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棠紅風似醉 008
第三天傍晚,她終於被抬出了慎刑司。
送回靜蘭苑的時候,她已經沒了人形。
太醫來看過,開了藥,又囑咐宮女小心上藥。
德安站在床邊,看著榻上那個幾乎看不出原貌的女子,歎了口氣。
“側妃娘娘,殿下讓奴才傳話……他陪著太子妃娘娘去護國寺祈福了,要過兩日才能回來。殿下說,等他回來,定會重重補償您。”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小太監端上來一個個托盤,上麵擺滿了珠寶首飾、綾羅綢緞,還有一支千年人參。
“這些都是殿下賞賜的,給您補身子用。”
宋疏慈睜開眼,看著那些東西。
補償。
又是補償。
可她不要補償,她,要自由……
翌日,宋疏慈終於能勉強下床了。
她換上最樸素的一身衣裳,讓僅剩的一個小宮女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去鳳儀宮。
皇後看見她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差點摔了。
“你……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宋疏慈跪下來,行了個大禮:“臣妾月子坐完了,還求母後……兌現承諾。”
皇後連忙讓人扶她起來,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還有那雙深得不見底的眼睛,心裡難得一陣酸楚。
“你傷得這麼重,不如就再留一段時間,好好養養身子。等養好了,本宮再讓你走。”
宋疏慈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決:“不要!母後,臣妾一天……都不想多留了。”
皇後看著她,良久,她起身,從內室取出一塊腰牌,遞給宋疏慈。
“既如此,拿著這個,宮門處無人敢攔你。”皇後頓了頓,“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幾個孩子?本宮可以安排。”
宋疏慈的手指猛地收緊。
五個孩子。
她懷了十個月,生了五次,卻從未抱過太久的孩子。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比琵琶骨上的傷還要疼。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麻木的平靜。
“不看了。”她說,“看了……就走不了了。”
皇後搖了搖頭,卻也沒有再勸。
宋疏慈接過腰牌,緊緊攥在手裡,冰冷的觸感,卻讓她感到一絲久違的暖意。
“母後,”她再次跪下,“臣妾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
“等殿下回宮……若是問起臣妾的去處,求您告訴他,宋側妃傷勢過重,沒能熬過慎刑司的刑罰,已經……已經埋了。千萬彆告訴他我的去處。”
皇後一怔:“你這是……”
“求您千萬彆告訴他我還活著,也彆告訴他我去了哪裡。”宋疏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懇求,“就讓他以為我死了吧。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皇後看了她許久,終於緩緩點頭:“本宮答應你。”
宋疏慈重重磕了個頭:“謝母後恩典。”
她起身,一步步走出鳳儀宮。
宮道很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扯著傷口,疼得冷汗直冒。
可她沒有停。
宮門就在眼前。
守衛驗過腰牌,恭敬地退開。
一輛簡陋的馬車停在門外,車夫是皇後安排的人。
宋疏慈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困了她五年的宮城。
朱紅的宮牆,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光。
然後,她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漸行漸遠。
終於,再也看不見了。