頭疼。
但也挺好。
至少祖墳暫時不會變蘿蔔。
老太君在普照寺清修了半年,終於想回府。
她派人送信,說自己年紀大了,想念兒孫。
我回了一封。
字很少。
「可。香油錢自理。」
老太君又清修了三個月。
紀懷仁被流放。
白家倒了。
白芙蓉聽說被送去了莊子,後來想逃,被抓回去後再冇訊息。
我冇有聖母到去看她。
人這一輩子,總得為自己吃過的燕窩付賬。
侯府慢慢活了過來。
賬上有錢了。
人也像人了。
以前下人走路都低著頭, 現在廚房大娘做飯都哼小曲。
常管家最誇張。
他每月拿到賬本結餘,都要偷偷笑半天。
有一次被我撞見, 他尷尬得老臉通紅。
我說:「笑吧。」
他問:「夫人不怪?」
我說:「賺錢不笑, 虧錢才哭。你方向挺對。」
他從此笑得更放肆。
至於我和紀玄衡。
這事比較複雜。
複雜到我一想就想喝茶。
紀長安中狀元那晚, 侯府擺宴。
我忙了一天,回屋時已經累得腰痠。
桌上放著一碗麪。
熱的。
紀玄衡坐在燈下, 袖口挽起一點。
我看著那碗麪:「你煮的?」
他說:「嗯。」
我坐下, 拿筷子挑了一下。
麵坨了。
蔥切得很醜。
湯還有點鹹。
我抬頭看他。
他眼神很鎮定,但手指輕輕釦著桌沿。
這人緊張的時候就是這樣。
嘴硬, 手不老實。
我吃了一口。
鹹得我差點見祖宗。
但我忍住了。
紀玄衡問:「如何?」
我說:「能活。」
他笑了。
我低頭繼續吃。
吃到一半,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我心裡一緊。
又是和離書?
結果不是。
是一份新的賬冊。
我看他:「侯爺,你想死嗎?」
他說:「聘禮單。」
我筷子停住。
屋裡安靜下來。
外頭隱約傳來紀小滿的聲音:
「二哥,聘禮是什麼?能買糖葫蘆嗎?」
紀承禮說:「閉嘴, 小孩子彆偷聽。」
紀小滿:「你也在偷聽。」
紀承禮:「我是監督你偷聽。」
我:......
侯府這個家, 真是一天都正經不了。
紀玄衡耳尖有點紅。
他咳了一聲:
「從前那場婚事,是我虧欠你的。」
「若你願意,我們重新辦一次。」
我看著他。
燭火落在他眉眼上,冷意淡了許多。
這人從前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現在還是刀。
隻是刀柄遞到了我手裡。
我把聘禮單拿過來,翻了兩頁。
紀玄衡看著我。
我說:「這裡有問題。」
他一怔。
「什麼?」
我指著其中一行:
「城東鋪子估價低了。」
「還有這處莊子, 去年收成不好,不能按高價算。」
「你這個聘禮單,水分有點大。」
紀玄衡:「......」
門外傳來紀承禮壓抑的笑聲。
紀小滿小聲:「娘好厲害, 成親也查賬。」
我把門拉開。
門外五個繼子齊刷刷站著。
紀長安假裝看天。
紀承禮假裝看地。
紀照野抱刀望牆。
紀知白咳得很無辜。
紀小滿抱著糖葫蘆,嘴邊全是糖渣。
我看著他們。
「都很閒?」
五個人同時搖頭。
「那就去讀書。」
紀小滿哀嚎:「娘!今日大哥中狀元!」
我微笑:「所以更要保持家風。」
五個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我關上門,回頭看紀玄衡。
他還坐在那裡, 眼底有笑。
我把聘禮單放下。
「重新做。」
他問:「那你是答應了?」
我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看你預算誠意。」
他低笑出聲。
後來京城人再提起我, 還是說我是惡毒繼母。
我覺得挺好。
名聲這種東西, 太好聽了容易被人欺負。
惡毒一點,清淨。
隻是後來版本變了。
以前他們說:定北侯府那位祝夫人心腸歹毒,五個繼子落她手裡, 遲早廢了。
現在他們說:定北侯府那位祝夫人心腸歹毒,誰家孩子不讀書, 就送去她那兒住三個月。
聽說比國子監還管用。
最離譜的是,真有人送來了。
一個禦史夫人帶著兒子登門,哭著說孩子不學無術, 求我救命。
我看著那孩子。
那孩子看著我。
我笑了。
他抖了一下。
紀小滿站在我身後,特彆有經驗地拍了拍他的肩。
「彆怕, 我娘惡毒,但有用。」
我糾正他:「少說兩個字。」
他立刻改口:「我娘有用。」
我滿意了。
故事的最後,還是那間祠堂。
一年前,我在這裡跪著挨家法。
一年後, 我坐在這裡,看五個繼子排排站。
紀長安新科狀元, 紀承禮賬冊抱得比媳婦還緊, 紀照野軍功在身, 紀知白一張嘴就是律法,紀小滿終於不舉反牌子了。
紀玄衡坐在我旁邊,把一盞茶推給我。
我看著那根舊藤條。
它還掛在牆上。
紀小滿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小臉一白。
「娘,還用這個嗎?」
我笑了一聲。
「不用。」
五個繼子同時鬆了口氣。
我慢悠悠補了一句:
「改用試卷。」
滿堂死寂。
然後五個繼子同時喊:
「娘!」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嗯。
今天侯府也很有活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